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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面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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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奶奶的粗布袄袖子来回晃,脚在炕沿上荡来荡去,嘴里不停念叨,奶,讲个故事呗,讲个吓人的。

奶奶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手里的麻绳“嗤”地拉过鞋底,说小崽子听啥吓人的,晚上再吓尿了裤子。

我不依,把脸往她胳膊上蹭,粗布的料子磨得脸有点痒,我说我才不尿,就要听吓人的,越吓人越好。

奶奶叹口气,把针往鞋底上一插,把手里的活计往炕梢一推,往炕里挪了挪,盘上腿,说行,今儿个给你讲个长脸面具的事儿。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早年间生产队那会儿,真真切切出过这么一档子,吓疯了好几个。

我赶紧往她跟前凑了凑,支棱着耳朵听。炕桌的煤油灯火苗子晃了晃,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的。

奶奶说,那时候还没分地,全村人都挣工分吃饭,冬天农闲,就得去山里拉烧柴,家家户户都得攒够一冬天的柴火,不然熬不过去。山离着村十几里地,都是大森林,树密得很,深处常年没人去,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啥。

村里有个叫李长河的,三十出头,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自己一个人过。这人啥都好,干活也麻利,就是有个毛病,爱贪小便宜,走在路上看见个钉子都得揣兜里,进山更不用说,见着啥都往家划拉,不管有用没用。

有一回,队里组织人进山拉烧柴,天不亮就走,推着独轮车,带的干粮是窝窝头就咸菜。走到半道,李长河嫌大伙走得慢,又说人多的地方柴火都被砍光了,要自己去旁边的沟塘子看看,砍够了就跟上。队长叮嘱他别走太远,他应着,推着车就拐进去了。

那沟塘子偏得很,平时很少有人去,树长得密,遮天蔽日的,大白天进去都阴森森的。李长河进去一看,果然柴火多,都是枯倒的树,他抡着斧头砍,砍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累,直起腰喘气,一眼看见坡上有个塌了一半的窝棚,看着有些年头了,顶上的茅草都烂没了,只剩下几根木头架子。

他寻思进去歇歇脚,顺便看看有没有啥能用的家什,就踩着雪爬了上去。窝棚口挡着些树枝,他扒拉开钻进去,里面一股子霉味,混合着烂树叶的味,呛得他直捂鼻子。地上铺着一层烂草,都沤黑了,墙角堆着点破木头,别的啥都没有。

他刚要走,脚底下踢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埋在烂草里,露着点红边。他蹲下来扒开草,就看见个面具躺在那儿。

那面具是桑皮纸一层一层糊的,不知道糊了多少层,硬得跟薄木板似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脸上涂着大红色,是朱砂调的颜料,红得发暗,像是干透了的血。眉毛又粗又黑,斜斜往上挑,眼睛是两个圆圆的窟窿,边缘描着墨,黑洞洞的,你盯着它看,就好像它也在盯着你。鼻子的位置凸起来一块,画着鼻梁,嘴是往下撇的,嘴角画着两道黑印子,看着又凶又丧气。额头正中间还有个小小的红点,像是颗朱砂痣,格外扎眼。

李长河拿起来翻来覆去看,这面具做得挺精细,边边角角都齐整,一点都没烂,也没受潮,就像是刚放在那儿没几天似的。他寻思这玩意儿挺有意思,拿回去给村里小孩玩也行,或者过年扭秧歌的时候能用上,就随手揣进了棉袄怀里,暖乎乎的。

他刚把面具揣好,就听见身后传来“咯咯”的笑声,是个小孩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他猛地回头,窝棚里空荡荡的,除了烂草就是破木头,啥都没有。他骂了一句,寻思是山风刮得树枝响,自己幻听了,也就没往心里去。

歇够了,他接着砍柴火,砍了满满一推车,天擦黑的时候才回村。跟队里的人碰了头,队长数落他两句,他也没往心里去,推着车就回了自己家。

他家就一间土坯房,外屋是锅台,里屋是炕,冷冷清清的。他煮了点大碴粥,就着咸菜疙瘩吃了,吃完了没事干,坐在炕沿上抽烟,抽着抽着就想起怀里的面具了,掏出来放在灯底下看。

