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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夜半三更鬼敲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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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缠奶奶讲故事,不让她讲家里的事,专让她讲别人家的。家里的事听腻了,无非是邻里长短、庄稼收成,我就爱听那些上了岁数、村里提起来还压低声音的旧事。奶奶手里纳着鞋底,线绳在她嘴唇上抿一下,再从鞋底上拉过去,拽得紧紧的。她起先不肯讲,说小孩子家听这个吓着,架不住我天天磨,才松口,挑着讲。她说要讲就讲村西头老周家这一户,这一户,到现在村里上了年纪的人提起来,还要先扭头看看四周,后背发紧,年轻人反倒没几个知道了。

我催她快讲,往她跟前凑,催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紧不慢,先把线穿好,鞋底纳上几针,才开口,讲之前还打量我一眼,问我怕不怕,怕就不讲了。我说不怕,其实心里又怕又想听。她这才慢慢讲,先把这户人家的底交了。奶奶讲旧事有个规矩,专讲别人家,不讲自家,讲的都是她年轻时亲眼见过、或听在场人一口一口学来的,不瞎编,添油加醋的话她不说,哪处是她听说、哪处是她眼见,她分得清。

老周家在村子最西头,独门独院,院墙是土坯垒的,一人多高,上头插着一圈碎玻璃碴子防人翻。院里一口井,一间正屋,两间偏房,后头靠着柴垛。老周五十出头,胡子拉碴,一辈子闷,不跟人多话;他媳妇死得早,留下一个儿子,小名叫满仓,二十好几,说不上媳妇,光棍一条,整天在家伺候那几头牲口,赶个车去镇上卖个柴。这样一户不起眼的人家,偏偏出了一件让全村人后脊梁发凉的事。

事是头一年冬天起的。

那天满仓赶空车从镇上回来,半路拾着个闺女。

日头偏西,道上没旁人,车走到一段荒路,前头道边蹲着个人。满仓一甩鞭子,车近了才看清,是个年轻姑娘,缩在路基沟沿上,穿得单薄,一件夹袄挡不住风,鞋尖磨穿了,露出脚趾,脸冻得发青。她看见车,挣扎着站起来拦,声音发颤,说要去前面村子投一个远房亲戚,白天找了一天没找着,身上没钱,想搭个顺路,到了就下车。

满仓勒住车。他打量她,不像坏人,也不像逃家的,眼里全是乏,又带着点求人不敢开口的拘谨。他心活,跳下车,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解下来裹在她身上,扶她上车,让她坐草堆上挡风。一路上姑娘话不多,只说爹娘领着出来逃荒,路上先后病没了,她一个人跟着人群走散,只记得有个表亲在前面某村,具体村名、人家门朝哪,她记不太真了,一路打听,越打越糊涂。

到家门口,天擦黑。老周听见车响出来,看见领回个生人,先没恼,听姑娘把话说完,叹了口气,烧了口热汤,又热了两个窝头,让她先吃。姑娘捧着碗,手冻得不听使唤,喝了汤,眼泪掉进碗里,再三谢。

就着热汤,她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来历。她本是有家的,那年月灾,地里颗粒不收,爹娘带着她出外逃荒,一路走一路讨。走到半道,爹先病倒,躺不起,没了;没过多少日子,娘也拖垮了,临闭眼让她去找前头村里一个远房表亲,说好歹有门亲戚,不至于流落。她按着娘说的方向走,可人越聚越散,她跟大队走丢了,表亲住哪村、门朝哪,她只记得个大概,越打听越糊涂,就这么一个人漂泊了许久。她说这些时声音很平,不像哭天抢地,倒像讲别人的事,正因为平,老周听着心里发酸。老周说,天黑了,道又不熟,今晚先住偏房,明天缓过来再慢慢寻,急不得。

那一宿她没敢睡实,和衣靠在炕头,听着院里动静,生怕自己是讨扰了人家。第二天清早,她天不亮就起来,把院里院外收拾一遍,打水、生火,用行动想把这顿收留的饭钱先还上。老周看她这样,心里软,跟满仓说,这闺女本分,先留着,等缓过来再说。谁能想到,就是这个本分、懂礼、处处不肯白吃一口的姑娘,后来会在这个院里,连一声喊都没发出来,就被埋到了脚底下。

