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对赌的成绩单(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赵里正来的时候,带了个伴。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个村里的老农。三个老农都是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王全、孙铁匠的爹孙老头、还有村南头的老周。三个人的年纪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岁,王全六十二,孙老头五十七,老周六十一。他们的皮肤是同一种颜色,被太阳晒了几十年以后的深褐色,像是树皮被烤过以后的颜色。他们的手也是同一种形状,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泥,洗不干净,像是泥已经从指甲缝渗进了骨头里。
赵里正带他们来,不是让他们来,是让他们来。三个老农是村里最有种植经验的人,他们的判断在村民眼里比任何人的话都重,他们说好就是好,他们说不行就是不行。赵里正带他们来,等于是在对赌的裁判席上安排了最权威的三个人。
沈青禾站在试验田旁边等他们。
试验田在自家那亩三分地边上,巴掌大的一小块,大约两步宽三步长,位置在她刻意选的靠水渠一侧,水渠近,灌溉方便,但同时也在风口上,风口对麦子出苗有压力,她选择风口位置是为了证明改良种法在不利条件下也能胜过旧法。
这块试验田她种了改良小麦,种子是从空间带出来的。空间里种出来的麦子,后代在外面种出来产量比普通麦高百分之二十五,不是无限外挂,是有限的提升,但二十五的提升在古代农业里已经是惊人的数字了。
她没有用空间的灵泉浇外面的试验田,灵泉用在外面太明显了,会让麦子的生长速度超出正常范围,引来怀疑。她只用空间带出来的种子,种子本身的基因改良是看不出来的,外人只会看到麦子长得好,不会知道种子从哪里来。
试验田的管理她用了改良种法,不是空间的外挂,是前世的农学知识:种前泡盐水选种(淘汰瘪粒和病粒),种时深翻一尺(把底层好土翻上来),施了豆渣堆肥(增加有机质),行距比旧法宽了一倍(给每棵麦子更多的通风和光照空间)。
赵里正带着三个老农走过来的时候,沈青禾站在田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木棍不是武器,是她用来在田里标记位置的。
赵叔,这边。她指着试验田旁边的一块对比田,对比田是同位置、同面积的一小块地,用的是村里常规的种法:旧种子、浅翻、不选种、不施堆肥、行距窄。
两块田并排,左边是改良田,右边是对比田。三个月前种下的麦子现在已经出了苗,苗的高度差异肉眼可见。
赵里正站在两块田之间,看了一眼。
改良田的麦苗,株型更壮,茎秆粗壮到像是小手指的粗度,叶片宽且厚,颜色深绿,不是浅绿,是深绿,像是叶面上多了一层颜色。根系也更发达,她前天检查的时候拔了一棵苗看根:根长二十三厘米,根数九根,根系分布在直径约十五厘米的范围内,对比田的苗根长只有十五厘米,根数五根。
对比田的麦苗,株型瘦弱,茎秆像是筷子粗,叶片窄且薄,颜色偏黄绿,黄绿说明氮素不足,叶片的光合效率比深绿的低了大约百分之三十。苗的整体高度比改良田低了三成。
三成。
这个数字是肉眼可见的,不需要量,站着看就知道:改良田的苗比对比田的苗高了大约三分之一。三成在视觉上的效果是:改良田像是长了一排壮年的小伙子,对比田像是长了一排还没发育的孩子。
三个老农走到田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王全第一个蹲下来,他蹲的方式是老农特有的:膝盖先弯,腰跟着弯,手撑在地上稳住身体,然后脸凑到苗的近处看。他看的方式不是扫一眼,是凑近了看,像是他在用眼睛代替手指去摸苗的茎秆、叶片和根。
这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变了,不是音调变了,是语气变了。他说话的语气从来看热闹变成了看到了真的东西,真的东西不是,是不一样。他种了一辈子麦子,一辈子看到的麦苗都是对比田那种瘦弱的、偏黄的、矮小的样子。他以为麦苗就只能长成那样,因为村里所有人的麦苗都是那样。
但改良田的麦苗不是那样。
改良田的麦苗比他种了一辈子看到的任何麦苗都壮,茎秆粗、叶片厚、颜色深、高度高。像是同一种植物在不同的世界里长出来的,基因一样,但结果不一样。这种不一样让他不舒服,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他的经验被挑战了。他的经验告诉他麦苗就该长成对比田的样子,但眼前的事实告诉他麦苗可以长成改良田的样子。
这麦子怎么种的?他站起来,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有讲农学知识,她前世做技术推广的时候学过一个原则:对农民讲话不能用学术语言,要用操作语言。农民不需要知道固氮菌光合效率,他们需要知道怎么做。
种之前先把种子泡盐水,泡五分钟,瘪粒和病粒会浮上来,捞掉,只留沉下去的好种子。种的时候深翻一尺,比平时翻得深,把发酵一个月,铺在翻好的土面上。行距比平时宽一倍,给每棵苗更多的风和光。
