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去虞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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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跟不跟?
跟了十二里了,不跟白不跟。
脚步声拐进了岔路。
沈青禾数了五下呼吸,弯腰顺着荆条丛往反方向移动。脚下的泥地松软,踩下去没声音。荆条的刺划破了袖子,划到第四节刺的时候拉出一道浅口子,血渗出来染青布袄成了暗红色。她没停。
又走了三里。腿酸了二十次,她不酸。
日头偏西的时候走上一个山坡。山坡上能望见虞城方向,远远的城墙只是视野尽头的一条灰线。但她今天到不了虞城,离城门还有六十里地,天黑前绝对走不到。
傍晚时分,她找到一座破庙。
土地庙,正殿塌了半边,西厢房的顶还在。泥塑的土地公斜倒在供桌上,脸上缺了一块泥,露出里面的稻草筋。稻草筋被老鼠啃了三根,啃面光滑,留下的牙印细得像缝衣针扎过。供桌前有一堆烧过的柴灰,摸上去半温,说明昨天有人在这里过夜。墙壁的裂缝里塞着干茅草,抽出来能当铺盖。茅草上有泥斑,泥是黄褐色的,干了之后硬成小疙瘩,手一捏就碎。
庙里的气味是泥和旧灰混合的味道。不臭,但闷。像三天没开窗的灶房,灶灰的碱味和面粉发酵的酸味锁在四面土墙里,闷得人喘气都觉得空气是黏的。她使劲吸了两口,胸腔里像灌进了半斤沙子。
她把茅草铺在墙角,包袱垫在头下当枕头。柴刀握在右手,左手按住包袱口。水囊喝了一口,盐和麦芽糖浆和井水混在一起,味道很怪,像是放了三天没动的甜豆浆加了盐。但喝下去肚子热了。
西厢房的窗只剩半个框。另外半个框被虫蛀了,蛀成粉末。框上挂着一根蛛丝,蛛丝断了,只剩从墙角到窗框的一条残线。夜风吹进来的时候蛛丝抖了两下,然后彻底断了,掉在地上看不见了。
夜来了。
破庙外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离庙门大约十丈远。树上蹲着一个黑影,不是猫头鹰,猫头鹰没有三石猎弓。
裴长渊在树上过夜。
他把兽皮垫铺在最粗的横枝上,屁股底下垫了一捆松针,是下午在松林里现采的,松针上还挂着松脂,闻着像刚劈开的松木。猎弓挂在左手边的断枝上,箭囊搁在弓。
槐树的枝丫伸到庙门口上方。从这个位置能看见庙门,也能看见来路,还能看见后面的山坡。三个方向一个死角,死角在庙的背面,一面断墙正好挡住视线。
他决定换个位置。
从槐树第二根枝丫跳到最近的榆树上,落脚的时候踩断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的声音很轻,像掰断一根筷子。他停了三息,听。
榆树的位置能看到庙背面的断墙。断墙高一丈二,风化得厉害,墙头上长满了青苔,风干的狗屎堆在墙根堆成一个小丘。墙外五十步是一片乱葬岗,坟堆高低不一,最高的一个坟头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松树。
没有埋伏。只有两只野猫在乱葬岗的石碑上打架。公猫压着母猫咬脖子,母猫后腿蹬了公猫肚子一下,公猫松开跳到另一个坟头上,回头叫了一声。
裴长渊把兽皮垫展开铺在榆树杈上。今晚不睡了,他五天没睡够四个时辰。但今晚不睡。眼睛盯着破庙的门口和背面,像两盏移不开的探灯。
破庙里,沈青禾翻了个身。
她梦见了爹。梦里的爹站在豆腐坊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豆腐。豆腐在手里碎了,豆渣从指缝间挤出来掉在地上的泥水里,混成浊白色。爹在说话,但她听不见声音,只看见嘴在一张一合。嘴张第七下的时候她醒了。
月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七八块白色光斑。光斑的形状像散碎的银钱。
她数了数口袋里还剩干豆,六颗。六颗硬黄豆,昨晚从豆腐饼的备用料里省下来的。她把豆子倒进嘴里,一颗一颗用牙磨,磨成豆渣咽下去。咽第三颗的时候喉咙干,灌了口水连豆渣一起送下去。
天还有两个时辰才亮。
槐树村的里正王老蔫半夜被人叫醒。叫醒他的是胡坤的管家孙伯安,带了两个人。三顶灯笼把院子照得雪亮。孙伯安坐在井台上,跷着二郎腿说:胡爷让我来问问,槐树村今年吃粮食还是吃草。粮食,进胡家粮铺,一斤两文。草,你们自己留着喂牲口。王老蔫双腿打摆子,膝盖碰在井台上发出的声响。他回头看了看屋里睡着的三个孙儿,最小的三岁,最大的七岁。然后说:粮食。孙伯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识相。明天有个人从虞城回来,她要过槐树村。你们村里的狗,别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