这一住,本来说好是过夜,没想到亲戚一直寻不着,姑娘又病了一场,发热,躺了几天,人烧得直说胡话,老周给她熬姜汤、找草药,守了两夜,才把烧退下去。她病中也不拖累人,清醒一点就要挣扎着起来干活,被老周按回去。她就这么留了下来。她过意不去,病一好就抢着干活,挑水、扫院、喂猪、缝补,什么都揽,想把这口饭钱、药钱挣回来,不肯白吃老周家一口。老周起先也跟她说,寻着亲戚就走,不留你;她点头,可亲戚始终没影儿。谁也没料到,这一夜留宿,会留到一条人命埋进自家后院。

当时谁也没往别处想。村里常有逃荒、投亲不着的外乡人,讨口水喝,吃口热乎饭,住一宿第二天接着走,是常有的事。老周还给这闺女烧了口热汤,问她亲戚在哪村,姓什么,她说不上来,只哭,说记不清了,路上走散了。老周心善,说那就先住下,等缓过劲来再寻。

村里人起初对这个上门借宿的外乡闺女是有戒心的。那个年月,来路不明的人进门,谁家都要掂量,怕逃荒的赖着不走,更怕有什么猫腻。可她住下来以后,不偷不拿,嘴甜手勤,见谁都客客气气,戒心一点点就化了。有老人劝老周,说留是留,门坎要清楚,别最后扯不清;老周嘴上应着,心里只当可怜她,没往别处想。满仓那阵子更是殷勤,挑水、砍柴、赶车,处处在前头,谁都当他是想攒个媳妇,没人想到他心里那点心思会一步步歪到杀人上去。

这一住,就住了一个多月。

闺女手脚勤快,做饭、喂猪、挑水,什么都干,嘴也甜,见人就叫大爷大娘。村里几个媳妇上门来看过,说老周你家这是捡着个儿媳妇了。老周乐呵呵的,满仓更是跟在人家屁股后头转。

她住偏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里扫一遍,水缸挑满,再生火做饭。老周起夜,看见她屋里灯早亮了,隔着窗户纸一个人影坐着,就问她咋不多睡会儿。她说习惯了,在家也是这么早起。村里人渐渐都认得这个外来的闺女,谁家门缝漏了风、谁家借个针线,她都肯帮,手又巧,纳的鞋底密实,腌的酸菜脆生,几个媳妇都爱叫她过去搭把手。有一回村头老太太病了,儿子媳妇不在家,她守在炕前端了两天水,熬药、擦身,没嫌烦。人家念她的好,塞给她两个鸡蛋、一把干枣,她推不过收下,转头又分给了满仓喂的那几只小鸡。村头几个妇人私底下都说,这闺女眉眼善,手脚勤快,谁家娶回去都是福气,只可惜是个没根的外乡人,寻亲又迟迟没着落。

可谁也问不出她的根底。她说自己是跟着爹娘出来的,路上爹娘先后没了,她一个人投奔一个表亲,表亲住在哪村、姓什么,她一会儿说记岔了,一会儿又说不出个准地方。有人疑心她是家里受了气跑出来的,也有人疑心她脑子不太清爽,可她干活、说话都清清楚楚,眉眼温顺,谁也说不出个不好。她夜里不睡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朝着镇上那条路望,望很久。

她寻亲的心没死。隔三差五,有赶车的、挑担的从门口过,她都要迎上去问,认不认得她那个亲戚;逢集的日子,她央满仓赶车带她去镇上,在人堆里转,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打听。她还托村里识字的人,给她记忆里那个去处捎过两回话,石沉大海,没个回音。每回打听回来,她都坐在炕沿上发一阵子呆,眼睛红红的,可第二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不懒,也不怨天尤人。

