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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活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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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四月二十四。谷雨。

青石村的麦田开始灌浆。

麦穗从旗叶里抽出来,穗头还裹着一层浅白色的粉。粉是花粉,风一吹就飘,肉眼看不见,但鼻子能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晒热的麦叶和花粉混在一起的甜味。味道淡得站在麦田边只能隐约捕捉到一丝,深吸一口之后那丝甜就不见了。

沈青禾站在麦田地头检查墒情。蹲下来把手指插进土里,插进来两节指头深。土是湿的,昨天夜里下了半寸雨。雨来得正是时候。灌浆期间土里缺水四分以上麦穗就会出现空瘪粒,晚浇一天水,穗粒的千粒重掉两成。今早的墒情刚刚好,土捏在手心里成团,松开手后土团自己散开两半。这就是种田人最爱的手感,不干不湿正好。

站起来往田里走。麦田比往年多了,今年青石村种了一百二十亩麦,比去年多七十亩。多出来的七十亩有十七亩是跟着沈青禾学改良种法的新增农户种的。十七亩是去年秋天翻地时候最迟翻的,种得晚了两周,但麦苗出得齐。从田埂上望过去,十七亩小麦长势不比先种的差,秸秆粗了一圈,麦穗整整齐齐像是用梳子梳过。

李大牛从田埂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攥了一把麦穗。麦穗是他掰下来的,掰的时候用手握住穗柄底部轻轻一掰,穗头完完整整没碎。陈老三的麦穗。他今年种的改良法,穗长三寸六分,穗粒四十颗。去年他的老法种麦,穗长两寸一,二十二颗粒。老法种了三十二亩。新法种了十七亩。十七亩新法收麦多一半,他刚才在田里跟我说,明年把老法全改新法。

还有谁想改?

张有田、王老成,加上之前入合作社的十二户,一共二十三户。二十三户种改良麦,青石村一百二十亩小麦里有一百零七亩用新法。剩下十三亩是赵水根的缺肥地。

赵水根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他家的三亩麦田在村子东北角的坡地上,土层只有三寸厚,底下是砂砾土。坡地存不住水也存不住肥,种什么都矮一截。

水根的地,不是缺肥。是缺水。沈青禾说,坡地没水,下的雨水顺坡上流走了,九成没渗进去。王木匠上次在坡地下头挖了三道截水沟,你告诉他,截水沟两边的土坡种苜蓿。苜蓿根能扎到五尺深——根钻进砂砾层就能把地下不透水的块土层顶开。顶开之后雨水能渗进去,明年他那亩地浇一次雨能保住八成水,等同平地。

李大牛记下来,掏出炭条在账本背面划了几道。二十三户改新法,二十三户明年都想要新豆种。咱们九百斤豆子要预留三成做种子——

留两成就够。豆种是精选的,几颗好豆子从九百斤里挑出来,挑三百斤豆饼能做种。明年留种豆子不卖,到时候我点豆,你来筛土。

两个人沿着田埂走。走过裴长渊开的那块河滩地,三亩河滩地里种着从空间带出来的改良黄豆。豆苗比旁边田里高出三成,豆叶展得大开,叶片边缘是深绿色的,中心有一道浅金线。这道金线只有空间改良的黄豆才有。普通黄豆的叶脉边缘是浅绿色,颜色均匀一致。带浅金线说明灵泉水分被豆种的种胚吸收并传导到植株全身。种出来后和普通豆种杂交,下一代没有金线,但产量保留下来。这就是她最初的选择:用空间催生良种,然后用自然杂交把良种固定住三代。不做依赖金手指的生意,做靠得住的技术路径。

远处豆腐坊的烟囱冒着三缕烟。第一缕最粗,是沈青山在开大灶炒豆渣饼。第三缕最细,是柳氏在旁边的小灶上炖杂菌豆腐汤。杂菌是裴长渊昨天从山上拾回来的野生茅草菇,灰白色,伞盖没撑开,菌褶呈嫩粉色。洗的时候水里漂起一层菌末,菌末是浅褐色粉末,摸起来手感像细面粉。柳氏把最好的七朵挑出来切成薄片,下沸水焯了十息捞起。再用豆油煸出葱姜香味搁菌片翻炒到表面透亮,最后下嫩豆腐块,小火炖两刻钟。汤色乳白,菌片的香气和豆香混在一起从烟囱烟道飘出来,飘过槐树树冠往下沉,整个村口都是这碗汤的味道。

孙有财的三天期限过完了,五村没有解封,但青石村的水开始慢慢通了。

不是一下子全通。六月中的一次夜里,赵里正发现了水渠下游又有偷放水的地方,西闸旁边偷搭了一条木槽,他拿着竹竿半夜去砸发现闸口底下的泥塞被人偷抽走了。泥塞一掉,水从闸门底下倒灌过来。虽然水流只有指头粗,但三天时间能灌满小半条渠。小半条渠的水够浇三亩菜地。他在水渠边蹲到寅时看着水流淌回来,夜风灌进水渠的水声里,风吹皱了薄层水面,月光碎成无数片顺流往前方滚。

五村没有正式破封,但青石村的粮仓满满的,水也在一点一点渗回来。合作社里几户农民每天用扁担挑水浇急茬菜:菠菜和水萝卜。挑的是水渠下游渗出来的细流,一天能挑四十担以保新鲜蔬菜不缺。王木匠又开始修第三截暗渠,这次用料是上次他去虞城短途顺便采购的带底釉的陶管,比竹管更坚固。

青谷从县学寄了一封信回来。信是托一个从县城回乡的货郎捎回来的,包在一个油纸方包里。油纸包了两层,外层防水,里层防磨。打开油纸掉出一张毛边纸和一小包晒干的决明子。决明子是县学药房给的,泡水喝对眼睛好。信上只有五行字:

姐。弟子试名报了。

下月初六考。

先生何公教我用按禾术做题型。

弟子的答题比上月又快了三分。

勿忧。

五行字,每个字大小比上月那封信书写小了两圈。青禾发现他字迹里开始有了自己性格,收笔时不再带钩,她知道先生何清晏改掉了青谷收笔拖笔的习惯。何清晏自己是寒门进士,他教学生第一件事不是背书,是收笔:思路到了笔该停就停,多勾半寸是多余话。

她把信放在弟弟最早写的字帖木片旁边。木片上的字,一年前的歪扭笔画已被手指无数次划过磨掉半层。新信叠放在旧木片的上面,旧木片底色是陈松木,新纸是府城薄毛边,两片纸不一样,但摆在一起没有人会怀疑这是同一个人的手。

四月二十五。午后。

王木匠敲响了豆腐坊的门。他肩上扛了一截新锯的老槐木,槐木是从村口的槐树上锯下来的枯枝。枯枝锯断了发现木心还是活的,锯面上渗出淡黄色树汁。他把枯枝锯成三段,每段两尺长。

裴长渊昨天让我来给你打一样东西。王木匠蹲在木工案前把锯开的新切面刨平。刨花卷从刨刀缝里挤出薄薄扁扁一层,刨花香是涩的鲜木味。他拿起木工角尺在各段木料上画了竖线和横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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