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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五鬼运财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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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得炕席沙沙响。

“奶,讲个五鬼运财的故事呗,我听前院柱子说,他奶讲过老邪性了,能让人一夜暴富,最后还得拿命还。”

奶奶手里捏着针锥,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嗤啦”声。她头也没抬,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手上的铜顶针泛着冷光。

“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歪门邪道的东西,听了满脑子胡思乱想,以后再瞅着仓房角落都发怵。赶紧把那半块玉米面饽饽吃了,一会儿凉透了拉嗓子,还得给你烧热水。”

“我才不怕呢,”我勾着她的蓝布衣襟晃了晃,手指头缠着线头打圈,“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钻被窝睡觉,保证不闹腾,也不起夜撒尿,绝不半夜哭唧唧喊你。”

奶奶叹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拿起旁边的烟袋锅。烟袋杆是枣木的,传了太奶一辈,磨得锃亮,烟锅子是铜的,烧得发黑,边缘缺了一小块,是当年爷爷赶大车走山道的时候颠掉摔的。她往绣着荷花的烟荷包里舀了两撮旱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秋后犁过的田埂,深得能埋下麦粒。

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混着煤油灯的昏黄光晕,在屋里漾开淡淡的白雾,绕着房梁上挂着的苞米辫子打了个旋。

“行,给你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村老周家,那时候刚分单干,土地刚包到户,全村人都铆着劲往地里死干,就他家,一夜之间就发了,青砖瓦房盖起来,永久自行车骑上,缝纫机摆堂屋,谁都不知道咋回事。后来闹出来的事,全村人提起来都后脊梁发麻,到现在老人还拿这事教育孩子,别总想发横财。”

那是八二年的事,刚分完地没两年,家家户户都攥着劲种地,地里的收成比生产队那时候强不少,能吃上白面馍了,可要说富裕,还远远谈不上。村里头一个冒尖的是周建国,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会算账,心眼活泛,平时就爱占个小便宜,分粮食的时候总往自己家多量半升,分柴火捡最干的拿,村里人都知道,也不说啥,毕竟管账的先生,都不愿得罪。

那时候开始流行做小买卖,胆子大的推着自行车去县城倒卖鸡蛋、粉条、筐子,跑一趟能赚块八毛的,日积月累下来,家里就宽裕了。周建国眼馋得不行,也想干,但是又怕赔本,总想找个稳赚不赔的法子,天天琢磨怎么能来钱快,觉都睡不好。

那年秋天,队里分了黄豆,家家户户都拉去县城卖。周建国拉着一平板车黄豆,天不亮就出发了。县城的大集老热闹了,人挤人,炸油条的香味飘半条街,卖布头的吆喝声震耳朵,牲口市的牛马叫得人脑袋疼。旧物市场在大集最边上,靠墙根,摆着各种旧东西,旧书、旧首饰、旧木头玩意儿,落着厚厚的灰,太阳都照不进去多少。

周建国卖完黄豆,钱揣在怀里沉甸甸的,心里高兴,就顺着墙根逛旧物市场,想淘点便宜玩意儿。逛到最角落的摊子,摊主是个戴破毡帽的老头,脸埋在阴影里,面前铺着块破布,摆着几个铜扣子、半块旧砚台,还有个黑糊糊的木牌子,巴掌大,上面刻着五个小小的人儿,都佝偻着腰,扛着个金元宝,刻得歪歪扭扭的,小人的脸都模糊着,看着有点渗人。

他蹲下来拿那木牌,刚一上手,就觉得凉丝丝的,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寒气顺着手指头往胳膊上窜,冻得他一缩手。

“老爷子,这啥玩意儿?”他问。

老头抬起头,毡帽底下露出张皱巴巴的脸,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声音哑乎乎的,像嗓子里堵着痰:“五鬼运财牌。”

“啥叫五鬼运财?”