煤油灯的光昏黄,照在面具的红脸上,忽明忽暗的,那两个眼窟窿就像是活了一样,跟着火苗转。李长河觉得有意思,就拿起来,对着墙上挂的那块碎镜子,往脸上扣。

面具大小正合适,严丝合缝扣在脸上,刚贴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还有点淡淡的香味,像是松香,又像是烧过的黄纸味。他对着镜子晃了晃头,面具纹丝不动,就跟长在脸上似的。他对着镜子做鬼脸,嘴一咧,就听见“滋”的一声轻响,像是浆糊遇了热化开了,面具往脸上紧紧贴了一下。

他没当回事,伸手就往下摘,这一摘不要紧,摘不动。

像是有无数个小钩子勾住了皮肉,稍微用点力,脸就疼得慌。他心里咯噔一下,两只手抓住面具的两边,使劲往下拽,拽得脸皮都疼,面具就像是长在肉里了,纹丝不动。

他有点慌了,赶紧下地,去外屋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往脸上泼,凉水激得他一哆嗦,再摘,还是摘不动。他用指甲去抠面具的下沿,抠了半天,才抠起来一点点边,那纸已经和皮肤粘在一起了,抠的时候连带着皮肉都揪起来,疼得他嘶嘶抽冷气。

他咬着牙,使劲一撕,撕下来指甲盖那么大的一块纸。他摊开手看,那纸片的背面粘着细细的肉丝,还有点黏糊糊的透明液体,再摸自己的脸,破了,往外渗血珠,血珠沾在剩下的面具边缘,慢慢就渗进去了,像是被面具喝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李长河吓得手都抖了,那纸片掉在地上,他也不敢捡。他对着镜子看,面具扣在脸上,边缘已经和皮肤融在了一起,分界的地方红红的,肿起了一圈,就像是天生就长在脸上的壳子。

那一宿他就没睡踏实,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脸痒,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钻来钻去的,想抓又不敢抓,一碰就疼。

隔壁的王婶睡得浅,后半夜的时候,就听见隔壁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唱戏,小孩的嗓子,尖细尖细的,唱的啥听不懂,但是调子特别悲,呜呜咽咽的,唱了半宿。王婶吓得蒙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心里直犯嘀咕,李长河一个光棍,家里怎么会有小孩唱戏。

第二天天刚亮,王婶就听见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闷闷的嘶吼。她赶紧披衣服出去,正碰上几个邻居往这边跑,说李长河出事了。

第二天早上一睁眼,李长河第一件事就是摸脸,面具还在,硬邦邦的。他爬起来照镜子,吓了一跳,就一宿的功夫,面具的边缘又往肉里长了不少,之前抠破的地方,已经长好了,和面具连在一起,一点疤痕都没有。而且面具往上延伸,盖住了他的额头,往下盖住了下巴,就只剩下耳朵还露在外面。额头中间那个朱砂痣似的红点,比昨天更红了,亮闪闪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急了,穿上衣服就往村里卫生所跑。卫生所的大夫姓王,是个半吊子,平时也就看个感冒发烧的。看见他进来,吓了一跳,手里的针管都掉了,说你这脸上戴的啥玩意儿。李长河说话闷闷的,像是从缸里发出来的,说摘不下来了,长脸上了。

王大夫凑过来仔细看,用手碰了碰面具的边缘,硬邦邦的,和皮肤连接的地方严丝合缝,连个缝都没有。他也说不出啥毛病,就说可能是过敏了,粘住了,给了他点红霉素药膏,让他往边上抹,说抹两天软化了就能揭下来了。

李长河拿着药膏回了家,一天抹了七八遍,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长越快。到了下午,耳朵也开始被面具包上了,耳尖的地方已经和纸粘在了一起,痒痒的,还有点发烫。他用手摸耳朵,硬邦邦的,已经没知觉了。

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大伙都好奇,纷纷跑到他家来看。院子里站满了人,窗户上趴满了脑袋,都伸着脖子往里瞅,叽叽喳喳的。有胆子大的,凑到跟前去看,看完了出来,脸都白了,说邪性,太邪性了,那玩意儿就跟天生从脸上长出来的一样,连个缝都没有。

有人说,长河啊,你这是不是捡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赶紧扔了吧。李长河急得直跺脚,闷着嗓子喊,我倒是想扔,摘不下来啊!他一说话,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瓮声瓮气的,还带着点回音,听着特别瘆人,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

队长也来了,背着手站在地上看了半天,皱着眉头说,你这玩意儿从哪弄的?李长河就如实说了,是在山坳里的窝棚捡的。队长一听脸就沉了,说那地方能随便去吗?早年间那儿死过人!

