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等他回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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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实了解人性,但不是以一种让人佩服的方式,而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方式。
因为他了解的不是人性的光辉,而是人性的盲点。
江峰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文件夹,将它夹在腋下,转身下楼。
他的步伐从容,背脊挺直。
江与夏跟在他身后。
那重新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又来了。
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罩在中间,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都逃不出那些视线的覆盖范围。
楼下已经不是空无一人了。
一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深灰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头发很短,鬓角修剪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站姿很标准,双脚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重心落在前脚掌,这是一个可以随时向任何方向移动的姿势,进可攻,退可守,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反应。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起,掌心贴着大腿外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可以随时掏枪的姿势。
看到江峰下来,那人迎上前。
“都准备好了,老板。”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速不快不慢,像是经过反复练习后形成的固定节奏。
江峰“嗯”了一声,用目光示意那人接过江与夏手里的盒子。
江与夏伸手递过去,动作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那个保镖接过盒子,退到一旁,像一尊雕塑一样立在门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江与夏跟上江峰的脚步,走出别墅。
那辆黑色的保时捷还停在路边,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车牌依旧被布遮住了,看不清号码。
而在不远处,那辆他开来的车,那辆应臣的车,安静地停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深灰色的车身落了一些落叶和细小的枯枝。
那是应臣平时比较喜欢开的那辆,宽敞,舒适,性能很好,每次他坐在副驾驶上,应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江与夏在路过那辆车时停下来,看了一眼。
他想起今天早上。他开着这辆车,送他的橙橙去公司。
那时候他以为,晚上他会坐着这辆车回去,或许司机会变成应臣,会在副驾驶上睡着,会听到应臣轻声叫他“宝宝,到家了”,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应臣从驾驶座探过身来,给他解安全带,在他嘴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可惜了。”江峰看了一眼车低声说。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轻轻一挥。
那个跟在身后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在确保江峰的声音能被人听到的距离停下。
他的姿态恭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低垂,像是一个随时待命的仆人。
江峰缓缓吐出四个字。
“都炸了吧。”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把垃圾倒了”一样随意。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辆车一眼,目光落在前方那辆黑色保时捷的挡风玻璃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戴着墨镜,看不清脸。
“做干净点。”
说完,江峰自顾自走向那辆保时捷。
他没有回头看江与夏,甚至没有停顿,仿佛他知道江与夏会跟上来,仿佛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他的儿子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逃跑。
他的儿子,他怎么会不了解?他知道江与夏在乎什么,知道他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么让他乖乖听话。
所以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不需要催促,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需要走,江与夏就会跟上来。
江与夏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心里想,果然。希望他的阿臣能冷静一些。
他不知道出现在应臣面前的会是怎样一番景象,也许是一辆被炸毁的车,也许是烧焦的残骸,也许是警方的通报,也许是某个路人拍下的、在社交媒体上疯传的视频。
他不知道应臣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会担心,会害怕,会失控,会疯了一样地找他。
他不想让应臣经历那些。但他没有办法,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希望,应臣会懂。
那辆车被炸掉,不是他死了,是他离开了。
他离开了那辆车,离开了那些保镖的视线,离开了那个他答应了不会甩开他们的承诺。
但他没有离开应臣,他会回去的。
那枚藏在马桶水箱里的耳钉,会被找到的。
那些他沿途留下的、不起眼的、只有应臣才能读懂的痕迹,会被发现的。他需要应臣冷静,需要他不要冲动,需要他相信——相信他没有死,相信他还在,相信他会回来。
江与夏收回目光,跟上江峰的脚步。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
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和发尾,也吹动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枝叶。
那辆深灰色的车,安静地停在院门口。
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在车顶上,又被风吹走。再过不久,它就会变成一堆燃烧的、扭曲的、面目全非的废铁。
但它曾经载着江与夏去过很多地方。
它不只是一辆车,它是那些日子的见证者,是那些江与夏和应臣在一起的、平平淡淡的、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的容器。
它快要没了。但那些日子还在,那些时光还在,那些记忆还在。没有人能炸掉它们。
江与夏拉开保时捷的后座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某种结束,又像是某种开始。
江峰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的路,示意司机开车。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很稳,车身几乎没有震动。
司机踩下油门,车速加快。那辆车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路边的树和建筑遮住了,消失了。
江与夏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等我。
那枚耳钉在水箱里,那只橙子小狗在心口。它们都会替他等。
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