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豆腐坊开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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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在院子里立了一块牌。
牌是王木匠帮她做的,杉木板,长两尺宽一尺,面上刨过两遍,毛刺去干净了,摸上去的手感像是一块被掌心反复捂过的木头,温温的,不涩。板面上用木炭写了四个字:沈家豆腐。
木炭写的字不够正式,她本来想用墨,但墨贵,一小块墨在镇上卖三十文,三十文够买三斤盐。木炭不花钱,烧灶的时候随便捡一块就行。木炭写在木板上的痕迹比墨粗,笔画不太齐整,但远看能认,四个字排成一排,像是一个人在路上竖了面旗,旗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意思清楚。
牌子立在院门口,插在门框右侧的石头缝隙里,石头是门槛外面的那块青石,硬且沉,缝隙刚好够塞一块木板的边。牌子竖起来以后,从村路上经过的人能看到它,看到了就知道这家在卖豆腐。
这是开业。没有鞭炮,没有请客,没有红布遮门再掀开的那种仪式。一块牌子,插在石头缝里,立了,开业了。
沈青禾不搞仪式。仪式是给外人看的,她的生意不是靠仪式拉客,是靠口碑。口碑需要时间,不需要表演。
开业第一天,她准备了两板豆腐、二十碗豆腐脑、六块豆腐干、三十根腐竹。
数量比平时赶集多了大约四成,多了不是因为她想多卖,是因为开业第一天如果卖断货了,买不到的人会失望,失望了下次就不来了。第一次接触顾客的时候,缺货比差货更致命,差货可以改进,缺货等于没开门。
豆腐和豆腐脑是赶集零卖的,凌晨三点起来磨浆,磨到五点,烧灶点卤,六点半出豆腐,七点出发去镇上。豆腐干和腐竹是B端供货的,李胖子的食肆每周六十根腐竹、十二块豆腐干,周一取货。今天是周一,李胖子要来取货,但她提前把供货量提到了七十根腐竹和十五块豆腐干,多出来的部分是给开业日赶集零卖留的储备。
赶集的担子是李大牛挑的。
李大牛入职第六天了,六天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帮忙装担、挑担、卸担、翻地。翻地用了两天,半亩荒地翻完了,翻出来的底层红棕土铺在了表面,上面盖了一层豆渣堆肥。堆肥的厚度大约三寸,三寸足够给第一季黄豆提供底肥了。
他挑担子的方式没变,扁担放在肩上那个固定的标记点,不偏左不偏右,走的时候步子稳,担子两头晃的幅度小。担子里装了两板豆腐、二十碗豆腐脑(碗是粗陶碗,碗底垫了一层干草防碎)、六块豆腐干(布包着,每块之间隔一层干草)、三十根腐竹(捆成三束,每束十根,用草绳绑着)。
出发前沈青禾检查了担子,检查的方式是用手摸每一层东西的位置和固定程度,像是在确认一个实验器材的摆放。摸完了以后她在担子最上面加了一块旧布,布是用来挡风的,豆腐脑在冷风里走得太久表面会凝一层薄霜,薄霜影响口感。
李大牛挑担子走在前面,沈青禾跟在后面。
走到镇上的时候,集市刚开始热闹,赶集的人从各个村陆续到了,摊位一个接一个支起来,有的卖粮,有的卖布,有的卖杂货,有的卖药。沈青禾的摊位位置在集市北边的老位置,她第一次赶集的时候就站这里,后来几次也没换。位置不是她选的,是赵里正帮她跟集市管事的人说的,说这个位置靠路边,人走过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摊子支好了,木板架在两块石头上,担子里的东西一层一层摆出来。豆腐两板摆在木板正中间,豆腐脑的碗排在木板右侧,豆腐干和腐竹排在木板左侧。
定价她没变,豆腐一板十二文,豆腐脑三文一碗,豆腐干六文一块,腐竹四文一根。价格写在另一块小木板上,小木板搁在摊位最前面,路过的人先看价格再看东西。
第一个顾客来了。
是个中年妇人,穿了一件蓝布袍,袍子洗过很多次了,蓝变成了浅蓝,像是天空在傍晚时分的那种颜色。她从路边走过来,先看了小木板上的价格,然后走到摊前看豆腐。
豆腐多少钱?
