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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鲁记布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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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出发的时候,破庙屋顶的乌鸦叫了三声。第一声沙哑,第二声拉长,第三声半路断在喉咙里。

沈青禾从墙角的茅草堆上爬起身。后背硌了一夜,硌出了三条青印子,茅草,捡起包袱背好,检查柴刀还在腰带上。然后走出破庙。

霜比昨天重。

枯草上结了一层白绒,踩过去留下一串深色脚印,霜碎了,里面漏出草叶的本色。庙门口的台阶被霜打滑了,她踩在边缝有青苔的地方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还没出来。官道上的霜先化了,路变得泥泞。泥巴粘在鞋底带了三四斤重,走百步就得找石头的边缘蹭掉鞋底的泥。蹭了六七次。鞋底磨薄了半分。

又走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虞城的城墙。

城墙高三丈。

青砖墙,年头久了,砖缝里长满了地衣,远看是灰色底上印着深绿色格子。城墙上每隔五个垛口插一面旗,旗子是土黄色底绣了一个黑色字,被西北风刮得猎猎作响。城门洞开,两个守城兵卒坐在城门口的木凳上,怀里抱着长枪。他们正在分吃一个芝麻烧饼,一人掰一半,芝麻掉在衣襟上。

沈青禾在城门外五十步停下来,整理衣裳。把灰布袄的前襟抻平,袖口的补丁翻进里面,头发重新用麻绳扎了一束。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有两天没洗的泥灰,一擦反而更花了。她不作理会,径直走向城门。

守城兵看了她一眼,没拦。一个农村姑娘,灰布袄黑布鞋,背上背着个蓝包袱,和每天进城的菜农没什么两样。

城里和城外是两个世界。

青石板铺的街道,宽能并排走三辆马车。街两侧是两排铺面——粮铺挂着的布幌子,药铺飘出熬药的苦味,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了三声大锤然后停下来往水里淬铁,发出刺啦一声长响。挑担卖针线的货郎沿街叫唤针,线,顶针——,尾音拖了半条街。

空气里的气味也是陌生。没有麦秆和豆渣的酸腐味,取而代之是油脂的香味,有人在炸油条,油的焦香从东边巷子里灌过来。还有炊烟味、柴火味、马匹的粪臭味、新出笼的馒头蒸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冲鼻子但不难闻。

她走了半条街才适应。街上的声音也吵,和青石村不一样。青石村最吵的是磨盘声和鸡叫。虞城的街道上是车轮声、叫卖声、铜器碰撞声、驴蹄踏在石板上的咚咚声。所有声音摞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十种调料的汤,每种都能分辨出来,但分辨的时候耳朵要格外使劲。

沈青禾站在西街口问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卖针线的货郎:鲁记布庄在哪里?

货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个打量很不客气,从她沾满泥的鞋面看到补丁袖口再回到脸上,嘴唇一歪说了句话。话快得像吐瓜子皮,她只听清往西走三个字。

第二个是铁匠铺门口蹲着的老头,在晒太阳。老头闭着眼睛,左手抠右手的老茧。听见问话没睁眼,伸出三根手指:往西走,第三个巷子,右手边。

她道了谢,往西走。

第三个巷子叫竹竿巷,巷口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巷子两边的墙是青砖露缝,墙头上晾着棉花被,一床蓝底白花的,还滴着水,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淌成四五条泥印子。巷子深处有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板缝隙里伸出半截铁钩,钩上挂了三只鱼干。鱼干是银白色的,晒得发硬,尾巴翘起来像标枪。巷子中间有个老妇人在门口的石墩上剥蚕豆,蚕豆壳堆在脚边已经堆了半尺高。剥出来的豆粒扔进旁边的竹筐里,竹筐编得粗糙,筐帮用稻草绳捆了三圈。老妇人看她走过,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剥。

巷子尽头往右拐,有一家铺面。

铺面门宽一丈,门板是六块松木板拼的,板缝之间糊过桐油石灰,但年月久了,油灰干裂脱落,门缝里透进去的光漏出道道斜线。门楣上方挂了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鲁记布庄。金字掉了漆,金字边上的红漆露出底色。

门槛高了一寸,比普通铺面高。高的门槛是挡雨水的,虞城西街地势低洼,每年入夏涨水三次。门槛高了一寸,水进不来。但水退之后门槛底下会积一层泥,泥干了变成硬壳,硬壳踩上去嘎吱响。她踩门槛的时候听到了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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