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镜中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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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回头，加快了脚步。可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姑娘。

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镜子扔了。

“你俩听见没？后面有人笑。”他颤着声问前面两个人。

老李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漆漆的，只有荒草晃来晃去，啥都没有。

“别瞎说，哪有笑声，风吹的。赶紧走，早点埋完早点回去。”

小伙子不敢再说了，咬着牙往前走。可那笑声总在耳边飘，忽远忽近的，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就在后脖子根儿。

好不容易走到地方，放下镜子，三个人赶紧挖坑。挖着挖着，就听见旁边的荒草丛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东西跑过去。

老李头拿起手电筒照了照，草丛晃了晃，啥都没有。

“快点挖，别磨蹭。”他催促着。

三个人手忙脚乱，秋天地硬，挖起来费劲，挖了快一个时辰，才挖了个一人多深的坑。

他们把镜子放进去，摆正，然后开始填土。土一点点盖上去，慢慢把红布都埋住了。填完土，又在上面压了块老大的石头，沉甸甸的，怕它跑出来。

弄完之后，三个人赶紧往回走，谁也不敢回头。跑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轻飘飘的，跟着他们，一直跟到村口，才没了动静。

回到家，老李头还跟老太太说，一路上邪性得很，好在是埋完了。老太太赶紧烧香拜佛，求平安。

当天晚上，一家人睡得都踏实。淑华也睡了个整觉，没再醒。

谁知道，第二天早上一开门，一家人都傻了。

那面大立镜，好端端地立在堂屋的墙根底下。

红布散在地上，揉得皱皱巴巴的，像团烂抹布。镜面擦得锃亮，明晃晃的，映着一家人惊愕的脸。

镜子里面，站着那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她就站在镜子深处，梳着长辫子，白脸，红嘴唇，正对着他们笑。

嘴角咧得大大的，一直到耳根子。

老太太“嗷”的一声，当时就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就哭。老李头也傻了，站在门口，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窟窿里。

明明埋在了乱葬岗，还压了大石头，怎么会自己跑回来？

而且还立在堂屋原来的地方，分毫不差。

国强腿都软了，扶着门框才能站住。淑华站在他身后，脸白得像纸，身子直晃，眼看就要晕过去。

这事彻底在村里炸开了。

没人敢再登老李家的门，都绕着走。大人们都嘱咐自家孩子，不许去老李家后院，不许提那面镜子。

天一黑，家家都赶紧关门插栓，把家里的镜子都用布蒙上，连洗脸盆都扣过来，怕照出啥东西来。

老李家更是乱了套。

白天还好，有太阳，亮堂堂的，镜子里的女人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深处，不动。一到晚上，煤油灯一点，她就开始动了。

有时候梳头，一下一下的，背对着外面。

有时候就贴着镜面站着，脸紧紧贴在玻璃上，鼻子都压平了，往外看。

每天半夜，都能听见堂屋有动静，轻轻的，“哗啦，哗啦”，是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有时候还有轻轻的笑声，细细的，尖尖的，像个小姑娘，在镜子里面笑。

更吓人的是，不光是堂屋的大立镜，家里凡是能反光的地方，都开始不对劲。

老太太早上起来舀水做饭，掀开缸盖，就看见水缸里映着张脸。白脸，红嘴唇，笑着，不是她自己的脸。她吓得手一哆嗦，瓢掉在缸里，溅了一身水。再定睛一看，水缸里只有她自己的脸，皱巴巴的，一脸惊慌。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也没敢跟别人说。

中午做饭，切菜的时候，菜刀的刀面上，也映出那张脸。就在她低头切菜的时候，刀面里的女人，慢慢抬起头，冲着她笑。老太太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头。

还有酱缸，打开缸盖晒酱的时候，酱面上也能看见那张脸，埋在酱里，只露出个脑袋，直勾勾地往上看。

到了晚上，更邪乎。煤油灯的玻璃罩上，都能模模糊糊映出个人影，梳着长辫子，站在灯后面，往炕上看。

一家人天天提心吊胆的，吃饭不敢看碗，喝水不敢看杯子，连走路都低着头，不敢往两边看。

淑华彻底垮了。

她卧床不起了，天天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冷，浑身发抖。饭也吃不下，水也喝得少，一天天瘦下去，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深陷进去，直勾勾地盯着屋顶。

有时候她会忽然坐起来，指着门口，声音细细的，说：“她来了……她在镜子里……她要出来……”

