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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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如果江与夏在,一定会笑着对应臣说,“阿臣真酷。”他会在副驾驶上侧过头,用那种懒懒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说,然后在应臣看他的时候,凑过来,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可是他不在。
应臣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的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烧焦的气息和初秋微凉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尾。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面目全非的废墟。
那栋别墅只剩下一堆还在冒烟的、焦黑的、看不出原来样子的残骸。消防员还在喷水,水柱浇在那些还在燃烧的残余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警察在维持秩序,拉起了更远的警戒线,不让围观的人靠近,也不让不该进去的人进去。
应臣没有往前走,就那样站在车旁,看着那片废墟。
顾言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陪着应臣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答案的废墟。
夜空里的烟尘还在缓慢地飘散,警灯的红蓝光还在持续地闪烁着。
远处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打电话。应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想,如果江与夏真的在那辆车里,如果那些碎片就是他的乖宝最后留下的东西——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他还没有找到答案,还没有找到真相,还没有找到江与夏。
他不能停止,不会停止,不会接受任何不是“江与夏还活着”的结局。
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是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应臣一直站在那里。
从夜色最深的时候,站到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腿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片被警戒线围起来的、面目全非的废墟上。
晚风从远处的山坳里灌进来,带着烧焦的气味和初秋深夜的寒意,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尾,但他像是一棵扎根在那里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工作人员在废墟里忙碌了一整夜。
穿着橙色制服的消防员、穿着白大褂的法医、穿着警服的刑警,在那些还在冒烟的残骸间穿梭。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测量,有人在用工具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些被烧得扭曲变形的金属碎片。
探照灯的白光将那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每一个角落都被仔细地检查、记录、采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发出不必要的声响。
整个现场笼罩在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沉默里,只有偶尔传来的对讲机电流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打破这片死寂。
应臣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片废墟。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沉下去。
顾言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他的背包还挂在肩上,电脑的电源线从拉链缝隙里垂出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他的目光在应臣和废墟之间来回移动,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能站在那里,陪着应臣站在那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答案。
一辆消防车的引擎盖被当成了临时的工作台,上面铺着白色的布,摆放着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物品碎片。
有人将那些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东西装进物证袋里。
应臣的目光越过那些忙碌的人影,落在那辆被炸得只剩下骨架的车——他的车,今天早上还被江与夏开出门的车,此刻躺在废墟的中央,被烧得漆黑
车门不见了,车顶塌了,座椅只剩下了金属的框架,方向盘融化了一半,仪表盘变成了一坨无法辨认的塑料和玻璃的混合物。
只有那四个轮毂还依稀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但它们也已经变形了,轮胎早已被烧化,只剩下几圈焦黑的钢丝。
如果不是应臣知道那是他的车,他根本认不出来。
工作人员从车的残骸里抬出一具不太完整的遗骸。
黑色的,焦黑的,看不出原本的样子,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年龄,看不出任何特征。
被放在一个白色的担架上,被单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让人不敢细看的轮廓。
应臣的目光落在那具遗骸上。
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呼吸,继续站着,继续看着。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江与夏侧躺在枕头上,长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扇形的阴影;江与夏坐在窗台上,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目光落在远处的天空里,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江与夏窝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保卫着他的萝卜;江与夏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说“你找到我啦,橙橙”。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快得像是在加速播放,快到他的眼睛跟不上,快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被一下一下地撞击。
他不相信。他从来不相信。
他不是不愿意相信,是从根本上、从骨子里、从每一个细胞里,都不相信那个躺在担架上、被白布蒙住、面目全非的遗骸是江与夏。
不是因为证据不足,不是因为没有确凿的DNA比对,不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证明。
是直觉。
他能感觉到,在某个他看不到的、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江与夏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还在跳,还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想起他。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
骨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指甲陷进掌心的皮肤,留下几道深深的、白得发亮的印痕。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控制住了所有可能会在脸上泄露出来的情绪。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它们在用尽全力地克制着不要去砸东西、不要去杀人、不要去把这片废墟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那个人。
有人在向他走来。
应臣注意到了那脚步声,急促的,犹豫的。
他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废墟上。
那是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可能刚参加工作不久,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袋子里装着一部手机。
他的目光落在应臣身上,然后迅速移开,又忍不住看回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口水,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因为他看到,在场所有的人,消防员、法医、刑警、甚至那些见惯了生死的资深警官……没有一个敢靠近那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