大伙一听死过人,都往后退了一步。队长说,早年的时候,有个唱河北梆子的戏班路过这儿,赶场子,遇上暴风雪,困在山坳里了,一班子十几个人,都冻死了,就埋在那附近,具体在哪没人知道。你捡的这面具,搞不好就是人家戏班子里小孩的脸子,陪葬的东西。

李长河吓得腿都软了,坐在炕沿上,带着哭腔说,那咋办啊队长,我不想死啊。队长说,你先别慌,先观察两天,看看啥情况,实在不行,就去公社卫生院看看。

从那天起,李长河就待在家里不出门了,门窗都关着,怕别人看见。但是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一天比一天吓人。

先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闷,到后来就说不出整句话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的。然后是他的眼睛,面具的眼窟窿本来比他的眼睛大,慢慢的,周围的肉往窟窿里长,把窟窿填得越来越小,最后就和他的眼睛对齐了,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不见眼珠子,只有一点微光从里面透出来,阴恻恻的。

他开始掉头发,一撮一撮往下掉,黑乎乎的,掉在枕头上。头皮露出来,也慢慢往面具上长,没过一天,额头就全被盖住了,头发也掉光了,光秃秃的脑袋和面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纸哪是肉。

他的指甲也开始长,长得飞快,又尖又长,像是野兽的爪子,指甲缝里都是血和纸渣。他整天蹲在墙角,背对着人,有人靠近,他就猛地转过头,红脸面具对着人,发出嗬嗬的威胁声,跟野兽护食似的。

他开始不吃饭了,家里人给他送的窝窝头、大碴粥,放在那儿一口都不动。就渴了的时候,拿着水瓢,往面具嘴的位置倒水,水顺着下巴往下流,流进脖子里,棉袄领子整天都是湿的,馊了吧唧的,混着点血腥味。

有邻居趴在窗户上偷看,看见他坐在炕梢,背对着门,用手去抠嘴的位置,想把窟窿抠大一点。他的指甲都磨平了,抠得鲜血直流,血顺着面具的红脸蛋往下淌,渗进纸里,把红色染得更深了,泛着油光。抠下来的碎纸渣和血沫子掉在炕上,遇了热气就化,像是烂肉一样。

到了第四天,事情就更不对了。

那天早上,邻居起来倒尿盆,路过李长河家门口,看见他家的门敞着,门板掉在地上,碗口粗的门闩都断成了两截,茬口歪歪扭扭的,像是被蛮力掰断的。邻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去喊队长。

队长带了几个人过来,进屋一看,空的,人没了。屋里乱糟糟的,炕席都被撕碎了,地上到处是血印子,还有红色的纸渣。窗户上的玻璃都碎了,窗框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人用头撞的,用手抓的。

队长说,坏了,人跑山里去了。赶紧组织人,找了十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拿着斧头、绳子,进山去找。

那时候刚下过雪,山里的雪厚,没过膝盖,走一步陷一步,特别费劲。一行人顺着雪地上的脚印找,那脚印怪得很,不是正常人的脚印,又大又宽,脚趾的地方尖尖的,像是爪子印,深深浅浅的,一直往山坳里延伸。

雪地上的脚印歪歪扭扭的,旁边的树干上,都是深深的抓痕,树皮都被掀掉了,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木头。雪地里还有零星的血迹,一滴一滴的,黑红色,冻成了小冰珠,一直延伸到窝棚方向。

走了大半天,才走到那个窝棚附近。有个小伙子走着走着,脚底下踩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块红色的纸片,跟面具的料子一模一样,上面还沾着血。他赶紧一脚踢开,手都吓凉了。

离着老远,就听见窝棚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在啃什么硬东西,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根发酸。

