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排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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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走了两日旱路,第三日进的府城。
府城比县城大出一圈不止。城门口进出的骡马排着队,脚夫的号子一声压一声,鱼市街的腥气隔着半条街就撞进鼻腔。她没有多看,让车夫直接把车赶进钱裕相熟的车马店,行李卸进上房,酱坛子抱下来,搁在墙角。
佟车夫卸完车,蹲在门槛上抽了袋烟,说了句闲话。
「沈掌柜头一回来府城?」
「头一回。」
「那记着一条,」佟车夫磕了磕烟锅,「府城的水比县里深。买东西走路,别走同一条街两回。生人记路,靠的是街上的铺子;盯梢的记人,靠的是脚程。」
她把这句收下了。车夫里头有明白人,明白人说的闲话,不闲。
天擦黑,她提了个食盒出了店,说是给车夫买酒。出了街口,她没去酒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了小半个时辰。南门,两个门卒,酉时三刻下钥;东门,门洞宽,进出货的多,下钥比南门早一刻;北边水门最小,只在辰时到午时开船。哪段墙皮有塌的旧痕,哪段墙根堆着料石能攀,她一样一样看过去,记下来。进一座城先记城门,裴长渊教的,她一条条做足。买酒是顺路,回店的时候,食盒里真有两壶酒。
歇了一夜,次日她先走了半日市面。
粮行里问豆价。掌柜的拨着算盘说,府城的豆价比县里高三成,入了秋只怕还要涨,南边的船帮来收,收得凶。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合作社的豆子若走府城的行,一石多卖三百文,这一笔够酱坊一年的柴钱。行情是腿,账是眼睛,她不急着走,先把腿看好。
问完价,她没有走,又跟掌柜磨了半刻。年后来府城,合作社的秋豆想走他家的行,量大,要行里出船钱。掌柜的拨着算盘算了一回,说量大可以议,船钱对半,立了约再谈退让。她把这个口风也记下了,回信里捎给钱裕,买卖是明处的事,明处的事做扎实了,暗处的事才好办。
酱坛子在两家行商柜上摆了一回。行商拿竹签挑了一点尝,先是没言语,咂了咂嘴,又挑了一点,这回闭着眼咂。睁开眼,第一句问的是:一年能出几坛。
「起缸头一年,三十坛。」她说,「往后看缸。」
行商把竹签搁下,说了句「留个话头」,给她写了一张便签。她把便签收了。生意的事,等这头的事了了再说。可她明白钟怀安那句话了,坛子往哪儿一放,懂行的人自然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晌午过后,她坐进了何清晏相熟的那家茶铺的后间。
何清晏比半年前瘦了些,眉眼间的书生气淡了,见了她,起身让座,没有寒暄。
「驿传排单的誊件,府衙架阁库里存着全套。」他把一封信推过来,「我父亲写了手书给他当年的同僚,库吏姓孙,管档二十三年。你自己去递信,我不出面。」
「为什么?」
「你出面是查旧档,我出面是衙门里的人帮外头的人查旧档。」何清晏看着她,「这两样,在别人耳朵里不是一回事。」
沈青禾把信收好。她没有立刻起身,先问了县里的近况。
何清晏压低了声音:「周德茂这半年按着兵不动,县衙的流水比往年清了一半,清得反常。还有一件事,钱穆之告假了,师爷的印交给了书办代管,说是回乡省亲。」
「省亲。」沈青禾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老家在哪儿?」
「虞城。」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告假的师爷、村东院添的嘴、北去的挑担人,三笔账记在三本流水上,可日子挤在同一个月份里。挤在同一个月份里的账,账房管它叫关联交易。
何清晏又教了她递信的话。进了架阁库,只说是替家中老人核一笔二十一年前的军属抚恤,查到驿路塘报,顺藤摸的瓜。查旧档不犯忌,犯忌的是查旧档查得太明白,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让档自己开口。
她把这套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又问了何清晏一句:「府城要走几日,我托周船主的水路捎信回去,信走明路还是暗路?」
「你的信走明路。」何清晏说,「家常话,走谁的船都是家常话。要紧的话不走纸,走人。周船主的船稳,可水路上挂着人家的耳朵,你自己说过的。」
她点头。家常话走明路,明路反而干净。这话跟钟怀安那句「招牌亮在明处」是一个理。
她起身去了。
架阁库在府衙西路,一间半旧的房子,进门是纸和防蠹药混着的味道。孙库吏五十来岁,左手食指缠着一截布条,接过信看了两遍,又抬眼看了看她,看了她身后墙角那只酱坛子,起身去搬梯子。
排单按年份码在架上,二十一年前那一册取下来,纸页黄脆,翻动要用手腕托着。九月初旬那几页摊开在宽案上,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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