村里几个相熟的媳妇,渐渐把她当自家妹子待。有送旧衣裳的,有教她做针线、腌酸菜的,还有人半真心半玩笑地替她张罗,说她这样勤快的姑娘,与其瞎投亲,不如就在本村落个户,村里鳏的、单身的后生有得挑,挑个脾气温和的,也算有个家。话说到这儿,有人就瞟向满仓,意思是老周家这不现成一个。姑娘听了,只笑笑,不接,她心里还是那个念头:亲戚没找着,她不能随便把自己许给谁家。

背地里,真有别的后生托媳妇们来探过口风,想接她过去,都被她客客气气婉拒了,说等寻着亲戚再说。这些话传到满仓耳朵里,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觉得自己天天围着她转,她不正眼瞧;旁人随便托个人来,她也是回绝,可他偏把这理解成她是嫌他、在外头物色更好的。这层醋意加占有欲,一天天在他心里憋,越憋越歪。

正是这一点,让满仓由馋生恨。

他起先只是跟着转,给她递个热乎、帮她挑水,自以为热乎人家早该领情。等他看出姑娘心里真没他、还想着往外走,那点喜欢就变了味。他觉得自己供她吃、供她住,又天天围着她转,她却不识抬举,眼里还是没有他。他开始暗地里留心她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出门,跟谁说话,托谁捎话,攒了几个鸡蛋想留着当路费。他甚至翻看过她屋里那点零碎,想找出她亲戚的下落,好堵死她走的路。姑娘察觉了,夜里把门插得更紧,白天尽量避开他单独在一处,这又让满仓觉得她是防他、是瞧不起他。

满仓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心思挑明的。

他跟他爹念叨,说这闺女留在家里,人这么好,不如就当自家人,省得再花钱说媳妇。老周没表态,说人家有亲有故的,咱们不能强留。满仓不死心,自己找姑娘说了。他话说得笨,意思却明白:你亲戚也寻不着,往哪儿去都是飘零,不如留在我家,我跟我爹待你不薄,咱们好好过日子。

姑娘当时没接话,低下头,半天说了一句,说她还是想找到亲戚,找到了,她会记着这家人的好,该谢的谢。

就这一句,满仓脸上挂不住了。他觉得自己给了她天大的脸面,一个外乡讨饭的闺女,能在他家落个窝,是她的福气,她还敢往外推。从这以后,他对姑娘就换了副脸,白天甩脸子,吃饭摔筷子,喂猪的时候指桑骂槐。姑娘不跟他吵,只躲着他,天不黑就把偏房门插上,白天尽量在人多的地方待着。

两人吵过几回。有一回满仓喝了点酒,堵在偏房门口,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翅膀还硬了。姑娘隔着门回了一句,说饭钱、房钱,她往后一定还,她没白吃他家一口。这话把满仓惹毛了,他在门外站了半宿,骂骂咧咧。老周出来把儿子撵走,回头又劝姑娘,说他就是这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可矛盾到了这一步,谁都看得出来,这闺女在老家长住是住不安生了。她自己也暗中留了心,开始打听别的出路,听说邻村有户人家招帮工,管饭给工钱,她悄悄托人问过,想先离开老周家这个是非地,落脚攒点钱,再慢慢寻亲戚。她把平时帮工换来的几个鸡蛋、一点零钱,偷偷攒在一个布包里,藏在炕席底下,准备够了盘缠就走。

这些没瞒住满仓。他起夜撞见她掖那个布包,又从旁人口里听说她去邻村问帮工,心里最后一点念想断了。他认定她是铁了心要走,要把他这点丑事、这一年的殷勤,全甩在身后,到了外头说不定还要说他老周家的坏话。他开始夜里堵她的门,白天盯着她出门,她跟哪个生人说话,回来都要盘问。最后一次争吵,他堵在偏房门口,话说得很难听,说你吃我家的、住我家的,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那么便宜。

姑娘隔着门,声音不大,却很稳。她把这一个多月怎么起早贪黑、怎么挑水喂猪、怎么帮衬这个家,一条一条数出来,说饭钱、房钱、药钱,她干活早就抵过了,不欠他家的。她说她是落难借住,不是卖身,人是自由的,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不能把她扣在屋里,更不能扣一辈子。她说完,门里再不出声,留满仓一个人站在外头。

