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文一斤(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沈青禾点了点头。知道了。明天你照常送,李老根不要,就送张家庄。张家庄的赵婶上次问过豆腐。
李大牛点头。他挑起担子,空担子轻,扁担在肩上跳了一下。他走了。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担子空,但脚步沉。像是肩上挑的不是豆腐,是石头。
她没说话。继续往家走。沈青山跟在后面。竹筐在背上,空筐,轻,但绳子勒着肩膀,红了。
回到家,柳氏在做午饭。灶台边,火光舔着锅底,锅里有粥在翻滚。粥是杂粮的:小米、玉米、红薯。翻滚的粥冒泡,泡破了,香味出来。柳氏用勺子搅了一下,勺是木勺,柄上有个缺口,是青苗咬的。青苗小时候长牙,什么都咬。
青谷在廊下背书。背的是《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声音不大,但清楚。青谷的声音,比青山的细。青山的嗓子在变声,有时候粗,有时候细。青谷还没到变声的时候。
青苗在地上画。第三条渠,比第二条长,弯弯曲曲,从院子门口画到栅栏边。渠边画了三个小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拿竹竿,一个,拿豆腐筐。
姐,第三个是谁?沈青山问。
是你。青苗说。你背豆腐筐去县城!
沈青山笑了一下。笑得短,青苗画的确实好笑。他拿豆腐筐的姿势,像个挑担的老头。腰弯着,腿短,头小。但筐大,画得比他整个人都大。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翻到供货页。她写了一行:四月初十。孙记降价至一文一斤。鸿运楼签约,一文二一斤。李家庄李老根退订。孙记降价原因待查:豆子来源、日产量、成本结构。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沈青山还在看青苗画的渠。
青山。
明天你送豆腐的时候,在县城多转一圈。不要只去鸿运楼。
转哪?
孙记铺子门口。沈青禾说。站在街对面看,看一个时辰。
看一个时辰?沈青山转过头。
一个时辰。看完回来告诉我三件事。沈青禾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孙记一天卖多少斤。第二根手指。第二,买孙记豆腐的人,是穷人多还是富人多。第三根手指。第三,孙记的豆腐,和你上次见的一样不一样。
沈青山点头。
他走进屋。把契约放在枕下,枕下那张七段话的纸还在。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他把契约叠在纸上放回去。然后躺下来。枕下硌着,纸和契约,两张纸,薄但硬。
明天送豆腐、转一圈、看一个时辰。记下来,三件事。
他闭上眼。窗外柳氏在喊:吃饭了!他起来,走出去。
午饭:杂粮粥、腌萝卜、凉拌豆腐丝。他端起碗,粥凉了一点,他喝了一大口。粥里有红薯,甜的,甜从舌尖到舌根,再到胃里。胃里暖了。
他放下碗。孙记降价,咱们怎么办?
沈青禾在喝粥。粥碗遮住她的脸,只看见眼睛。眼睛在碗沿上方,看着他。先看完。看完再说。
看完,万一更糟呢?
更糟也要看完才知道有多糟。她把碗放下。不知道多糟怎么想办法?
沈青山不说话了,他继续喝粥,粥里有红薯,甜。甜完了,是玉米的糙。糙,有颗粒感。嚼一嚼,颗粒碎了。碎了,变成浆,咽下去。
吃完了。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出院子。走到栅栏边。栅栏上,艾草干了。薄荷味淡了。他摘了一根艾草,揉了揉。叶子碎了,碎在手心里。绿色的碎末。闻起来薄荷味还有一点,但淡。淡得像隔着一层布闻。
他把艾草碎末洒在地上。风一吹,散了。
明天。孙记。一个时辰。三件事。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在空白页写了一个数字,三百斤,三百斤黄豆是他们目前的存粮。够做多少豆腐?她算了。三百斤黄豆约出九百斤豆腐。九百斤按鸿运楼的契约十五斤一天,够供六十天。六十天,两个月。两个月以后,豆子从哪来?她放下笔,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窗外,太阳在西边,天快黑了。
太阳的红光打在窗台上。窗台上有一粒黄豆,黄豆是青的,没熟,是青苗从地里捡回来玩的。她拿起黄豆,捏了一下,硬的。没熟,硬。熟了,会软。软了,能磨。磨了能做豆腐。做豆腐能卖钱。卖钱后能买豆子,买豆子就能继续做豆腐。循环。但循环的前提是有豆子。三百斤。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怎么办?她把黄豆放回窗台。
太阳落下去了。黄豆在暗光里还是青的。青的不能磨,不能做豆腐。她把窗户关上,窗缝里的风停了。她把账本放在床头,躺下,闭上眼。三百斤,两个月,两个月要想出办法。办法在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明天青山去看。看完就知道孙记的秘密,秘密在铺子里,在来买豆腐的人里,在豆腐里。她睁开眼,窗外的天黑了,天黑就睡觉,明天来。明天来了,她就知道了。她闭上眼,掌心的绿线微微发热。两寸半,深绿,像春天老叶的颜色。她把手握住,绿线在手心里安静。安静等,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