“五个横死的穷鬼,帮你往家里运财,别人家的钱、粮、东西,都能给你运过来。”老头慢悠悠地说,“心诚则灵,天天供奉,保你稳赚不赔。”

周建国当时就笑了:“老爷子,你这封建迷信,现在都改革开放了,谁还信这个。”

老头也笑,笑得嘴角皱成一团:“信不信由你。这东西,不用你本钱,不用你出力,就能来钱。就是有一样,赚了钱,得散三成出去,给穷苦人,积阴德。要是独吞,五鬼反噬,到时候不光财保不住,还得搭命。”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天天琢磨发财,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拿起木牌又看了看,五个小人扛着元宝,越看越顺眼。

“多少钱?”

“随便给,看着给。”

他掏出五毛钱,放在布上,把木牌揣进怀里。凉丝丝的感觉隔着布褂子都能感觉到,贴在胸口,凉得他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老头在后面慢悠悠补了一句:“记住,别贪多,见好就收。”

周建国没回头,挥了挥手,心里寻思着,有钱不赚是傻子。

回到家,他没跟媳妇说这事。媳妇是个老实人,胆子小,说了肯定不让他弄。他趁着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串门,就在仓房最里面的角落,挖了个小坑,把木牌半埋进去,上面摆了个豁口的旧瓷碗当香炉。仓房堆满了粮食、柴禾、杂物,平时媳妇很少进去,不容易发现。

当天晚上,等媳妇孩子都睡熟了,他偷偷摸起来,溜到仓房,划着半根火柴,点了三根香,插在旧瓷碗里,又摆了半个玉米面饽饽在跟前。他蹲在那儿,对着木牌小声念叨:“各位大仙,要是真能让我发财,我以后天天给你们摆好吃的,吃香的喝辣的。”

仓房里黑糊糊的,只有香头闪着三点红光,烟慢慢飘起来,绕着木牌打了个旋,像是有人吸了一口。周建国心里有点发毛,又有点兴奋,摸黑溜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他特意早起来去仓房看。那半个饽饽,少了一大半,整整齐齐一个牙印,不像是耗子咬的——耗子咬的都是碎渣,边缘毛躁,这牙印整整齐齐的,像是人用手拿着啃的。香也烧完了,香灰整整齐齐落在碗里,没有被风吹散的痕迹。

他心里怦怦跳,知道这东西,可能真管用。

过了没半个月,他收了一车粉条,打算拉去县城卖。本来邻村的粉条坊都是一毛八一斤收,那天粉条坊老板家里突然出事,儿子摔断了腿,急着用钱,粉条要急着甩货,一毛五一斤就给他了,比平时便宜三分钱。周建国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觉得是不是五鬼帮忙。

他拉着一车粉条去县城,正好赶上县供销社收粉条给职工发福利,出价两毛二一斤,一车粉条全收了,不用他讲价,还不用卸车,供销社自己找人搬。

那天他赚了五十七块钱。

五十七块啊,那时候普通壮劳力干一天活才挣一块二,五十七块,够一家子过俩月,能买半扇猪肉。

回家的路上,他买了二斤五花肉,一斤白糖,还给媳妇扯了块的确良布,给孩子买了包水果糖。媳妇高兴得不行,说你咋这么能赚钱。他嘿嘿笑,说运气好,赶上了。

从那以后,他的运气就像是开了挂。

去地里收玉米,别人家一亩地打三百斤,他家能打四百斤,籽粒饱满,没虫子。

去集上卖菜,别人的菜剩半筐,他的早早卖完,还能卖个好价钱。

甚至有一次去县城进货,走着走着,脚底下踢着个布包,捡起来一看,里面八块钱,还有五斤全国粮票。他左右看了看,没人,赶紧揣怀里了。那时候八块钱,够普通人家一个月的油盐酱醋钱。

家里的老母鸡,以前一天下七八个蛋,那段时间一天下十好几个,个个都是双黄蛋,拿到集上去,人家都抢着要,说这鸡蛋养人。

不到半年,家里就攒了好几百块。那时候“万元户”还是稀罕物,几百块已经是巨款了。

周建国把钱藏在樟木箱最底下,锁着,没事就拿出来数,数得手指头上都是铜锈味。

他花钱也大方起来,翻盖了房子,原来的土坯房,外面贴了一层砖,村里人叫“砖包皮”,又接了一间偏房当仓房,院墙也换成了青砖的,大门换了厚木板的,刷着黑漆,在村里格外扎眼。

