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以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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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有真正可以容身的地方。没有一条纽带,足以牢牢系住他飘荡的灵魂,给他一个必须“呼吸”下去的理由。
他不知道该为了谁而呼吸。为了自己?那个连来路都模糊不清的“自己”?为了应臣?那个正在用行动告诉他“你并不特别,随时可以被替代”的应臣?
他找不到答案。于是,所有的感官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色彩变得黯淡,声音变得遥远,连食物都失去了滋味。他只是存在着,像一株被移栽到错误土壤的植物,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枯萎。
应臣一个人坐在空旷的餐厅里,对着满桌佳肴,忽然觉得胃口全无。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锐利地扫过江与夏刚才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那个消瘦、沉默、眼神空洞的影子。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与夏起身离开前那个平静无波的“饱了”,和那句对管家说的“看什么都不会是活的”。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不适感,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七天来的行为,产生了清晰的怀疑。
用绯闻试探,用疏远敲打,用另一个女人的存在来划清界限……这些基于理性分析和过往经验的“正确”手段,真的是对的吗?
他想要的是重新确立掌控,是消除江与夏这个“变量”带来的不安定感。
可结果呢?那个变量没有如预期般跳脚、争抢、或暴露出更多可以被拿捏的弱点,反而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安静”了下来,这是一种近乎消亡的安静。
他忽然想起江与夏手腕上仅存的两道红痕。想起他曾经鲜活地笑着、挑衅着、甚至不惜用极端方式试图“教会”他情感的模样。想起他体温偏低,后半夜会无意识地靠近热源……
那些画面,与此刻这个苍白、沉默、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对比。
本来就消瘦的人,现在看起来更瘦了。 应臣的目光变得有些沉郁。锁骨凸出得有些嶙峋,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颊上那点好不容易被他看着养起来的气色,早已荡然无存。
他花费心思,尽管他不愿承认那是“心思”,让人留意饮食,调整菜色,甚至默许他打破一些规矩才养出来的一点点生气,在短短七天的冷落里,轻而易举地就被消磨殆尽。
像指尖流沙,握得越紧,流失越快。而当他试图松手,沙却以更快的速度崩塌。
应臣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这种烦躁不同于以往面对商业对手或棘手事务时的冷怒,它更加细微,更加粘稠,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令人不快的失控感。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
他转过身,看向三楼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事情似乎……脱离了他预设的轨道。而这一次,他竟有些不确定,该用怎样的方式,才能让它重新回到“正确”的位置上。
或者说,那个他原本认定的“正确”,是否真的正确?
他想起江与夏说的,他活着,他的每一次呼吸才有价值。现在,他是不是连呼吸都觉得费事?
顾言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或者说,是应臣此刻混乱心绪下一个恰到好处的逃避出口。
听筒那头传来顾言一如既往轻快,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嗓音,背景音是隐约的电子音乐和嘈杂人声:“老大,老地方,来不来?刚回来,憋坏了,哥几个都齐了,就等你了。”
“老地方”指的是城东一家会员制的高端酒吧“夜落”,隐秘,安全,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少数可以放松的据点之一。
顾言前阵子被派去处理海外一桩棘手的并购案,刚刚尘埃落定回来,按他的性子,当然要有娱乐活动接风洗尘。
“等会儿到。”应臣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他需要离开这栋让他感到莫名窒息的别墅,需要酒精,需要嘈杂,需要一点能将他从关于江与夏那令人心烦的思绪中短暂剥离的干扰。
他需要……放空一下自己。
因为晚餐时喝的那杯烈酒还未完全代谢,应臣叫了司机。
坐在后座,他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繁华,却无法在他眼底激起丝毫波澜。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餐厅灯光下江与夏那张苍白沉寂的脸,和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饱了”。
此时,别墅三楼。
江与夏已经早早躺下。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他蜷缩在被子下,身体微微发冷。睡眠并不安稳,梦境再次侵袭。
这一次,他沉在一片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四周是黑暗的水底,光线微弱,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的胸腔。
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上浮,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感受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渗透皮肤、肌肉、骨骼,直至骨髓。
肺里的空气在缓慢消耗,带来一种沉闷的胀痛,但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这具躯壳的存续与否,似乎已与他无关。
他任由自己缓缓下沉,向着更深、更暗的深渊坠落……
那种被冰冷和寂静彻底包裹的感觉,带给他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是被左手腕内侧传来的几乎要烧穿皮肉的剧烈灼痛惊醒的。
江与夏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大口喘息着,从溺毙的边缘被拽回现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钝痛。
他拧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更深的空洞。
最近的梦境越来越诡异了,从温暖的怀抱和柯达鸭,到冰冷刺骨的沉江……像是两段截然不同,却又都与他有着隐秘关联的记忆碎片,在意识的深层激烈碰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仅存的两道暗红色痕迹,触手滚烫,如同被灼伤。尖锐的痛感持续不断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红痕发烫……意味着应臣有危险?