一板十二文。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
中年妇人的嘴角往右歪了一下,歪的方式是我在想的那种,不是我不满的那种。她在想十二文一板豆腐值不值,镇上孙记豆腐铺的豆腐也是一板十二文,价格一样,但孙记的豆腐她买过,口感偏硬,煮汤的时候容易碎。
你这豆腐,比孙记的好?
沈青禾没有说比孙记的好,说好是空话,空话不值钱。她做了一件事:从木板架上拿了一小块豆腐,大约拇指大小的块,用刀切下来,放在一片干草上,递给中年妇人。
尝,不是买之前的免费试吃,是她对自家产品的信任。信任不是嘴说的,是手递的。你尝了就知道好不好,好的自然买,不好自然不买,用不着我多说。
中年妇人接过那小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嚼的时候她的表情变了,变的方式是从变成了。嘴里的豆腐不是硬的,是嫩的,嫩到牙齿咬下去的时候豆腐的结构在嘴里散开了,像是一团温热的云在舌尖上化成了水。但不是散成糊,散成水以后舌尖上还留着一层细密的颗粒感,颗粒感是豆子磨浆时留下的纤维痕迹,纤维痕迹说明这豆腐不是用石磨粗磨的,是磨到够细了才点的卤。
她嚼完了以后,抬头看沈青禾。
十二文,给我一板。
第一板豆腐卖了。
第二个顾客来的时候,第一个顾客还没走,她站在摊子旁边,手里捧着刚买的那板豆腐,对路过的人说了一句话:这豆腐好吃,嫩,不碎。
一句话。不是夸,是评,不是特别好那种夸,是和孙记不一样那种对比。对比比夸有用,夸让人觉得你在做广告,对比让人觉得你在说实话。
第二个顾客是个老头,穿灰袍,走路的时候背弓着,像是一根被太阳晒弯了的木棍。他看了一眼小木板上的价格,然后走到摊前。
豆腐脑,三文一碗?来一碗。
沈青禾从担子里拿出一只粗陶碗,碗是孟婶家的旧碗,孟婶借给她五只碗做赶集用的盛器,碗壁上有几道裂纹但不漏。她舀了一碗豆腐脑,豆腐脑从陶罐里舀出来的时候表面冒了一丝蒸汽,蒸汽在冷空气里散得快,像是有人对着灯吹了一口气,气散了但灯还是亮的。
老头接过碗,用嘴直接喝了一口,喝的方式不是用勺舀的,是端着碗喝的,像是他在喝一碗热汤。喝了一口以后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带着一种满足感,满足感的来源不是味道本身,是温度。冬天在集市上能喝到一碗温热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值三文了,味道好不好是加分项。
再来一碗。
两碗了。
上午十点半的时候,豆腐卖完了,两板全部清空。豆腐脑卖了十五碗,还剩五碗。豆腐干卖了四块,剩两块。腐竹零卖出了十二根,剩十八根,但李胖子的B端供货今天要取七十根,她准备的三十根零卖加七十根B端供货刚好够。
零卖部分全部卖光的用时:大约两个半时辰。
卖断货了。
李胖子来取货的时候是中午,他推了一辆独轮车,车面上垫了一层麻布,布,七十根腐竹三束加十根散装,十五块豆腐干布包三层。数完了以后他从腰间解了一个布袋,布袋里是铜钱,数了二百八十五文出来:腐竹七十根×四文=二百八十文,豆腐干十五块×六文=九十文,合计二百七十文。
他给了二百八十五文。
多十五文,上周你多给了我五根腐竹,那五根我没算钱。这次我把上周欠的补上,再多给十文是下周的定金,下周我可能要加到八十根。
沈青禾看着他数铜钱的手,他的手指粗,指甲短,数的速度不快但准确,每一枚铜钱过手的时候他会停半秒确认数目,像是他在做一道加法题,加法题的每一步都要验算。
八十根,下周给你。
李胖子点头,把货装上独轮车,推走了。独轮车在集市石板路上推的声音是咯吱咯吱的,轮子碾在石板缝隙上,每碾一下就咯吱一下,像是一只老鼠在啃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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