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孙记的秘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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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
沈青山凌晨两点起来磨豆腐。石磨在院子里,裴长渊帮忙搬的,从旧屋旁边搬到院子里。磨盘是圆的,直径约三尺。磨眼在中心,一个圆洞,豆子从洞里进去。磨盘上有纹路,斜的,像一条条小河。豆子落在纹路里,被两块磨盘夹住,压碎。
他推磨。磨杆是木头的,一根圆木棍,横穿过磨盘边上的孔。推磨的时候,磨盘转。转一圈,豆子进去一圈。转十圈,一升豆子。
石磨转。咕隆咕隆。豆子从磨眼进去,浆从磨缝出来。白色的浆,稠,像米汤。浆流进木桶里。桶是木头的,底上有几块补丁,补过裂口。浆在桶里,白,反光。月光照在浆上,浆是银色的。
他推了约三十圈。豆子磨完了。浆,两桶。他把浆倒进锅里。锅是铁锅,锅底有黑灰,是常年烧柴留下的。点火。柴是稻草,干稻草,一点就着。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浆开始热。热,冒泡。泡从锅底升上来,升到表面,破了。破了以后,香味出来。豆香。生豆浆的味道。
煮开了。他把浆舀起来,倒进纱布里。纱布是细布的,沈青禾从镇上买的。浆倒在纱布上,水漏下去,渣留在布上。渣,豆渣。黄白色,湿。豆渣可以做饼,掺在面里,烙饼吃。
水漏下去,是豆浆。豆浆清了。清了以后,点卤。卤水是胆水,从胆巴里化出来的。沈青禾教他的:一斤豆子,一小勺卤。多了,豆腐老。少了,豆腐嫩。不多不少,刚好。
他点了卤。豆浆开始凝。凝,从液体变成固体。白色的固体,像雪花落在水里,化了,但化到一半停住了。停住的,是豆腐脑。豆腐脑再压,压出水分,变成豆腐。
他用木板压。木板是圆的,和磨盘一样大。压在豆腐上,水从木板边缘流出来。流完了,豆腐成型。成型以后,切开。切成方块。每块约一斤半。十五斤,十块。十块豆腐,白的,实,表面有细纹。细纹是压出来的,压得实才有细纹。压得虚,没有纹,一切就碎。
三点半,豆腐装箱。十五斤板豆腐、五斤腐竹、一碗卤汁。卤汁装在陶罐里,罐口用布包了三层。布是粗布,不透水。但保险起见,包了三层。三层,不会洒。
三点半出发,背上竹筐。竹筐里有豆腐、腐竹、卤汁。筐,满了。重约二十斤。二十斤压在背上,麻绳勒着肩膀。肩膀疼了,但他不调整。疼就疼,疼完了,就到了。
五点半,到鸿运楼后门。张跑堂在等,蓝布衫,腰上系毛巾。他接过豆腐,称了。十五斤,刚好。腐竹,五斤。卤汁,一碗。
准时。加一文。张跑堂说。他把豆腐往厨房搬。今天掌柜的要试你的卤汁,要是好,以后多加半碗。
沈青山点头。他把豆腐筐放下,竹筐空了。轻,他背起来,空筐在背上,晃。
张哥,我想在县城转一圈,中午再回。
转呗。张跑堂把豆腐搬到厨房门口。县城又不大,转一圈能转丢?
沈青山笑了,笑得短。他把空竹筐背在背上,往街上走。
他先去了孙记铺子门口。孙记在县城东街,门面一间半。门口左边柱子上,挂着那块新牌子。红漆字:「一文一斤」。门口右边,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豆腐,用布盖着。布是白布,但脏了。边上有黄色的渍,是豆腐水干了以后留下的。
他站在街对面一棵槐树下,背靠着树,树皮粗,蹭着后背。他看,看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他看到了四件事。
第一件:孙记一天卖多少斤。他数了,从辰时到巳时,一个时辰。来孙记买豆腐的人约四十个。每个人平均买三斤。四十乘三,一百二十斤。一个时辰一百二十斤。一天六个时辰,七百二十斤。七百二十斤约两石,量大,从优。量大,成本摊薄。薄到,可以一文一斤还有赚。
第二件:买孙记豆腐的人,穷人多。穿短褐的多,灰的、蓝的、黑的,补丁的。穿绸缎的,几乎没有。挑担的、推车的、拎篮子的,都是自己的买主。不是食肆的,食肆没有来孙记买豆腐的。为什么?食肆一次买得多,二十斤、三十斤。孙记门口,没有人一次买超过五斤的。孙记不供大货,只供散客。
第三件:孙记的豆腐,和他上次见的不一样。豆腐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发灰。发灰的地方,压得不实。压得不实,水分多。水分多,煎了就碎。边缘有碎屑,碎屑是豆腐掉下来的渣。渣,说明豆腐松,不是好豆腐。
第四件:没有回头客。买孙记豆腐的人,没有回头客。每个人都是第一次来的样子。问价、买、走。没有人和掌柜打招呼,没有人说老样子。在沈青禾的豆腐坊,翠花婶来买豆腐从来都是老样子,三斤。回头客,意味着认可。孙记,没有回头客。来买的人,图便宜。图便宜的人,不忠诚。明天有更便宜的,他们就走了。
一个时辰看完了。他离开槐树。往街边走。
中午,他在老刘面馆吃了一碗面。面是杂粮的,糙。糙的面,嚼起来有颗粒。颗粒是玉米面。玉米面比小麦面糙,但顶饱。他吃面的时候,听见旁边一桌说话。
两个穿短褐的。一个四十来岁,胡子拉碴。一个二十来岁,脸色暗沉。他们在吃面,呼噜呼噜。
孙记豆腐便宜是便宜,但昨天我家煎了,十块碎了七块。
七块?那还怎么吃?
没法吃。都喂猪了。猪吃得挺香。
两个笑了,笑完了继续吃面,呼噜呼噜。
沈青山听完了。他没说话。他把面吃完,面汤也喝了。汤里有盐味,淡。他付了四文。四文,放在桌上。铜钱,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厚。小的,薄。加起来,四文。他站起来。走出面馆。
他去周家饺子铺门口看了一眼。门口没有沈家豆腐的牌子。他进去,问掌柜。
掌柜的,您这豆腐从哪买的?
掌柜四十来岁,胖,脸圆。他抬头看了沈青山一眼。一眼,从上到下。空竹筐。灰短褐。布鞋。十岁的脸。孙记。怎么了?
孙记,一文一斤?
是。便宜。掌柜低头继续包饺子。两只手,左手托皮,右手放馅。放完了,捏。捏一下,一个饺子。但豆腐不好,煎了碎。饺子馅里用,碎就碎了,反正剁碎了看不出来。
沈青山点头,他走了。走出饺子铺,往钱氏卤味店走。钱氏门口也没有沈家豆腐的牌子。他进去,问了同样的话。
钱氏卤味店的掌柜瘦,高,眼睛尖。他看了沈青山一眼。你是,沈家豆腐的那个小孩?
你家的豆腐好,但贵。掌柜说。孙记一文一斤,你一文二斤。差两文。我一天用三十斤,差六十文。一个月,差一两八钱。一两八钱够我伙计一个月的工钱。
沈青山听着。点了点头。掌柜的,孙记的豆腐您用着怎么样?
用着?钱掌柜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豆腐。碎。煎十块碎五块。但碎了,我用来做卤味。卤味碎了看不出来,反正都是碎的。
沈青山明白了。他走出卤味店,站在街边。太阳大了。阳光照在脸上,热。他眯了一下眼。然后往城门走。背着空竹筐,空筐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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