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从头(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出关前一个月,营里换了监军。」
裴长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可碾盘四周好像冷了一层。
「韩孚。韩老将军的嫡子,兵部挂了职,下营里监军理粮台。到营头一天,先查伙房。灶上两百人的大锅,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问火头军,今日的豆子掺了几成陈的。火头军答不上来,他就站那儿等,等到管伙食的司务跑来,一五一十答了,他才走。」
「查马料呢?」
「更细。」裴长渊说,「马料里掺谷壳,是各营的旧例,省下的折成银,给弟兄们贴补冬衣。他查出来,当场让司务写了领据,谷壳按市价折算,从冬衣银里扣。一文没多,一文没少。弟兄们背后骂他,骂了半个月。」
「你呢?」
「我看着他算账。」裴长渊说,「他算账的样子,我在两年后的黑风口,又想起来一回。当时不懂,后来懂了。一个把军中旧例抠得这么细的人,不会不懂粮道上的账。他不是外行。」
沈青禾的炭笔在纸上顿了顿。她听着这话,后背有点凉。不是外行的人做出的祸事,就不是糊涂账,是算好了的账。
「最后查的是军册。」裴长渊说,「他拿着我的军册看了一炷香,看完还给我,笑了一下,说裴校尉的字,是家学。」
「他认识你父亲。」
「我父亲当年管军报,经手过韩家一次粮秣的亏空,报了上去。韩老将军把折子压下来了,人没动,可经手的人都调了地方。我父亲转年就请调,去了边远的哨。」他说,「这些,是我接哨以后,从老兵嘴里一星半点拼出来的。」
「查出亏空,报了上去,反被调走。」沈青禾把这一条记下来,「你父亲的性子,跟你一样。」
「不一样。」裴长渊说,「他比我多忍了十年。他要不是忍了十年,早就跟他们翻脸了,也就轮不到我背这些东西逃一辈子。」
大军出关是九月初二。三千人,护的是口外七处的秋粮回运。韩孚不带兵,他坐关内的粮台。出发前一天,他把裴长渊和另外两哨的哨官叫去,当面交代:粮车十五日后到黑风口接应,各哨按图行进,不得擅改。
「交代完,他亲自送到辕门口。」裴长渊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裴校尉,你父亲是个明白人,希望你也是。」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他是在抬举我。」裴长渊说,「三年后才想明白,那句话不是抬举,是开价。」
沈青禾记完这一句,抬头看他。灯纱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枚铜扣上,鹰张着翅膀。
「今晚讲到出关那天早上。」他说,「三千人出关门,盔上的红缨一路,像条火线。我回头看了一眼关门,关门上头站着粮台的旗。」
「后来呢?」
「后来,粮车没来。」他说。
「今晚就讲到这儿。」裴长渊站起来,「再讲,油不够,你也困了。明晚这个时辰,我上山等你,你带着存根来签押,讲完剩下的。」
「我不困。」
「我讲得动,你记不动。」他把铜扣收进怀里,「账要分几天算。一夜算完的账,记得轻,忘得快。」
沈青禾没争。她把记满的纸卷起来,用麻线扎好,贴身收了。裴长渊往西沟走,下了碾盘,回身把她递过去的第二支炭笔接住,揣进怀里。
「明晚。」他说,「讲出关。」
他下了坡。灯芯噼啪爆了个小花,沈青禾弹灭了它,提灯往回走。田埂上的露水下来了,草叶上挂着,一颗一颗,踩过去就碎在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