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窑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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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七是第四天晌午又来的。
还是那身蓝布短打,还是拎着东西。这一回是一包炒米,粗纸包的,没铺子的印。
田里的谷穗正低头,他站在田埂上,没下田。
「沈姑娘,借半刻。」
「讲。」
「我主家让我带两句话。」覃七剥了根草茎叼着,「头一句,虞城的事,不必再费工夫了。水路的信息,比旱路慢,可是便宜。」
沈青禾拿着锄头的手没动。周船主的船在虞城靠岸,覃七知道。信是三天前到的,可船靠岸是六天前的事。韩家的耳朵在水路上挂着,挂得不紧,可够用。
「第二句。」覃七吐掉草茎,「我主家说,底册缺的那半本,他家里有。原意是想烧的,一直没烧。烧不烧,看裴校尉往后怎么活。看山看得踏实,那半本就当从来没印过。」
田里静了。远处有人在吆喝牲口,声音隔得远,飘飘的。
沈青禾把锄头拄在地上,慢慢直起腰。
「回话有两句。」她说,「头一句,劳你带回去。账没翻篇,不是有人揪着不放,是有人自己撕了页。撕页的人心里最清楚,缺的是哪一页。他要是烧了它,往后这页就永远缺着;他要是不烧,那它天天在他枕头底下响。」
「第二句呢?」
「第二句带给你。」沈青禾看着他,「二十年前腊月,青石村有个人替你送过一封信,信上四个字,都到齐了吗。我爹到今天还记得那晚你在他屋里坐到后半夜。后半夜里,你都说了什么,你自己记不记得?」
覃七豁牙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这个茬。他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指头里转了半圈。
「姑娘这话,带刺。」他说。
「带刺的话才是实话。」沈青禾说,「你每回替你主家带话,都留一句不在话里的话。点心是行伍的捆法,草垫的话是软刀子,炒米不是点心。覃七,你两头走,走了二十年,脚上穿的还是那一双靴子。」
覃七没言语。他把炒米包往田埂上推了推,蹲下来,装作歇脚。
「我不多问。」他说,「就问一句家常。姑娘家里几口人,秋粮收成如何?」
「六口人。」沈青禾答得不紧不慢,「收成比去年好三成。你问这个做什么,替你主家估价?」
「随口问问。」
「那我随口答你。」她说,「六口人里,两个能打会算,两个手脚结实,一个病着可眼睛尖,还有一个五岁的娃娃,都会看人下菜碟。你回去照实说,这一家子不好惹。要买,拿公道的价来;要抢,先备好棺材。」
覃七盯着她看了几息,笑了。这一回的笑比先前长,露着那颗豁牙。
「姑娘,我跑腿二十年,头一回听见有人把家底报得这么响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好。这话我也原样带。」
四下里静了几息。谷穗在风里彼此碰着。
「东西收着。」覃七说,「我自己的炒米,行路上的干粮,干净。往后我少来。你来不来,是你们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他顺着田埂往北走了。不快,不慢,蓝布的影子在谷子地里一晃一晃,晃过塬口,没了。
沈青禾立在田里没有动。她把覃七留下的那包炒米拎起来,掂了掂,分量比看着沉。炒米里裹着东西,或者是话。她没有当场拆,原样收进背篓,这样的东西,得回家关上门再看。
等那点蓝色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听见身后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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