这句话,成了压垮满仓的最后一下。他要的是她认命留下,她偏要走,在他眼里,这就是不识抬举,就是往外头败坏他。他不觉得自己欠她,反倒觉得她辜负了他、羞辱了他。恶念就是从那天夜里起,在他心里扎下根的,越闷越长,长到他动了那种不该动的心思。

再后来,这闺女就不见了。

老周跟村里人说,她亲戚寻着了,自己收拾东西走了,去镇上坐车上外地了。村里人信了,没人多想,一个大活人,又不是牲口,还能凭空没了不成。

头一年,相安无事。

可这个相安无事,是爷俩硬撑出来的。

姑娘一走,满仓把她住过的偏房收拾了,衣裳、头绳、半块没吃完的干粮,能烧的烧,能扔的扔,最后连她用过的一只粗瓷碗都摔了。老周起先问过一句,说人到底往哪儿走了,坐的哪趟车,满仓支支吾吾,说她一早自己走的,没打招呼。老周盯着儿子看了半天,到底没再追问。那几天他睡得也不踏实,半夜起来好几回,蹲在院子里抽烟,望着柴垛跟井台中间那片地。他是个明白人,看见儿子那副脸色,心里未必全没数,可他不愿往最坏处想,更不敢往那处想——那是他独苗儿子,是他老周家的根。他给自己找了个由头:许是儿子跟人拌了嘴,姑娘赌气自己走了,走到哪儿是她的命,跟他家不相干。

从那以后,爷俩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有村里人上门问起那闺女,老周就一句话,说寻着亲戚走了,往外地去了,信都没来过。满仓听见这三个字就躲开,有人多问两句,他脸一黑,扭头就走。时间一长,村里人也就不再提了,一个外乡闺女,来去自由,谁替她记着。

可有一回偏巧撞上。开春,当年送过她鸡蛋的那个村头妇人,在井台边碰上满仓挑水,随口问了一句,说那闺女走了这么久,来过信没有,她那时候腌的一坛酸菜,还想着给她留一碗。满仓扁担一歪,水桶磕在井沿上,溅了一裤腿水,他没接话,挑起来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追。妇人莫名其妙,回家跟旁人说,满仓这孩子如今怎么这样,问句话都跟踩了尾巴似的。这话没人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光棍自卑、怕人提说亲。现在回头看,那一整年,爷俩就是靠这种含糊、这种躲开,把一件大事捂在屋里,谁也不问,谁也不追。

可这一年里,满仓变了。从前他还敢赶车去镇上,爱凑热闹,这一年他极少出门,镇上逢集也不去了,牲口自己喂,柴自己砍,能不与人打交道就不打。他不爱说话,夜里不睡,天一亮又起,人一天天熬着。老周看在眼里,劝过,说你年轻,往后说个媳妇,日子还长。满仓不接,只闷头抽烟。

爷俩吃饭,一桌坐着,常常半天没人吭声。谁都不提那闺女,可谁绕后院走,都下意识避开柴垛跟井台中间那块地,挑着道边过,脚步放快。满仓从前倒泔水、堆柴都在那块,这一年他宁可多走几步,也不从那儿踩。老周夜里起来添煤,路过后院,总要站住听一听,听见风声、牲口响,才回屋。两个人都装作这院子跟从前一样,可这个名字、那块地,像一块石头压在院子底下,谁也不搬,也不敢碰,就当它不在。他们以为只要不提、不看、不问,这件事就跟没发生过一样,日子能照过往下过。

有一回饭桌上,老周憋了半天,冷不丁问了一句,说那闺女走的时候,身上带没带盘缠,你给没给她凑点。满仓筷子一停,低着头说,她自己有,没要。老周盯着他的手,又问,那她往哪个方向走的,你送没送出门。满仓答得含混,说天没亮他还睡着,不知道。一问一答,爷俩都不再往下说,低头扒饭,那顿饭吃得碗都碰出了声。老周心里其实已经猜着七八分,可他不敢问透,问透了,他这个当爹的就得选:是报官送儿子,还是继续捂着。他选了后者,这一选,就把自己也选进了包庇里头。

