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收账人(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你没做错。钱被抢不是你错。沈青禾说,从今天起,你送货的路线改一改。
改成哪样?
柳树村那四十文的单子,不送了。让李五婶去。她家有辆独轮车,车从村北的小路绕过去,不走东道。东道,从今天起——
她顿了一下。顿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围裙的腰带扣上转了一圈,扣子是铜的,被汗浸过已经发了绿锈。
我亲自走。
嫂,嫂子你一个女——
豆腐坊的名号是我挂的,收款的是我的款,孙有财要拦人,拦的是我。我自己走,他拦的就是我。沈青禾抬手制止李大牛的话头。他派人堵我,我就有话说。他派人堵你,那是欺负做工的,我没话。
李大牛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今夜回你家去。明天早上来。
嫂子你——
李大牛扛起扁担。扁担上肩的时候他的肩胛骨明显抖了一下,铁尺拍过的伤处在发疼。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村道上走。走出三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嫂子的影子被油灯拉得比她本人长三倍。
她没立刻回磨坊。她蹲在院门口看地面。
地面上除了李大牛的脚印之外,还有另一组。这组脚印是斜的,脚尖往东道方向指。脚印的主人比李大牛重,鞋印压得深,鞋底的花纹是布底,不是草鞋,是布鞋。布鞋底软,踩在干土上会留一个完整的鞋底纹,那组鞋印的纹路是一种很常见的回字纹,镇上鞋匠铺的招牌做法。
她把这组鞋印的位置记在了心里。
然后她起身往东道走。
她没带李大牛。一个人。
从青石村到镇上的东道是条土路,路面被牛车碾过两趟,辙印里积了水,水映着天光,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挂穗了,穗头从旗叶里钻出来,穗子还嫩,一碰就掉粒。她贴着路边走,脚踩在辙印外侧的草上,草叶擦着裤脚,裤脚沾了一层细密的露水。
走到三里地,东道拐弯处,她停了。
拐弯处的路边,有四根削尖了的木橛子。木橛子是新栽的,木茬发白,根部的土被砸实。木橛子的排列不是随意,是按人肩宽的间距横着排,任何从这条路上走过的人都会踩中其中一根。橛子尖头抹了桐油,油光在暮色里反着暗光。
她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橛子的尖头。尖头不扎手,桐油已经把木纤维封住,但踩上去会划破鞋底。
这是孙有财的人留下的,不是普通的地痞,是算过的,把人脚最容易踩中的位置算清楚了。
她没去拔橛子。她绕过橛子继续走。
她没有走大道。她绕到了东道旁边的田埂上,田埂是脚宽,她得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挪的时候她的左脚在田埂上滑了一下,脚踝一拧,疼,从脚踝外侧往里钻。她蹲在田埂上揉了三息,脚踝的筋被拧到了,微微错位。她用两只手把脚踝扶正,扶正时骨头咯噔响了一下。
她把裤脚挽起来看了一眼。脚踝外侧起了一个青包,包是软的,按下去手指能按到骨头上的浅凹。
她继续走。
她绕到东道前方一里地,重新回到了大道上。回到大道的位置,恰好在那四根木橛子的另一侧。
她看见了李大牛说的那三个人。
三个人在道边的一棵老榆树下歇脚。树下是一片被踩倒的麦苗,他们把麦苗踩在脚下当垫子用,其中一个人留平头的,正把一只鞋脱下来在树上磕,磕出来的是沙子,不是普通的沙,是路边的黄沙和铁屑的混合,铁屑是铁尺上掉下来的。他磕完鞋又穿回去。穿的时候他往自己那把铁尺上哈了一口气,铁尺上的汗渍被热气蒸出来一层薄雾。
她没靠近。她退回田埂上,走原路,从田埂上绕回青石村。
回村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从田埂上下来的时候左脚踝的青包又胀了一分,走起来一拐一拐的。她在村口停了一下,村口的槐树下,赵里正的竹竿还是没回来。
她进了院门。院门口,那根削尖了的硬槐木棍还在,木棍的尖头被磨过,不是新磨的,是有人在某时把木棍的尖头重新削过,削痕是新鲜的,木屑是白的。
她把门闩插上了。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线,打在磨盘上。
她站在门闩前,门闩插好之后她没走,她蹲下来看门闩底端。门闩插进的那个门枢孔,孔的两侧木头上有一道细痕,细痕的方向是斜的,是门闩每次插进时刮出来的。这道细痕不是她的,她的门闩每次是直插直拔,不会斜。斜的是他每次来给她检查门闩时,手劲倾斜留下的。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道斜痕。细痕的木纤维被压平了,压平的纹路里还留着一丝松油的涩味,松油是从杉树皮里渗出来的。
杉树皮。
她直起身。
她没有多想。她只是记下了:裴长渊每天来检查门闩,每天给她把门闩削尖一次。
她不让他进屋,但他每天在她不知情的时候站在她门外。
她忽然把门闩拔出来,门闩底端的木屑是白的,她把木屑抖在地上,木屑在月光下像一撮碾碎了的盐。
她把门闩重新插上,插的时候她多使了一分力,门闩插得更深了一寸。
她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的豆浆还在煮,煮的时候溢出来了,溢到灶台上的灰是湿的,她把灶火关小了一格。
她没睡。她在灶房门口坐着,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