她说完以后停了一下,看着王全。
这些步骤,村里大部分人都知道:选种、翻地、施肥、留行距。知道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我的每一步都做了,差的就是这个。
王全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空白,是表情被压住了的那种。像是他心里在想很多东西,但脸上的肌肉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一条水平线下,不让任何一个东西浮上来。
孙老头蹲下来看了一眼改良田的苗,他没有像王全那样凑近了看,是从蹲着的距离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他看的方式比王全快,快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看了一眼就够了。他种了五十七年的地,看苗的眼力不需要凑近,一眼就能看出苗好不好。改良田的苗一眼就知道好,好到让他不想再看第二眼,因为第二眼会让他想为什么自己的苗长不出这种样子。
老周没蹲下来。他站在田边,把改良田和对比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像是在量一块布的长度,从起点走到终点,每一步的间距差不多,走完了就知道这块布有多长。他走完了以后站住,回头看赵里正。
里正,这苗,真不是一般的苗。
赵里正站在两块田之间,拐杖杵在地上,拐杖的铜头在冻土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脆,像是拐杖在和地面做一个确认:站住了。
他看完了两块田以后,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昨天就已经倾向了,今天看完以后倾向变成了确定。
各位,你们看完了,改良田的麦苗比对比田高出三成,株型壮、叶色深、根系发达。这是事实,摆在这里的,不用我说。
他停了一下,把拐杖从冻土上拔出来,拐杖的铜头带了一点泥土,泥土粘在铜头上,像是一小块红棕色的泥饼。
沈青禾之前跟我做了一个对赌,种坏了她赔我同等面积的口粮,种好了我帮她游说村民跟着改良种法。现在苗出来了,至少目前来看,改良种法的效果比旧法好。我不说最终结论,秋收以后才有定论。但目前的事实,改良田胜出。
王全站在旁边,浓黑的眉毛挤着,挤的方式不是思考了,是认了。他种了一辈子的麦子,他的经验被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用三成高度的差值打碎了。碎的方式不是轰然倒塌,是缓慢地、像是一块老砖墙被一根新钉子从侧面一点一点顶进去了,顶到了墙砖中间的位置,砖没有碎但砖知道钉子在里面了。
他弯了腰。
弯腰的方式不是鞠躬,是身体的前倾,像是背上的重量突然变大了,大到站不住了,只能弯一下缓一缓。弯了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沈青禾。
你教我。
三个字。声音不高,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挤的方式不是不愿意,是太重了。这两个字的重量不是那么轻,是那么重。承认自己种了一辈子的方式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三个月前才学的改良方式,这种承认对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农来说,比弯腰更难。
沈青禾看着他弯腰的样子,他的背弓着,像是被一根绳子从前面系住了胸口往后面拉,拉到腰弯了,头低了,脸上那种压住的表情终于从水平线下浮上来了一点,浮上来的不是愤怒也不是惭愧,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水底下的石头被翻上来以后,石头表面的水痕在太阳底下慢慢干了。
王叔,不用弯腰。她伸出手,手上有烫伤留下的水泡痕迹,有灶灰的残留,有铜钱温度的印记,搭在他的手臂上,把他从弯腰里扶起来。改良种法不难,你种了一辈子的地,基本功比我强。差的只是几个细节:选种、翻深、堆肥、行距。你把这四步做了,明年你的地亩产不会低于一百五十斤。
一百五十斤。正常年份的旧法亩产大约一百一十斤,一百五十斤比旧法高了近四成。
王全直起腰,直的方式比弯的时候慢,像是他在把弯下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扳回来。扳回来以后他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从压住变成放开,是从压住变成另一种压住。新的压住不是的压,是的压,他在想怎么把这四步做进自己的地里去。
赵里正站在旁边,拐杖杵在地上,看着王全弯腰又直起来的过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