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排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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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马一站一站,像串起来的珠子。
沙城驿。九月初八,戌时,塘马一匹,塘报一件,出驿南下。
蔚州。初九,卯时,到。
代州。初九,亥时,到。
再往南,一站一日,井陉,十二,进京。
她把这几行默了三遍,跟脑子里背的那份抄件对。对上了。落款初九的塘报,初八戌时就出了沙城驿。抄件是一本账,排单是另一本,两本账在这一行上咬合得严丝合缝。
「劳驾,借纸笔一用。」她说。
孙库吏取了纸笔。她抄得极慢,抄一行,核一行。抄到沙城那一行,她的笔停了。
那一行的纸,跟前后不一样。
前头蔚州往后,纸黄,页角发脆,指头一碰就掉渣。沙城到蔚州这一段,纸白,墨色也新,接缝处一行小字:某年补誊。
「孙库吏,」她把声音放平,「这册子,补过?」
「早年档房遭过水,泡烂了几页,上头吩咐补誊。」孙库吏说,「补的正是开头这一段。经手的人调走了,姓佟。」
又是佟。她把这姓氏记下,没露在脸上。
孙库吏收拾梯子的时候,多说了两句闲话。这间档房不省心,遭过水,前几年还闹过耗子,夜里进去,专咬要紧的册子,咬了的页拼都拼不回去。后来换了门锁,添了灯油,才清净下来。
「耗子有分寸。」孙库吏笑呵呵地说,「不咬不要紧的。」
她也跟着笑了笑,顺势问了最后一句:「军属抚恤要跟塘报对日子,孙库吏这里,当年塘马过境的日子,就以这册子为准了?」
「以它为准。」孙库吏说,「排单一誊两份,府里一份,随塘路的兵备道一份。两份不相干,各记各的。」
各记各的。她把这一句嚼了嚼。府衙一份,兵备道一份,天底下这一行日子,原来不止两本账,是四本。抄件,府誊,兵备道誊,兵部原件。四本账里只要有一本露出来,跟抄件一对,日子就钉死了。
出了库房,她在影壁的阴凉里站了半刻,把抄下的东西从第一个字默到最后一个字,一个数都没漏。纸怕火,脑子不怕。默完了,她才往茶铺走。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翻了个面。有人补过页,也有人咬过页。补页的人能碰到档房,敢动排单,却偏偏没把「初八」改成「初九」。
抄完的纸折好,她在茶铺里写了一封短信捎回村,信上只有一句家常:府城豆价高三成,秋后还涨。豆价三成,青谷看得懂。账报回来了,账本得回来。
写完信,她顺路进了布庄,给柳氏扯了三尺靛蓝布,给青谷扯了二尺月白。这是出门前想好的事:府城的女人进城要扯布,不扯布的进城女人才惹眼。布包好,她掂了掂,包袱里多了二斤人情,轻了二斤破绽。
抄完最后一行,把笔搁下,她想明白了补页的人为什么不敢动字。
改不得。排单是一路站名串着的,沙城出驿的时辰连着蔚州到的日子,蔚州连着代州,代州连着井陉,一站错,站站断。补页的人可以换纸,可以换墨,可以把烂页誊得比原先还齐整,可他不敢动那两个字。动了,整条线在他手里崩开,一路站名站出来作证。
他补的不是页。他补的是自己的胆。
出库房的时候,日头正毒。何清晏在街口的槐树底下等她,见她出来,问了一句。
「抄到了?」
「抄到了。」她把抄好的纸按进怀里,「还有一样东西,也带出来了。有人补过那几页,补了纸,没补日子。」
何清晏盯着她看了半晌,低声说:「档房的门我进去过几十回,从没看出来过这个。」
「衙门的人看档,看的是有没有。」沈青禾把衣襟掩好,「做买卖的看档,看的是哪一页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