他还买了永久牌自行车,飞人牌缝纫机,上海牌手表,三大件置办齐了,走在村里,腰板都挺得笔直。

村里人都议论,说周建国咋突然这么能赚钱,是不是干啥歪门邪道了。他听见了也不恼,笑着说,都是运气,运气好。

只有他自己知道,是仓房里那五个小鬼,天天帮他运财。

他每天晚上都去上香,供品从半个饽饽,换成了白面馒头,有时候还摆块咸肉,放个鸡蛋。香也换成了好香,带香味的。

每次供品第二天都会少一大半,香也烧得特别整齐。

他也没忘老头说的散三成财,但是舍不得。就偶尔给村里的五保户送半袋米,扔个块八毛的,算是意思意思,心里寻思着,这点就够了,意思意思得了。

最先不对劲的是家里的鸡。

那天早上,媳妇去鸡窝捡蛋,“嗷”的一声就坐地上了。最能下蛋的那只老母鸡,死在了鸡窝门口,脖子上有四个小小的牙印,细细的,深深嵌进肉里,血都被吸干了,鸡身子硬邦邦的,鸡毛掉了一地。剩下的鸡缩在鸡窝最里面,浑身哆嗦,连叫都不敢叫。

媳妇以为是黄鼠狼闹的,就把鸡窝缝都堵死了,在门口下了两个夹子,夹口磨得锃亮。

结果第二天早上,又死了一只。

夹子好好的,连根黄鼠狼毛都没夹着,鸡窝门从里面堵得严严实实的,像是东西从里面咬死的。死鸡的脖子上,还是那几个小小的牙印,整整齐齐的。

媳妇跟周建国说,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五鬼闹的。但是他没说,就说可能是黄皮子成精了,回头买点药药死。

他晚上去仓房的时候,特意多摆了块肉,嘴里念叨:“各位大仙,别碰家里的鸡,要吃啥跟我说,我给你们摆。”

第二天,肉没了,鸡也没死。

他松了口气,觉得只要供足了,就没事。

可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没过几天,媳妇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总觉得累,浑身没劲儿,天天睡不醒,早上起来眼皮都肿着,脸色蜡黄蜡黄的,像是蒙了层土。去乡卫生院看,医生也没看出啥病,就说气血虚,开了两盒红糖,让回家补补。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总觉得被窝里凉冰冰的,像是有人躺在旁边,贴着她,凉丝丝的。她醒了摸,又啥都没有,被窝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孩子也开始半夜哭,闭着眼睛,撕心裂肺地哭,小手指着墙角,喊“小人人,小人人”。媳妇问啥小人人,孩子就说,墙角站着几个小小的人,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我。

周建国心里发毛,嘴上还硬撑,说孩子做噩梦了,别瞎说。他把孩子搂过来,拍着后背哄,心里却突突直跳。

他知道,五鬼开始往屋里来了。

但是看着箱子里的钱,他又狠下心。再赚点,再赚最后一笔,就把它们送走。

怪事越来越多。

早上起来,桌上的碗筷自己挪了地方。本来摆得整整齐齐的三副碗筷,变成了四副,多出来的那副摆在桌子角,碗里盛着小半碗饭,像是有人坐着吃了一半。

媳妇问他是不是他半夜起来吃饭了,他说没有。俩人对着看了半天,后脊梁都冒凉气。

水缸里的水,头天晚上挑得满满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剩半缸。缸沿上有小小的手印,五个指头细细的,沾着点香灰,从缸底一直爬到缸沿,像是有东西趴在缸沿上,咕咚咕咚喝水。

媳妇说这是咋回事啊,家里咋天天少东西。周建国就说,可能是耗子闹的,别瞎想。

有天半夜,周建国醒了,听见堂屋有动静,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打算盘。

他悄悄爬起来,扒着里屋门帘往外看。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朦朦胧胧的。柜盖上的算盘,自己在那儿动,算珠噼里啪啦响,算得飞快,像是有人在算账,加加减减,打得特别熟练。

