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从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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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梆子敲过,碾盘四周就没了人声。
裴长渊比约的时辰早到了一刻。他没先坐,伸手把碾盘面抹了一遍,抹净了浮糠,才从怀里取出那枚铜扣,扣面朝上,搁在正中。
「讲长话,不能空着手讲。」他说,「让它听着。」
沈青禾把灯搁在碾盘边上,纱罩压得很低,光只够照亮两人中间一小块地方。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沓裁好的粗纸,两支削好的炭笔。
「你讲,我记。」她说,「记完了各抄一份。你的埋回石室,我的放到我放东西的地方。两份不在一处,烧了一份,还有一份。」
裴长渊看了那沓纸一眼,点头。
「从哪儿讲起?」
「从你认字讲起。」
他在碾盘另一侧坐下,腰挺直,两手搭在膝上,像兵营里听点卯的人。他望着那枚铜扣,讲得很慢,一句是一句,不添虚字。
裴家是北境的军户,到他父亲那一辈,出了头一个识字的人。他父亲裴怀远,早年在先锋营管军报,抄发文书,一笔字在营里挂了号。营里人不叫他裴哨官,叫他裴先生。发下来的军报,别的哨官拿去塞靴底垫脚,他们营的军报,誊得整整齐齐,一页不折角。
「军报是我父亲教的,字也是。」裴长渊说,「他教字的法子怪。抄一页,抄完烧掉,凭记性再默。默错一个字,罚十遍。我八岁那年,把粮册上三百个名字默错了十一个,他在院里跪了一夜的灯。」
「跪的是你,还是他?」
「是我。」他说,「跪在那儿抄,抄到鸡叫。他说,军册上一个字错不得。错一个字,就是一个家领不到抚恤。你抄错的是笔画,人家折的是人命。」
沈青禾的炭笔停了半息。她想起青谷灯下抄拓样的样子,一笔一笔,抄得极工。这家人认字,原来是这么认下来的。她把「裴先生」三个字记在纸头,后头画了个圈。
裴长渊十六岁从军,从火头军做起。头三年烧饭,两百人的大锅,一锅稠一锅稀都有数。第四年冬天夜里,胡骑劫营,火烧了马厩,他们队的队正被塌下来的椽子压断了腿。他背起队正就往外走,雪没到膝盖,四十里地,走了一夜。
「背到天亮,队正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小子,火头军背得动人,就背得动旗。开春就把我调进了战兵的行列。」
「后来呢?」
「后来就是熬。」裴长渊说,「冬防、夏汛、缉私、护粮,一年一年地熬。二十三岁那年,我父亲主动请调,把锋壹左哨让给了我。营里有人嚼舌头,说我靠爹。我父亲听了不恼,只说了一句,让他们嚼,三年后看账。」
「看什么账?」
「看哨里死了几个人。」他说,「我接哨那年,左哨一年折二十一个,多半是冲在最前头折的。我管了五年,账上一年折不到九个。冲还是一样冲,可什么时候冲、从哪儿冲、冲完了往哪儿撤,有讲究。那些讲究,一半是我父亲教的,一半是死掉的弟兄教我的。」
夜风从田那头过来,灯纱晃了晃。
裴长渊伸手褪下左腕上的护腕。皮子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他把护腕翻过来,指甲挑开内衬一道缝,从夹层里抽出一卷薄绢。绢卷得很紧,展开来,密密两行小字,起头一个名字,裴大栓,籍贯云中。
「三百一十四个名字,都在这儿。」他说,「全哨三百一十四人,马一百二十匹。我父亲离营那年,抄了一份缝在护腕里给我的。他说,名册留在营里,早晚被人销了。你带着,带一辈子。」
沈青禾把薄绢凑到灯下看。字小得像蚂蚁,可一笔是一笔。她一眼扫过去,全是名字,全是籍贯,没有一个落空。她把绢卷原样还回去,看他塞回夹层,用拇指把那道缝压平。
「名字在纸上,也在我这儿。」他说,「纸会烂,我不会。这三百一十四个人,我闭着眼能从裴大栓数到最后一个王二喜。」
沈青禾接过护腕看了看。皮面内侧磨出了一块月牙形的亮印,正对着手腕内侧脉搏的位置。这个护腕他戴了十一年,摘下来的时候,皮子还保持着腕骨的弧度。她想起两年前在裴家破屋里见过的那只护腕,那时候她只当是庄稼人护腕使的家伙,没多看一眼。原来她看漏的东西,比她记住的多。
「接着讲。」她把纸铺平,「讲到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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