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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镜中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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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在炕沿上蹭得炕席沙沙响。

“奶,讲个故事呗,就讲镜中人那个,我听前院二丫说,她奶讲过老吓人了。”

奶奶手里捏着针锥,正就着炕桌的煤油灯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沉闷的“嗤啦”声。她头也没抬,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手上的铜顶针泛着冷光。

“小孩子家家听那干啥,听完了晚上不敢往井沿瞅,也不敢照梳头镜,到时候又哭唧唧的。赶紧把那半块粘豆包吃了,一会儿凉透了。”

“我才不怕呢,”我勾着她的蓝布衣襟晃了晃,手指头缠着线头打圈,“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钻被窝睡觉,保证不闹腾,也不起夜。”

奶奶叹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拿起旁边的烟袋锅。烟袋杆是枣木的,传了太奶一辈,磨得锃亮,烟锅子是铜的,烧得发黑,边缘缺了一小块,是当年爷爷摔的。她往绣着荷花的烟荷包里舀了两撮旱烟丝,用大拇指按了按,划着一根火柴。火苗“噗”地一下亮起来,映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秋后犁过的田埂,深得能埋下麦粒。

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混着煤油灯的昏黄光晕,在屋里漾开淡淡的白雾,绕着房梁上挂着的苞米辫子打了个旋。

“行,给你讲个真事。就发生在咱村西头老李家,那时候我还没出阁,跟你太奶住东头,这事闹了小半年,全村人晚上都不敢照镜子,连井沿都不敢凑,就怕水里映出个不是自己的脸。”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刚成立那阵,全村人都靠挣工分吃饭,家家日子紧巴,能有件新褂子、有面梳头镜,就算是体面人家了。村西头老李头是队里的车把式,赶大车的,常年跑县城,手里活泛,儿子国强结婚的时候,特意托县城的远房亲戚,给新媳妇置办嫁妆。

新媳妇叫淑华,是邻村的,模样周正,手也巧,剪个窗花、纳个鞋底,样样拿得起来,就是性子有点闷,不爱说爱笑,进门之后天天干完队里的活,就窝在家里缝缝补补。

老李头托亲戚捎的嫁妆里,最招人眼的就是一面大立镜。红漆木框,上边描着金粉的凤凰戏牡丹,一人来高,镜面擦得锃亮,往堂屋墙根一靠,太阳光一照,满屋子都亮堂。谁家串门的媳妇老太太,都得凑到镜子跟前照两眼,嘴里啧啧夸,说淑华好福气,这么好的镜子,全县城都没几面。

淑华自己也喜欢,天天收工回来,洗完脸,就坐在镜子跟前梳头发。那时候也没啥化妆品,就抿点自制的胭脂,用榆树皮泡的水抹头发,梳得大辫子油光水滑的,对着镜子一坐就是半宿,安安静静的,连点声响都没有。

老李头一开始还挺欣慰,跟老太太说,你看咱儿媳妇,多稳当,不像别家媳妇疯疯癫癫的。老太太也笑,说可不是嘛,以后也是个过日子的人。

可谁也没想到,好日子没过俩月,就不对劲了。

先是淑华越来越瘦。

刚进门的时候,脸圆圆的,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才俩月功夫,脸就蜡黄蜡黄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陷进去,眼睛也没神,灰蒙蒙的像蒙了层雾。饭也吃得少了,以前一顿能吃两个棒子面窝头,就着大酱能吃半碗白菜,现在吃半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恶心。

老太太以为是干活累的,生产队秋收忙,天天掰苞米、割谷子,女人家也得当男人使。她就偷偷给淑华煮鸡蛋,藏在碗底给她吃,补了小半个月,也不见好,反而更虚了,风一吹都打晃,走两步就得扶着墙喘半天。

晚上也睡不好,天天半夜醒,醒了就坐在炕沿上发呆,盯着堂屋的镜子看,一看就是半宿。老太太问她咋了,她就摇摇头,说没啥,就是有点冷,总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身后吹凉气。

老太太以为是窗户漏风,找纸条把窗缝都糊上了,又给她加了床被子,可还是没用。淑华还是一天天瘦下去,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喊她都半天反应不过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一个地方看半天。

这时候,老太太头一次撞见了那怪事。

那天是阴历十五,月亮特别圆,像个大白饼子挂在天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连地上的草棍都看得清清楚楚。后半夜的时候,老母猪闹圈,哼哼唧唧的,老太太睡觉轻,听见了就披上衣服起来,想去灶房舀瓢泔水喂猪。