算着算着,“啪”的一声,算珠全部归位,声音脆生生的。

然后就没动静了。

周建国躲在门帘后面,大气不敢喘,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知道,是那五个鬼,在算账,算给他运了多少财,他还欠多少报酬。

他慢慢溜回被窝,浑身冰凉,一宿没合眼。

从那以后,算盘天天半夜响。

有时候响半宿,有时候响一整夜。

窗户纸上,开始出现小手印。青紫色的,一个个的,布满了窗户下半截,像是有好几个孩子趴在外面,往里看,手按在窗户纸上,印出一个个小小的印子。

早上起来擦,擦得干干净净的,第二天晚上又有,而且一次比一次高,像是它们在往上爬。

有天晚上,媳妇半夜起来给孩子盖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眼就看见炕沿底下,站着五个小小的黑影。

也就二尺来高,一个个都佝偻着腰,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共五个。它们站在炕沿底下,仰着头,往炕上看,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数人,又像是在看孩子。

其中最小的那个,像是个没长成的孩子,慢慢抬起手,小小的手指头,指着炕上的孩子,嘴里发出细细的声音,像蚊子叫似的:“饿……”

媳妇“嗷”的一嗓子,声音都劈了,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

周建国猛地醒了,赶紧划火柴点煤油灯。

灯一亮,昏黄的光填满了屋子。炕沿底下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一只耗子“嗖”地一下跑过去,钻到炕洞子里了。

“人……有小人……五个……站这儿……”媳妇浑身哆嗦,指着炕沿,话都说不利索,眼泪哗哗往下掉,“它们还说话……说饿……”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但是嘴上还硬撑:“你睡迷糊了,眼花了。那是耗子影子,月光晃的。啥小人啊,别自己吓自己。”

媳妇不信,但是灯亮着,啥都没有,也没法说,就哆嗦着躺下了,一宿没敢合眼,眼睛死死盯着炕沿。

周建国也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五鬼已经不满足于仓房的供品了,它们想进里屋,想要更多。

第二天,他特意去割了二斤肉,买了十个白面馒头,晚上都摆在仓房木牌跟前,又烧了几张黄纸。他蹲在那儿,小声念叨:“各位大仙,好吃好喝都给你们摆这儿了,别去吓家里人,尤其是孩子。等我再赚点钱,肯定给你们多烧纸钱,让你们风风光光的。”

那天晚上,算盘没响,窗户上也没印小手印。

周建国松了口气,觉得只要供足了,就能压住。

可他没想到,人的胃口会越养越大,鬼也是。

安稳了没半个月,怪事又开始了,而且比之前更凶。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特别圆,像个大白饼子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草棍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建国心里不踏实,半夜就醒了,听见堂屋有动静,轻轻的,沙沙的,像是有人走路,脚步轻飘飘的。

他轻轻推开门,扒着里屋门帘往外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堂屋里亮堂堂的。

五个小小的身影,在堂屋里排着队,来来回回地走。

它们都背着东西,有的扛着半袋粮食,有的拿着一串铜钱,有的抱着个布包,一个个佝偻着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从大门方向走进来,走到仓房门口,把东西放下,再转身出去。

一趟又一趟,像是在搬东西,往家里运。

它们的脸,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都是青灰色的,瘦得皮包骨头,颧骨老高,眼窝深深陷进去,是两个黑洞洞的小坑,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就那么空着。鼻子塌着,只剩两个小孔,嘴裂得大大的,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细细的尖牙,牙上沾着暗红色的黏液。

它们走路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东西碰撞的轻轻声响,还有细细的呼吸声,嘶嘶的,像拉风箱,带着一股子霉味,混着淡淡的腥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周建国躲在门帘后面,浑身都僵了,手紧紧攥着门帘,指节都发白了,大气不敢喘。

他心里又怕又有点兴奋。怕的是这五个鬼模样太吓人,兴奋的是,它们又给自己运财来了,这一趟趟搬的,都是钱啊。

就在这时候,走在最后面的那个老鬼,忽然停住了脚步。

它慢慢转过脸,朝着里屋门的方向,看了过来。

黑洞洞的眼窝,正正对着周建国的方向。

然后,它裂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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