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去虞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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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沈青禾背上包袱出了门。
天是青灰色,像是泡了一夜的豆汁颜色。地面有霜,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崩裂声,像踩着秋天晒干的豆荚壳。村道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脚印从豆腐坊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霜面上印出的纹路清晰,鞋底纳了两层,纹路像筛子眼。她走一步踩碎了三寸霜面,碎霜在脚步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灰黑的冻土。
走出一里地回头看,赵里正和柳氏还站在槐树下。天更亮了,能看见槐树枝上结了一层霜。霜裹着枝丫,白得像从枝心里往外渗出来。槐树底下还蹲着一个影子,是青苗。青苗抱着桦树皮,没睡醒,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她看见沈青禾回头,举起桦树皮晃了两下。树皮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手里拿着一根绳子,绳子连着月亮。沈青禾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柳氏手里捧着一双新布鞋。鞋面是藏青色土布,鞋底纳了四层,针脚密得像筛子眼。昨晚现纳的,柳氏三十七岁,手指头上全是顶针磨出的老茧。她递鞋的时候没说话,但手指在鞋面上停了片刻。鞋面的布不是新的,是从她自己的旧袄上裁下来的一块前襟。袄子的前襟缺了一块,用粗麻线潦草缝了两针。
路上当心。
沈青禾接过鞋塞进包袱。包袱鼓了两寸。
赵里正也从树后转出来,塞过来一只水囊。羊皮的,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不止是水——她掂了掂,比昨晚那壶重了三分。里面加了盐和两勺麦芽糖浆。走了半天再喝,现在喝凉水容易肚子疼。
她点点头,把水囊挂在腰间。
走出一里地回头看,赵里正和柳氏还站在槐树下。天更亮了,能看见槐树枝上结了一层霜。霜裹着枝丫,白得像从枝心里往外渗出来。
出村的路是土路,走了三里就拐上了通往虞城的官道。官道比村路宽五倍,路面夯过,但坑洼的地方积了雨水结的薄冰。走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走在碎裂的瓦片上。
路两边是麦田。麦苗刚出土,一拃高,翠绿中泛着霜白色。五十亩麦田——本来应该是一百亩。另一半荒着,长满了野麦蒿和狗尾巴草,枯黄的草梗只比麦苗高一头,风过了就集体往下伏。
走了十里,太阳从望岳山的山脊后冒出来。红得不像太阳,像一块刚从灶膛里夹出来的火炭。山腰的雾被照透了,露出半山腰一条白练——那是七里河的上游。水流声传不到这里,但能看见水面的反光,一闪一闪的,像碎玻璃铺在山上。
正午时分走到十里亭。
庙前石碑刻十里亭三个字,碑文被风雨磨得只剩凹痕。亭子是石柱木顶,盖了不知道多少年,椽子被蛀了三个洞,从洞里能看到天上零星飘过的云。亭中间有口古井,井沿磨出了九道绳痕,最深的半寸多。井水是活的,扔一颗石子下去,要数三下才听见水花声。
她在亭子里坐下来,解开包袱拿出一块豆腐饼。豆腐饼是昨晚用剩豆浆加上豆渣捏成饼,放灶头烘了半夜,烘到外皮焦黄内里干透。咬一口往下掉渣。渣落在膝盖上,她用手拂了拂,拂掉三颗。第四颗卡在衣褶里,拿不出来。她没管它,继续咬第二口。第二口比第一口硬,牙齿用力咬下去的时候下巴骨发出细微的咯噔声,像磨盘空转碰到了硬石。
水囊里的水喝了两口。赵里正加的盐和麦芽糖浆混在一起,味道像放了三天没动的甜豆浆加了盐。喝下去舌根发涩,但胃里热了。热从胃里往上走,走到嗓子眼变成一股暖流。暖流冲开了豆饼的干渣味,嘴里变得有了一点甜意。
嚼第一口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两个男人。
穿灰短褐,腰扎麻绳,脚上是半新不旧的草鞋。两人站在百米开外的山坡上,正往这边看。一个扛着锄头,锄头是新的,锄柄连泥都没有。另一个手里牵着一条黄狗,狗绳放得很长。黄狗在田埂上嗅来嗅去,但尾巴夹着,不像追猎物。
两个男人交头说了句话。扛锄头的点了点头。
沈青禾慢慢把豆腐饼剩下的半块包回布里,系好包袱站起来。
她继续往南走。走出半里地回头一看,那两个男人也下了山坡,保持着两三百步的距离,顺着官道跟过来。黄狗走在前面,不时抬头望她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噜声。
又走了三里。官道往右分出一条岔路,左边是正道,通往望岳山脚,要过双柏渡。右边是小路,通往采石场,要绕远十五里。她在岔路口站住,然后右拐进了小路。
小路两侧是灌木丛。野酸枣枝上挂着去年秋天没落完的干枣,皱巴巴的,指甲盖大小。荆条丛有半人高,密得能挡住视线。她蹲进一丛荆条后面,把包袱垫在膝盖下,柴刀抽出来握在手里。荆条上的刺扎进袖子,扎了七八下才稳住脚步。
等了快半个时辰。
脚步声近了。先是一个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然后是另一个人的咳嗽。黄狗的喘气声能听见了——狗的鼻子贴着地面嗅,从左边嗅到右边,又嗅回来。
人呢?扛锄头的问。声音粗,像是抽烟叶抽坏了嗓子。
往采石场去了吧——那条路绕远但没哨卡。牵狗的回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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