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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收账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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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牛是跑断腿回来的。

他的右脚鞋底磨穿了一个铜钱大的洞,洞里露出的袜子被泥浆糊成了硬壳。布衫左肩被斜挎的扁担勒出一道深痕,痕迹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骨,汗水把布纹浸成一道咸白色。他跑进村口时槐树下的鸡被他惊飞了两只,鸡毛在暮色里飘了一阵。

嫂、嫂子——他上气不接下气。

沈青禾从磨坊里探出头。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正在压形的豆腐,压板的麻绳湿漉漉地垂着,绳头的水珠啪嗒啪嗒滴进木盆里。

货款。

没了?

没了。三个人。李大牛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扁担在干土上砸出一个椭圆形的浅坑。不、不是要钱,是要整条路上的人都给孙家让道。我、我跟他们讲理,说嫂子定的账……

他嗓子里哽了一下。扁担末端磕在磨坊门槛上,磕出一道新鲜的木屑。

他们听不听?

不听。李大牛的声音忽然哑下去,中间那个留平头的,左手缺了一截小指,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铁尺,尺子拍在我肩胛骨上,啪一下,我——

他左手下意识地摸上自己右肩胛骨。肩胛骨骨面发烫,像是被一块烧热的铁片烫过。他把布衫往下一扯,肩胛骨正中有一道横印,印子上是紫红色的,周围的皮肤鼓起来一圈。

你让他们打回来了?

没打。就是拍了一下。李大牛说,他拍完了说,告诉你家沈姑娘,下个月的货款,改在镇上孙记柜上交。再送到青石村来,还有人拍。

她从磨盘上跳下来。跳的时候围裙的腰带扣在胯骨上磕了一下,疼,从胯骨外侧往里震,她没管。她走到李大牛面前,蹲下来把扁担从地上提起来,扁担的竹节上沾了泥,她用拇指刮了刮。竹节上的泥是湿的,不是早上踩的,是刚才这一里地踩的。

那三个人穿什么鞋?

李大牛想了想。两个草鞋一个布鞋。布鞋的是中间那个,留平头的,他的鞋底——他用手指在扁担的竹节上比了比。回字纹。镇上鞋匠铺的回字纹。

走路的时候脚尖朝哪边?

朝东。

哪只脚先迈?

左脚先迈。

步子呢?一样大吗?

李大牛认真想了三息。不一样。前面那个迈左脚长半寸。

年纪?

三十出头,方脸,嘴角有道旧疤。

沈青禾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她在心里画了一个图,图上有三个人,三个人的步态、鞋底、脸型,这些信息她不会记在纸上,纸上记了会被看见。

沈青禾把手里的豆腐放回压板。压板上的麻绳她没解,麻绳泡了豆浆水半湿状态,搁半天不解就会干在豆腐上揭不下来。她走到李大牛跟前,伸手把他肩上的布衫领口往旁边拨了一下。肩窝里的勒痕不是新伤,扁担磨的。铁尺的拍痕是新的。

还有别的?

我数过钱。八十文腐竹款,分两路收的,一路在柳树村,一路在槐树村。柳树村那四十文我揣在里衣口袋,他们翻出来了。槐树村那四十文——

他迟疑了一下。眼神往屋檐下扫了一下。柳氏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菜刀没放下,菜刀上还粘着切剩的半根萝卜。

我塞在袜子里了。

他从布鞋里扯出那只已经看不出是白布的袜子,袜筒里裹着一小卷荷叶包。荷叶是青石村水塘里长的野荷叶——这个季节刚抽出第二茬嫩叶,叶面薄、有水气。荷叶包打开,里面四十文铜钱沾了汗和泥,铜绿被汗水浸得发黑。

四十文。

柳树村那四十文呢?

没了。

沈青禾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手。豆汁在粗布上已经洇成了暗黄色的花。她没有说话,她绕过李大牛走到院门口。院门口的土路上,李大牛跑回来的脚印还新鲜,脚印有左脚轻、右脚重的不同,泥印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水光。

她顺着脚印往前看。村口方向五十步外,槐树下,赵里正的竹竿还在那里。竹竿底端戳在槐树根部的台阶上,竹节上贴着一小片湿土,是新戳的。她正要往那边走,翠花婶从旁边的篱笆墙后探出半个头。

青禾,你赵爷今天没回村。

沈青禾脚步一顿。

没回?

对。他今早去镇上报账,合作社上月那笔粮统价的尾款,按说下午就该回来。翠花婶把声音压低,压到只够两个人能听见。他儿媳妇周氏晚饭时去村口接,等了半个时辰没见着人。周氏慌了,差她家小子去镇上找,镇上洪记铁铺的伙计说:赵老下午是走了,从铁铺出来往东走的。但东边那条路——

东边那条路是青石村的路。

对。从镇上回青石村只有一条东道。翠花婶的手指在篱笆上捻了捻。但今天,那条路上的人都说:赵老走到半路就不见了。

沈青禾返回到磨坊。李大牛还站在院门口,他没敢坐下。扁担搁在脚下,扁担头在土里陷进半寸。

嫂子,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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