谁也没想到,压着的东西,不会自己烂掉。

怪事是从第二年入秋、刚上冻那阵开始的。

头一回是老周自己听着的。他睡觉轻,后半夜总醒,起来添煤。那天夜里,他刚把炉钩子放下,就听见院门外头,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快,不慢,敲得很客气,像走亲戚的人站在门口,怕惊着屋里人,先轻轻叩三下,等里头应。

老周以为是哪个晚归的邻居,借个火、借个绳、或者牲口跑了来喊人。他披衣下炕,趿拉着鞋走到堂屋,拉开门闩,问了一声谁啊。外头没人应。他回屋摸出提灯,又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空的,月光铺了一地,井台、柴垛、牲口棚,样样都在,一个人影没有。他提着灯,先照院门——门是从里头插着的,插销好好横在槽里,他出门前亲手插的,没人动过。他又照道两边,照墙根,照柴垛后头,灯光圈扫过去,全是空的,连只狗都没有,他家那条黄狗趴在棚里,没叫,只拿眼睛望着他,神色不对。他往外头道上瞅,道上也没人,雪光平平的,没有脚印,没有踩动的雪。

老周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谁家这么闹,回去接着睡。他没往心里去,村里夜里风大,枯树枝子刮着院墙、野物碰着门环,响一声两声的,不稀奇。可躺下以后,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三下的节奏,不快不慢,客客气气,不像风刮,也不像野物撞,倒像真有人站在门外,规规矩矩叩门。他把这点疑惑压下去,强迫自己睡。

可第二夜,又响了。

还是三更天,还是那三下,咚,咚,咚,不轻不重,敲在院门上。老周这回醒着没动,听着,等敲完了,他扯着嗓子冲外头骂了一句:“谁!大半夜装神弄鬼的!”

门外头静悄悄的,没人接话,也没脚步声走远。他等了一袋烟的工夫,再开门,还是空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道上照旧没人。

第二天天亮,老周把满仓叫到院里,问他昨夜听没听见敲门。满仓正在劈柴,斧子停在半空,眼神闪了一下,说睡得死,没听见。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眼,又问,真没听见?满仓低头继续劈柴,不接话。老周心里那点疑影,从这儿就埋下了:满仓的反应不对,真没听见的人,不会是这个慌法。可他不愿深想,只当儿子是夜里吓着了。这一天他绕着院门转了好几圈,摸门环、看门栓、看墙根,什么破绽都找不出。

第三夜、第四夜,天天来。

老周骂过几回,骂累了,也不开门了,躺在炕上听那三下,听完自己咬着被角熬到鸡叫。

头几夜他还试过抓。第五夜,他没等敲门,提前披衣蹲在堂屋门后,耳朵贴着门板,手里攥着顶门杠。三更一到,咚、咚、咚,三下,他猛地一把拔开门闩,拉开门就往外冲。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把井台、柴垛照得发白,院墙根落着几只麻雀影子。他提着顶门杠,绕着院墙走了一圈,推院门,院门从里头插得好好的,闩都没动过。他又趴门缝往外看,道上白茫茫的,连个狗影子都没有。

他回屋,坐了半晌,心里犯嘀咕:门从里头插着,那敲门声到底打哪儿进来的?