江与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没什么血色的脸。
他快速计算了一下日期……原书中,应臣那个为数不多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得力助手顾言,差不多该结束海外任务回来了。
按照顾言的性格和原书的零星描述,他回来后,第一站很可能是他们那群人常去的据点——“夜落”酒吧。
所以,应臣现在很可能在那里。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大灯,就着床头灯的光线,他走到浴室,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带来一阵激灵。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沉寂,脸色苍白的自己,忽然扯出一个带着点自嘲和破釜沉舟意味的笑。
他走回卧室,打开衣帽间。
目光掠过那些应臣为他准备的衣服,最终停留在一件质地极佳的深紫色丝绸衬衫,和一条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裤上。
他取下衬衫,触手冰凉丝滑。
他没有选择将衬衫规矩地塞进裤腰,而是塞了一边,另一边任由衣摆松散地垂落,只随意扣了最峋的锁骨。西装裤勾勒出他修长笔直的腿型。
这一身打扮,慵懒,随性,甚至带着点颓靡的性感,与他平时或温顺或狡黠的模样都截然不同,是一种刻意的、充满挑衅的展示。
他知道别墅里有隐蔽的监控,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行动很可能在应臣的掌控之中。但他不在乎了。或者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车库。凭借着原书的记忆和对这栋别墅结构的了解,他很快找到了应臣放置备用车钥匙的暗格。
他没有选那些过分张扬的超跑,而是挑了一辆相对低调但性能卓越的深灰色跑车。
坐进驾驶座,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包裹了他。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自己开车是什么时候了。
在原来世界,因为参加了一场近乎玩命的非法地下极限赛车,好友夏阳脸色铁青地没收了他的车钥匙,再也没有让他碰过方向盘。
那种极速带来的失控与濒死快感,曾是他对抗虚无的一种方式。
他熟练地启动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车库里回荡。
跑车如同一道灰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出车库,融入深夜的车流。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江与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平稳有力,眼神专注而冰冷。
车速逐渐提升,风从敞开的车窗灌入,吹乱他灰黑色的长发,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积郁的沉闷。
“夜落”酒吧的门面并不张扬,只有一块低调的黑色招牌。
但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内部却是另一番天地。
迷离的灯光,律动的低音,空气里混合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的气息。江与夏的进入,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个子高挑,身形清瘦却并不羸弱,那身丝质衬衫和松散敞开的领口在暧昧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锁骨线条惊心动魄。
灰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偏偏眼神空洞寂寥,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破碎感。
这种极致的矛盾组合,形成了一种危险又迷人的吸引力。
有大胆的朝他吹起轻佻的口哨,目光赤裸地流连在他身上。
江与夏仿佛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嘈杂的大厅,径直走向通往VIP包厢区的走廊。他知道应臣他们在哪里,“819”,那个他们惯用的包厢。
一路上,没有任何服务生或保安上前阻拦询问,甚至连一个探寻的眼神都显得克制。
江与夏心中冷笑,果然,他的行踪,从踏入这里的第一步起,恐怕就已经被报告给了包厢里的人。
应臣知道他来了,却选择了默许,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