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出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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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押的第三日,里正把出丁的册子摆到了碾盘上。
修驿的丁册由县衙发下来,里正照着告示誊了一遍,青石村一家一丁,全村该出七名。赵里正当众念名字,念一家,画一家。念到沈家,他的烟锅在嘴边停了停。
「沈家这一丁,册子上写的是,沈青谷。」
碾盘边静了一瞬。青谷站在人堆后头,书箱带子挎在肩上,指节把带子攥出一道白。
围着的邻里把眼睛都挪了过来,又都挪开。王婶站在她斜后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上一回告示贴到里门,全村三百二十七户都画了押,押画在官府的规矩底下,如今官府的册子上,头一个被添了名字的又是沈家。这一进一出的账,村人心里都有一杆秤,秤砣压在哪头,没人肯先说。
她没说话,先走上前,把册子要过来,从头翻到尾。七户七名,六户写的都是户主,独沈家一栏,字压得比别家深。她把那一栏对着日头照了照。
「里正叔,这名字是后添的。」
赵里正凑过来看。纸面上确实有描过的痕,笔画周围的纸毛起了茬,墨也跟别处不是一个色,别处的墨发乌,这一笔发亮。
「丁册报上去三日了。」赵里正把烟锅从嘴边拿下来,「报的时候我亲自送的书办,那时候写的还是沈大柱。」
「那就是这两日内添的。」她说,「册子没离过县衙。」
沈大柱在人群外站着,往前迈了半步,被她抬手拦住。爹要是现在开口争,这场事就成了一家人跟官府的脸面之争。争脸面,输的是脸。争账,才有得赢。
「县学生免差徭,是有例的。」青谷开口了,声音沙,一字一字放得很稳,「学册上有名,礼房有档。」
「塘路的工丁不入差徭。」碾盘边有人接话,是前日来催画押的那个差役,抱着手靠在老槐树上,「塘工是兵部的差,县学的例管不着兵部的差。」
好一张嘴。她转过身,先不驳他。
「差爷,两个理搁着先不吵。我只问一句,这名字,谁添的。」
差役的下巴抬了抬:「县衙的册子,县衙添。」
「县衙添名,得有押。」她说,「告示上有画押,这册子上没有。没押的添名,将来工上出了事,算添名的人的,还是算出丁的人的。您回去问一问,这册子敢不敢落押。」
差役的手在袖子里动了动。册子摊在碾盘上,摊着的那一页偏偏是没押的那一页。他看了半晌,把抱着的手放下来了。
「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换了话头,「要么出人,要么出钱,代役银一丁一吊,交了钱,册子上的名字随你们改。」
「改。」她说,「改成张老蔫。」
差役眯起眼看她。张老蔫六十出头,佝着背,在人群最外圈站着,听见自己的名字,腿往回缩了半步。
「塘边的活,不轻省。」差役说。
「张老蔫赶了三十年车。」她说,「塘马几拨、几时过、驮的什么,他一眼就扫完,用不着弯腰。青壮站塘边,看的是热闹,老汉站塘边,记的是账。工上要人出力,你们征青壮。工上要人记塘马,就得用这样的老脚。」
她说的是官面上的话,底下压着的账,只有她和赵里正听得懂。差役显然没全懂,但他听懂了银钱那一层,一吊钱,交割两清。
人堆后头,青谷往前挤了一步。
「姐,我去。」
「你站住。」祖母不知几时到了老槐树底下,拄着拐,把拐杖在树根上顿了一下,「册子上的名字能添,学册上的名字他们添不了。你的名字搁在学册里,比搁在塘边值钱。」
青谷的脚步钉在原地。老太太这一句没提御史,没提状子,可满碾盘的人都听懂了。学册里那个名字,往后要顶大用。
「一吊,不许赊。」
「不赊。」她说,「我当场交。收条要写,代役一丁,张姓老汉,替沈家青谷。差爷画押,里正作保。」
差役愣了一下。他经手的代役银没有十回也有八回,头一回碰上要收条还要画押的。画押对差役不是什么难事,可画了押,这一笔就上了账。他盯着她看,看这个乡下妇人到底防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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