第六夜他学乖了,先不开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那三下敲完,门外头有动静,不是脚步,是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门外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蹭掉,然后是衣襟被风掀动的窸窣声,再然后,门外头有人站着,站了很久,不走。老周隔着门板,能听见外头那口很慢的气,一呼,一吸,凉的。他屏住气,那口气就在门缝外头,贴着,一直站到鸡叫头遍,才一点点散了。

第七夜落了场大雪。天亮老周出门去看,院门好好的,门环好好的,可他低头一看,门口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很小,是女人的小脚,从外头道上过来,一直走到院门口,到门槛这儿,没了。就这么一行,来的,没有回去的。雪是新的,夜里刚落,松松软软,上头再没有别的印子,连个转身的痕迹都没有。他顺着脚印来路往道上看,脚印上了道,走出去十几步,雪也是平的,来路怎么也对不上——这行脚印像凭空落在门口的,又像人到了门槛,就化作雪化掉了。

老周蹲在脚印跟前看了很久,伸手去比,那脚印比他的小一圈,鞋型是旧时候女人穿的尖口鞋。他回头喊满仓来看,满仓站在屋门口,不肯过来,远远扫了一眼,脸就白了,嘴里说别管它,扫了就是。老周拿笤帚把那行脚印扫了,可第二天清早,雪地上又是那么一行,位置不差半寸。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回头跟满仓说,是哪个小崽子淘气,半夜跑来敲门吓唬人,回头抓住了打断腿。满仓没吭声,脸有点白,劝他爹别开门就是了。

第八夜、第九夜,老周干脆把院门里头又加了一道杠,堂屋门也上了双闩,窗缝塞了棉。三更天,那三下照响不误,隔着两道门,声音闷闷的,可还是清清楚楚,一下,一下,一下,不差节奏。他又去找隔壁邻居,问夜里听没听见响动,邻居说睡得死,什么都没听着;又问对门的五保户,人家说自家狗叫了一宿,可没听见敲门。老周回来更疑惑:怎么就他这屋听得真真切切,满村人都听不见?

就这么过了半个多月,敲门的时辰越来越准,都是三更,不差一刻。老周开始睡不安稳,白天坐在院里发呆,看人走过都要问一句,夜里听没听见这边敲门。人家都说没听见,就你家响。

老周这才有点发毛。

他没请人,自己一个庄稼人,只能拿家里现成的土办法硬顶。头一样,他在院门口、堂屋门口各撒了一层草木灰,说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进门,第二天灰上留不留脚印。清早一看,院门灰上,一行小小的女人脚印走到门槛,又凭空没了,堂屋灰上干干净净,那脚印没进来。第二样,他把家里两把菜刀,一把压在堂屋门楣上,一把搁在窗台,刀刃朝外,老人说刀是铁的,凶物避铁,可三更天那三下照旧响,菜刀第二天清早还在原处,刀刃上却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像出了汗。第三样,他把黄狗的铁链解了,放开,让它整夜守在院里,可这条狗一到三更就夹着肚子往棚里钻,怎么拽都不肯靠近门,狗对着门呜,却不敢叫出声。

他还试过半夜隔门答话。有一回敲门声起,他壮着胆,隔着门问了一句,说你是谁,要什么,你说。门外头那三下停了,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走了,门外头才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骂,就低低地、含混地说了两个字,他没听清,只觉得那两个字像,又像她当年上门讨水时说的那句讨口水喝。他再问,门外就没声了。这一问,把他自己问得一宿没敢合眼。

这些土办法,一样也没挡住。老周慢慢明白过来,刀压不住,灰拦不住,狗也吓不退,这不是撒把灰、压把刀就能打发的事。

变卦是在一个月底。那一夜,敲门声没落在院门上。

老周躺在炕上,听见咚、咚、咚,声音比前阵子近了,闷闷的,落在堂屋那扇木门上。他一下子睁开眼,屋里黑着,炉子封着火,一点红。他屏住气听,门外头又敲了三下,这一回,他分明听见敲门的间隙,门外头有人很轻地吸了口气,像站累了,先喘一口,再接着敲。

从前敲院门,隔着一道墙、一个院子,声音是远的,虚的;这回到了堂屋门上,声音实了,像人就站在他睡的这屋门外,隔着一层板。老周手攥着被角,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要不起来开了门,看看究竟是谁。可他刚一动,后背的汗就下来了,他不敢——他自己也说不清怕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这扇门一旦拉开,就收不回去了。

他没敢应,也没敢起来。他睁着眼瞪着房梁,听那三下敲完,门外头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走了,又听见很轻的一下,是指甲刮在木头门上的声音,沙,沙,从门这头,慢慢划到那头,划得很慢,像不着急,划完了,又从头划。