说完就躺下去，昏昏沉沉的，嘴里胡言乱语，谁也听不懂。

有天晚上，老太太守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醒了之后，就看见炕沿边站着个穿红棉袄的人，背对着她，正在给淑华梳头。一下，又一下，动作很慢。

老太太吓得不敢出声，蒙着头躲在被子里，哆嗦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淑华的辫子果然被梳得整整齐齐的，油光水滑的，可淑华自己根本动不了。

老李头急得团团转，老太太天天哭，眼睛都肿成桃子了。国强也没办法，天天蹲在堂屋门口，盯着那面镜子，眼睛里都是血丝。

村里人也都跟着发愁，可谁也没主意。有说请先生的，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哪儿去找正经先生？走江湖的道士都见不着影。有说烧了的，可谁也不敢上前，怕那东西出来祸害人。

就这么拖了小半个月，淑华已经快不行了，气若游丝的，眼看就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老李头把家里人都叫到跟前，红着眼睛说，不能再这么等了，再等淑华就没了。今晚我就把那镜子砸了，就算是索命，也冲我来。

老太太哭着说，不能啊，万一砸了它，它出来咋办啊。

老李头说，那也比看着淑华死强。大不了一条命，我跟她拼了。

国强也站起来，说爹，我跟你一起。

爷俩找了锤子、锄头，还有镐头，都是铁家伙。老太太抱着小孙子躲在里屋，插上门，不敢出来。

爷俩站在堂屋，煤油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火苗晃来晃去的。

那面大立镜就立在墙根，明晃晃的，里面的女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热闹。

老李头深吸一口气，抡起锤子，照着镜子就砸了过去。

“哐当！”

一声脆响，镜面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左上角一直斜到右下角，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笑着，一动不动。

老李头咬着牙，又抡起锤子，狠狠砸下去。

“哐！哐！哐！”

一连砸了好几下，镜面裂得粉碎，裂纹像蜘蛛网似的，布满了整面镜子。碎玻璃碴子哗哗往下掉，落在地上，闪着冷光。

可就算碎成这样，每一块碎片里，都有那个女人的脸。

密密麻麻的碎片，密密麻麻的脸。

都在笑。

都看着他们。

老李头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锤子“哐当”掉在地上。

“这……这咋回事……”他喃喃地说。

就在这时候，那些碎玻璃里，慢慢渗出了黑红色的液体。

像血，又比血稠，黑乎乎的，顺着玻璃往下流，流在地上，汇成一滩，带着一股子腥臭味，像烂鱼的味道，熏得人直反胃。

笑声响起来了。

细细的，尖尖的，从每一块碎片里传出来，汇在一起，在堂屋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根根竖起来。

“咯咯咯……咯咯咯……”

地上的黑血越渗越多，慢慢往四周蔓延，像活的一样，往爷俩脚边流过来。

国强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能站住。老李头也脸色煞白，往后退着，脚后跟绊到了门槛，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候，里屋传来老太太的一声尖叫。

“啊——！”

爷俩猛地回头，就看见里屋的门开了。

淑华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长长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脸白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嘴唇通红通红的，嘴角往上咧着，一直咧到耳根子。

她笑了。

细细的，尖尖的笑声，跟镜子里的一模一样。

她慢慢抬起手，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指甲乌黑，冲着他们，轻轻招了招。

“来呀……过来呀……”

她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根本不是淑华的声音。

老李头脑袋“嗡”的一声，心说坏了，这东西上淑华的身了。

“淑华！你醒醒！”国强大喊一声，就要往前冲。

“别过来！”老李头一把拉住他，“她不是淑华！”

穿红棉袄的淑华，或者说那个女人，咯咯地笑着，慢慢往他们这边走。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走在地上，连点声音都没有。

她走到桌子跟前，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镜子。然后她慢慢蹲下来，伸出手，去捡那些碎玻璃。

她的手指头碰到碎玻璃，就像碰到水一样，玻璃一点点融在她手里，不见了。

她捡一块，融一块，嘴里还哼着歌，跑调跑得厉害，像是摇篮曲，又难听，又吓人。

眼看着地上的碎玻璃越来越少，她的身影越来越实，脸色也越来越红润，不再是惨白的了，有了点活气。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是要借着镜子碎片，彻底出来啊！

