第7章 孙德茂的注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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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编织袋放在床脚,然后坐在床边,从里面拿出那一叠合同,一张一张重新看了一遍。
赵振华的合同,条款清晰,付款方式L/C at sight,没问题。
陈国豪的合同,四十二万,条款写的70%见提单副本付款,30%收货后十五天,也没问题。但陈国豪的付款方式不是标准的信用证,这意味着他需要在收到70%款项之后才能启动采购,否则资金链就会卡住。
他算了算,目前手上的现金还剩不到一千块钱——广交会三天的开销加借的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四十二万美元的订单,光原材料采购就要垫进去至少二十万人民币。
二十万。他上哪儿去找二十万?
林远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另一份计划——资金计划。
1. 赵振华的单子:试单十万美元,毛利约十五万人民币,净利十万左右。但这是两个月后才能到账的钱。
2. 陈国豪的单子:可以先找工厂谈预付款式合作,用第一笔订单的利润滚动投入。
3. 短期资金:要么找银行借,要么找人借。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赵国栋。
广交会开幕那天,他在展馆门口碰到过外贸局的赵科长。赵国栋当时说了一句“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虽然只是客套话,但是有一个政府关系,或许在资金或批文上能帮上忙。
他拿起桌上马政留下的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然后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上了赵国栋的名字和单位。
然后他把那张名片翻回到正面,看着“德茂贸易公司”几个字,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大概有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只水晶烟灰缸,孙德茂坐在皮椅上,手指夹着一根烟,透过窗户看着深圳的街道,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收拾那个不听话的年轻人。
林远舟把名片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床头的纸篓里。
他不需要德茂。
第二天一早,林远舟背着编织袋坐上了回汕头的大巴。大巴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宇客车,座位包着绿色的人造革,车厢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水味。他靠窗坐着,看着路两边的稻田和村庄往后掠去。
上午十一点,大巴车在汕头汽车总站停下。林远舟下了车,在站外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讲好两块钱,把他拉到租住的那条巷口。
三轮车穿过几条窄巷子,在一栋灰色的老楼前停下。他付了钱,扛起编织袋爬上了三楼。
出租屋的门锁还是那把生锈的铁锁,他用钥匙捅了几下才打开。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一张行军床、一张破书桌、一个塑料凳子,墙角堆着翻过的文件。
林远舟把编织袋放在床底下,然后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到十平米的房子。
三天前,他从这里出发去广州,身上只剩两百块钱,口袋里是一张快要到期的参展证。
三天后,他回来了,口袋里还有七十块钱,但床底下压着价值九十万美元的合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对楼有人在晒衣服,楼下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空气里混着咸菜和油烟的味道,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日常。
林远舟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关窗,忽然看见巷口有一个人影在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人。
他定睛一看,那人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乱糟糟的——是张秋生。
“秋生!”他喊了一声。
张秋生抬头看见他,快步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子。
“远舟哥,你可算回来了!”张秋生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我给你带了点吃的,咸菜炒肉,还有两个包子。”
林远舟看着桌上的塑料袋,心里暖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那个塑料模具厂的事,你帮我问了吗?”
“问了问了,”张秋生说,“我表叔说可以做,但他说要先付两千块模具费,剩下的等出货再结。”
“两千——”林远舟摸了摸口袋,他现在全部身家只有七十块。
张秋生看他脸色,赶紧从自己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递过来:“我这还有三百多,你先用着。”
林远舟没有接,而是把手按在张秋生的手上,推了回去。
“不用。”他说,然后从床底下抽出编织袋,拿出赵振华的那份合同,递给张秋生,“你看看这个。”
张秋生接过来,翻了两页。他读了几年书,认得大部分字,但看到合同上的“十万美元”几个字时,手抖了一下。
“十——十万美元?”他咽了口唾沫,“远舟哥,这是真的?”
“真的。”林远舟说,“广交会上签的。还有几个意向客户,加起来有九十万。”
张秋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然后他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赵振华的中英文签名,又把合同翻回到第一页,看了一遍抬头上的公司名字,才终于开口。
“远舟哥——你这一趟,真把他给干了。”
“还没干完。”林远舟走到书桌前坐下,撕下一张纸,拿起笔,“我们得先把第一单做出来。你明天带我去见你表叔,我跟他谈模具费的事。然后你帮我找三个人:一个熟练的注塑师傅,一个质检,一个仓管。”
张秋生点了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远舟哥,你不在的这几天,有个人来找过你。”
“谁?”
“一个开桑塔纳的,说是什么贸公司的,姓孙,让我转告你,说他想请你吃饭。”
林远舟手里的笔停住了。
孙德茂。
他让人来招待所找过他,派人来招安,现在又亲自派人来他住的巷子找人请他吃饭——这是连环棋。
“你回复他了吗?”
“我说你出差了,不在汕头。”
“好。”林远舟在纸上写下“模具厂”三个字,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但凡有人来找我,都说我不在。除了你和我信得过的人,谁也不要在门口等。”
张秋生看他脸色严肃,没问为什么,只是点头答应了。
林远舟低头继续写计划,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孙德茂已经盯上他了,而且盯得很紧。
从广交会现场打照面,到撤展日派人招安,现在又追到汕头来——这已经不是“关注”,是“意图”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号码本,翻到赵国栋的办公室电话,手指在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拿起了听筒。
电话响了四声,通了。
“喂,外贸局,哪位?”
“赵科长在吗?”
“在,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抽屉开关的声音,再然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喂,哪位?”
“赵科长,您好,我是林远舟。广交会上见过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赵国栋的声音变得热情起来:“哈哈,小林啊!我知道你!听说你这次广交会搞了个大动静,是不是?”
“还行,”林远舟说,“赵科长,有个事想请教您一下——我想在汕头注册一家外贸公司,不知道要走什么流程。”
“注册公司?”赵国栋顿了顿,“这个事,政策上倒是放开了。不过你是私营企业主?”
“对,个人注册。”
“那需要验资报告,至少十万注册资金,还要有固定的经营场所。”赵国栋说,“不过你既然签了单,资信应该没问题。这样吧,你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跟你聊聊。”
“好,谢谢赵科长。”
林远舟挂上电话,在纸上写下“明天上午:外贸局,赵国栋”。
然后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照在潮湿的地面上,几只蚊子在灯下乱飞。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和炒菜声,这个城市的一天正在走向结束。
而他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不是他的电话,是他的寻呼机。
林远舟拿起桌上的寻呼机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短的信息:
“林先生,我下周到汕头,想见面谈谈样品的事。请回电上海:021-6432XXXX。——苏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