第二天一早,老周拉开堂屋门,门板是黑的,看不出什么。他凑近了看,门底下那截木板上,有几道浅印子,像指甲划的,细细的,直直的,从左到右一道。他伸手摸了摸,木头是糙的,印子不深,可村里别的门都没有,就他家这扇有。满仓过来瞅了一眼,脸刷地白了,扭头就走,一天没敢再靠近那扇门。

从这以后,敲门的地方就顺着往前挪。

院门关着不敲了,改敲堂屋门。堂屋门插上了,改敲窗户。夜里三更,咚、咚、咚,敲在窗户纸上,一下一下,比敲门还清楚,因为窗户纸薄,那声音像贴在你耳朵上。老周跟满仓用旧棉絮把窗户缝塞得严严实实,又在窗台上压了笤帚、压了菜刀,没用。三更一到,那三下准准地响起来,隔着棉絮,闷闷的,还是那个客气的调子。

窗户上先是出现印子。清早起来,窗纸右下角湿了一小片,圆的,像有人把脸贴在窗纸上,哈出的气洇开的,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淡印子,比巴掌大,模模糊糊,有个额头、两个眼窝的轮廓。老周拿浆糊把那片补了,第二天清早,另一角又洇出一片,位置错开,不重样。他后来不敢补了,由着它一片一片洇,一冬下来,那扇窗纸下半截全是淡淡的、脸贴过的印子,层层叠叠,风一吹,薄得透亮。

屋里的火也不对。东北腊月,屋里炉子封着火,整夜通红,脱了棉袄都不冷。可自打敲窗户那阵起,三更天一过,炉子里那块火就发暗,火苗不往上窜,贴着煤横着舔,颜色发蓝,屋里骤然冷一截,呵气成霜。老周添煤、捅炉子,火苗当时窜起来,过一刻又蓝下去。水缸里也不一样,白天挑满的一缸水,清早去舀,水面上常浮着一层细碎的褶皱,像有人在上头对着水面照了很久,把水纹搅乱了。有一回老周半夜起来添水,借着火光往缸里看了一眼,他说他只看见黑糊糊一个人影,站在他自己身后,等他回头,身后空着,水缸里的影子也没了。他没敢跟满仓学,怕吓着儿子,也怕自己吓自己。

村里的狗先看出不对。

老周家那条黄狗,养了六七年,平时见人就叫,凶得很。自打有了敲门声,这条狗一到傍晚就夹着尾巴往牲口棚里钻,缩在牛肚子底下。天一黑,它不叫了,也不吃食,只趴在那儿,眼珠子跟着院门转。三更天敲门声一响,别的狗都没动静,就这条黄狗,喉咙里发出一种跟哭似的呜噜声,夹得紧紧的,浑身的毛一绺一绺竖着,不敢往门口看。

有一夜闹得最凶。

那夜没有风,四下里静得反常,连邻村的狗都一声不叫,往常这个时辰总有几声远吠,那晚全哑了。三更一到,咚、咚、咚,敲窗户,敲完,停一停,门外贴着窗纸,有人很低地说话,不是骂,也不是喊,就一句一句,含含糊糊,像当年她刚上门时站在院门口说的那套:讨口水喝,借住一宿,寻个亲戚。老周躺在炕上,攥着门后的顶门杠,大气不敢出。那声音贴着窗纸,从这头移到那头,像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满仓睡的偏房那面墙外,停了很久。

满仓在偏房里用被子蒙着头,浑身发抖,他说他那会儿听见墙外那个人,轻轻念他的名字,念一遍,停一停,再念一遍,声音软,不吓人,可越软越让人头皮炸开。他想堵耳朵,手抬不起来;想喊他爹,嗓子像被什么捏住。一直熬到后半夜,那声音才一点点淡下去,院门外头像是有人慢慢走远,可第二天清早看,门口那行小脚印,依旧走到门槛就没,不见出去的。