等她把所有碎片都融了，就彻底变成人了，到时候，这一家子谁也活不了。

“不能让她捡！”老李头大喊一声，抄起地上的锄头，照着她就冲过去。

他抡起锄头，照着女人的肩膀就砸。

“噗”的一声，像砸在棉花上，锄头深深陷进去，可女人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低着头捡玻璃，像是根本没感觉到。

老李头想把锄头拔出来，可拔不动，像是粘在了上面。

女人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嘴角咧得更大了，里面的牙又尖又细，沾着黑红色的血沫。

她伸出另一只手，冲着老李头的脸就抓过来。

手指头长长的，指甲乌黑发亮，像五把小刀子。

老李头赶紧撒手往后躲，差一点就被抓着脸。他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撞在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女人慢慢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块碎玻璃，冲着他们笑。

“镜子……是我的……”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们……都得陪我……”

她一步步往前走，地上的黑血跟着她的脚步，慢慢往两边分开，像是在给她让路。

国强扶着老李头，爷俩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女人越走越近，身上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熏得人直头晕。她抬起手，手指甲闪着寒光，照着离得近的国强，就抓了过去。

国强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旁边桌子上的煤油灯，被风刮得晃了晃。

火苗子一下窜起来，燎到了女人的袖子。

“滋啦”一声，女人的袖子冒起了白烟。

她“嗷”的一声尖叫，声音又尖又惨，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猛地往后缩手，使劲甩袖子。

爷俩同时睁开眼。

火！

她怕火！

老李头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国强！拿煤油灯！烧她！”

国强反应过来，一把抄起桌上的煤油灯，举着就往前冲。

灯里还有多半灯煤油，晃荡着。他把灯往前一递，火苗子呼地一下就窜起来，照着女人的脸就过去了。

女人尖叫着往后躲，脸上被火苗扫到的地方，滋滋冒白烟，像是要化了一样。她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狰狞，黑洞洞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你敢烧我！”她尖叫着，声音刺耳得要命，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烧的就是你！”老李头也来了精神，抄起旁边的引火柴，点着了，举着就往前凑。

爷俩一个举着煤油灯，一个举着火柴，步步紧逼。女人一步步往后退，退到了墙根，退无可退。

她身上的红棉袄，已经被烧得好几个洞，冒着黑烟，身上的阴气也淡了不少。

“镜子……我的镜子……”她尖叫着，忽然猛地往旁边一蹿，扑向地上剩下的碎玻璃。

她想捡最后几块，融了之后跟他们拼了。

老李头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脚把那些碎玻璃踢开，同时手里的引火柴往下一扔，正正扔在碎玻璃上。

“轰”的一声，碎玻璃上的黑血一下子就着了，蓝幽幽的火苗窜起来老高，带着一股子腥臭味。

女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扑过去想救火，可火越烧越旺，顺着黑血往四处蔓延，连地上的土都烧着了，噼啪作响。

她站在火边，不敢靠近，浑身哆嗦，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要散了一样。

“我要你们……偿命……”她尖叫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虚。

然后，她猛地看向里屋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睛里，透出怨毒的光。

“我还会回来的……”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慢慢淡了，像烟一样，散在了空气里。

地上的火还在烧，烧得噼啪响，那些碎玻璃一点点融化，在火里变成水，然后烧得一干二净，连点渣都不剩。

堂屋里只剩下浓浓的腥臭味，还有烧糊的味道。

爷俩站在原地，喘了半天，才缓过神来。

老李头赶紧推开里屋的门，老太太抱着孙子，缩在炕角，浑身哆嗦。淑华躺在炕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是刚才那副样子了，安安静静的。

国强过去摸了摸她的脉，还有脉，跳得虽然弱，但平稳了。

“没事了，没事了……”老李头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浑身都软了，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守着淑华，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淑华就醒了，虽然还虚弱，但已经能说话了，也能喝点粥了。她对之前发生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就觉得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个穿红棉袄的女人，拉着她走，走了很远很远，后来忽然着火了，那女人就不见了。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火能烧邪祟，尤其是煤油灯的火，带阳气，能烧鬼。

老李家的堂屋，烧得黑乎乎的，镜子也没了，连玻璃渣都没剩下。他们重新抹了墙，再也没摆过镜子。

淑华养了小半年，才慢慢养回来，就是身子一直有点虚，再也不敢照镜子，连水面都不敢多看。

村里人家，从那以后，凡是镜子，晚上都要用布蒙上。洗脸水用完了就倒掉，绝不留过夜。谁也不敢大半夜对着镜子梳头，怕梳着梳着，身后就多出来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