队长挥挥手,让大伙都别出声,慢慢摸过去。几个人扒着窝棚的破木头架子往里看,这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窝棚里的烂草堆上,蹲着个东西,穿着李长河那件打补丁的旧棉袄,个子像是矮了不少,佝偻着腰,脸上戴着那个红脸面具,正低着头啃手里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只冻硬了的野兔子,皮毛都没剥,内脏都掏出来扔在一边,他就那么直接啃,啃得满脸是血,兔子的骨头都被咬碎了,咔嚓作响。血顺着面具的嘴往下滴,滴在胸前的棉袄上,冻成了冰碴。

有个小伙子吓得没忍住,“啊”了一声。

那东西猛地抬起头,红脸面具对着窝棚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扫过来,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野兽被惊动了一样。它扔下手里的兔子,猛地就往窝棚外面冲,动作快得很,不像是人的速度。

队长反应快,大喊一声,抓住它!

几个人一拥而上,扑上去按住它。那东西力气特别大,浑身的肌肉硬邦邦的,挣扎起来,三个人都差点按不住。它嘴里一直发出嗬嗬的叫声,又尖又响,震得人耳朵疼,手到处乱抓,指甲长得老长,像是爪子一样,划在人身上就是一道血印子。

折腾了半天,几个人才用绳子把它捆了个结结实实。它还在挣扎,绳子都勒进了棉袄里,勒进肉里,它也像是不知道疼,一个劲地扭,脸往左右晃,那个红脸面具对着这个,对着那个,看得人心里发毛。

有人壮着胆子,伸手碰了碰面具,硬邦邦的,像是木头。再摸它的脸,边缘已经完全和皮肤长在一起了,连个分界都摸不出来,就好像这张红脸,本来就是它的脸。

队长叹了口气,说造孽啊。几个人找了根木头杆子,把它架在上面,抬着回了村。

回村的时候,天都黑了,全村人都出来看,站在村道两边,看着那个红脸的东西被抬过来,都吓得不敢说话。小孩吓得往大人怀里钻,村里的狗都夹着尾巴,呜呜地叫,不敢上前,有胆子小的,夹着尾巴就往家跑。

把它抬回家里,绑在炕中间的柱子上。队长跟大伙说,这东西邪性,今晚都别回家了,在这守着,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面具弄下来。

有人说,用温水泡吧,泡软了说不定就能揭下来了。有人说,不行,得用醋,醋能软化东西。还有人说,直接用刀割吧,总不能看着人就这么废了。

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先用温水泡,实在不行再说。

烧了一大锅热水,兑成温的,用毛巾浸了水,往它脸上敷。毛巾一碰到面具,就发出“滋”的一声,冒起了白汽,毛巾很快就干了,像是被面具吸干了一样。敷了半个多小时,换了几十条毛巾,面具还是硬邦邦的,一点软化的迹象都没有。

队长急了,说不行,硬揭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变成怪物。他找了两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按住它的脑袋,自己洗了洗手,上前用指甲抠面具的下巴位置。

抠了半天,才抠起来一点边,。李长河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嗬嗬的惨叫,但是面具就是纹丝不动。

队长咬咬牙,两手抓住面具的两边,运了运气,使劲往下一撕。

就听见“撕拉”一声响,像是撕厚纸,又像是撕皮肉,声音脆生生的,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队长手里多了小半块面具,连带着脸皮、还有点软骨组织,都一起撕了下来,鲜血“哗”地喷了出来,溅了队长一脸一身。

李长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闷在剩下的半张面具里,又尖又哑,不像是人的声音,像是杀猪似的。他浑身剧烈地抽搐,绑着的绳子都被挣得咯吱响。

大伙凑过去看,都吓得往后退。他剩下的半张脸,肉都翻着,露着白森森的牙床和半个眼窝,血呼呼地往外冒,看着瘆人得慌。但是剩下的那半块面具,还是牢牢长在另一半脸上,而且撕下来的缺口处,皮肉还在慢慢往面具上爬,像是要把缺口重新补上一样,肉眼都能看见在动。

有人吓得腿都软了,坐在地上,说邪性,太邪性了,这玩意儿是活的!

队长也吓得够呛,手里的半块面具掉在地上,那纸片沾了血,慢慢往土里渗,像是在喝血,过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雪地里了,连点印子都没留下。

没人敢再动手了,就这么看着它在炕上抽搐,血顺着炕席往下流,滴在地上,冻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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