那一夜过后,老周才算真正怕了。他一个不信邪的闷汉子,头一回觉得这屋里有个看不见的东西,是冲他们爷俩来的,甩不脱。

满仓更是到了崩溃的边上。又过几夜,他实在熬不住,三更天敲门声一起,他冲着墙、冲着门,低声求饶,说对不住,说他一时糊涂,说他给她烧纸、给她立牌位,求她别再来了。他一边说一边磕头,额头磕在炕沿上咚咚响。可他越求饶,那声音越近,叹气声就贴着他耳边,不答他的话,也不饶他。他后来说,他那一刻才明白,烧纸、磕头都没用,人家要的不是这些,是他欠的那条命,是他自己开口把事认下。他不敢认,就只能一夜一夜被这么耗着,耗到神不守舍,耗到酒桌上自己说漏。

有一回邻居起夜,远远路过老周家院外。

这个邻居家在斜对面,夜里起来给牲口添草,提个马灯出门。他说他走到半路,看见老周家院门外的道边上,站着个人。那时候月亮被云遮着,光不清,那人瘦,穿一身深色衣裳,头发长,垂着,面朝着老周家的院门站着,一动不动,也不敲门,就那么站着,像在等里头答应。邻居起先以为是哪个晚归串门的,提着灯往前照,灯光圈刚够到那人脚边,他再抬头,那个人没了,道上干干净净。

他心里发毛,又凑近了些,刚走到院墙外,就听见里头狗呜,夹着,又听见那三下敲门,咚、咚、咚,从院子里头闷闷传出来。怪就怪在,外头道上明明没人,门却像是敲给外头这个听的。他站在墙外,汗毛全竖起来,不敢再听,加快脚步走了。第二天跟人学,说老周家夜里那个动静,听得他后槽牙发酸,他分明看见道上站着个东西,可一照就没,回头又听见门里给它敲门。

这话说出来,村里又添了一层寒意。有人说那站着的就是来敲门的本人,门里的三下,是应她;也有人说,她夜夜来,夜夜站在门外等,等一年了,门始终不开。

满仓这时候已经不像个人样了。

他本来就瘦,这下更脱了相,眼窝子陷下去,眼珠子通红,白天干活走神,喂猪能把猪食倒在槽外头。老周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没睡好。可老周看见,他夜里不敢脱衣裳睡,和衣躺着,脑袋上扣着被子,只露个鼻子喘气。

怪事也开始往满仓身上落。

先是他睡觉脚凉。大冬天,炕烧得热,被子压得厚,他说他两只脚怎么都焐不热,像踩在两块冰上,睡到天亮,脚还是凉的。后来他跟他爹说,后半夜他迷迷糊糊,觉得脚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根细绳子,凉凉的,一圈一圈,顺着腿往上爬,他一动,那东西就松了,可他睁眼什么都没有。他白天也犯怵,挑水到井台,低头往井里舀水,总觉得水面上除了自己的影子,旁边还挨着一个,瘦瘦的,头发垂着,等他定睛去看,又只剩他自己。家里那头牛也不安生,夜里不肯进棚,绕着圈子叫,猪撞栏,像棚子里还有别的东西。满仓把这些都咽着,不敢跟人说,说了也没人信,反倒显得他自己疯了。

再后来是湿。

每天清早起来,满仓被窝靠脚头那一角,总是湿的,潮乎乎一大片,像有人在他被角上坐了一宿,头发往下滴水。炉火烧着,屋也不漏雨,那湿印子哪儿来的,谁也说不清。老周把被子抱出去晒,晒得干透,夜里盖上,第二清早还是湿那么一块,位置都不变,就在脚头。

湿的不止被角。他那双棉鞋,白天放在炕头底下烤着,清早起来,鞋帮子是潮的,鞋窝里一圈水印,像有人穿着它在屋里走了一宿。他喂牲口,添的草料头天晚上还是干的,第二天清早槽边地上洇一小摊水,牛不喝,猪不拱,就那么一摊。他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屋里到处都是潮的,明明炉子烧得旺,他后脊梁却一直凉着,像背后贴着一块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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