她推开里屋门,刚走到堂屋,眼角的余光就瞥见了那面大立镜。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正正打在镜面上,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睛。镜子里映着个人影,梳着一条粗粗的大辫子,穿着件红棉袄,背对着她,正站在镜子跟前梳头。

一下,又一下。

梳子从发根慢慢滑到发梢,动作很慢,很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太太当时就嘀咕了一句,这孩子,大半夜不睡觉,咋又起来梳头了。她以为是淑华,就开口喊了一声:“淑华啊?大半夜的折腾啥,赶紧回屋睡觉去,仔细着凉。”

镜子里的人影没动,还是背对着她,慢慢悠悠地梳着头,一下,又一下。

老太太觉得有点不对劲儿。

淑华的辫子没那么长,刚到腰那儿,镜子里这辫子,都垂到屁股蛋子了。还有那红棉袄,淑华结婚的时候是做了件红棉袄,可平时舍不得穿,都压在箱底,只有走亲戚才拿出来,怎么会大半夜穿在身上?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放轻了,慢慢往镜子那边挪。

堂屋的地是黄土砸的,平平整整的,她光着脚踩在上面,凉丝丝的,一点声响都没有。越往前走,镜子里的人影越清楚,那辫子又粗又长,发梢还系着根红绳,随着梳头的动作轻轻晃。

老太太走到镜子跟前,伸手就去拍那人的肩膀。

“你这孩子,咋……”

话没说完,她的手就拍空了。

镜子跟前空荡荡的,啥人都没有。

只有那面大立镜,明晃晃的立在墙根,镜面映着她自己的脸,皱着眉头,一脸惊愕,还有窗外的月亮,惨白惨白的。

老太太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堂屋就这么大地方,一眼就能看遍,门都关着,人能去哪?总不能凭空没了吧?

她低头看了看地上,平平整整的黄土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后脖子瞬间就冒起了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窜,凉得她骨头缝都疼。她不敢再待着,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都打飘,差点撞在门框上。

回到屋里,老李头还在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推醒老李头,哆哆嗦嗦把刚才的事说了。老李头迷迷糊糊的,听完了打个哈欠,说你就是睡迷糊了,眼花了,月光晃的,能有啥人。赶紧睡觉吧,明天还得赶车去县城呢。

老太太也觉得可能是自己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再加上半夜起来脑子不清醒,看错了。她躺下了,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镜子里那个梳长辫子的背影,直到鸡叫头遍,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本以为就是个小插曲,谁知道没过几天,国强也撞见了。

那天晚上国强跟队里的几个小伙子去看场,就是看场院里的粮食,防止偷粮的。几个人在窝棚里玩牌,玩到后半夜,散了场,国强就往家走。

秋凉了,夜里有霜,踩在地上沙沙响。他喝了点地瓜烧,晕乎乎的,推开院门,摸着墙就往屋里走。堂屋没点灯,黑糊糊的,只有窗户透进来点月光,朦朦胧胧的。

他刚走到大立镜旁边,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镜子里有个人影。

他也没在意,以为是自己,接着往前走。可走了两步,忽然就反应过来不对——他是侧着身子走的,脸对着屋门,镜子里的人影应该也是侧脸,背对着屋门才对。

可刚才镜子里的人,是正脸。

正对着他的方向,脸对脸。

国强心里咯噔一下,酒劲瞬间醒了大半。

他猛地停住脚步,慢慢转过头,往镜子那边看。

黑糊糊的镜面,蒙着点淡淡的月光,里面果然站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红棉袄,梳着长长的大辫子,脸白白的,像糊了层面粉,嘴唇通红通红的,像抹了血。她就站在镜子里,直勾勾地看着国强,嘴角还带着点笑,笑得怪模怪样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不是淑华。

淑华是圆脸,这女人是尖下巴,眉眼细细的,吊梢眼,看着就邪性。

国强吓得浑身一哆嗦,汗毛根根竖起来,像是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底板。他张嘴就要喊,可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啥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镜子里的女人,嘴角往上又咧了咧,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细细的白牙。

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冲着国强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她的手指头细细长长的,白得像纸,指甲盖乌黑乌黑的,一下,又一下。

国强“嗷”的一嗓子,声音都劈了。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慌慌张张的,差点被门槛绊倒,一头扎进屋里,撞在炕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

淑华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摸火柴点上煤油灯。灯一亮,就看见国强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咋的了?你这是咋了?”淑华赶紧推他。

国强喘了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刚才在堂屋看见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结结巴巴,颠三倒四,可淑华越听脸越白,到最后,嘴唇都青了。

她抓着国强的胳膊,声音都发颤:“我就说……我就说屋里不对劲儿。我天天晚上都觉得有人盯着我,就在镜子那边,凉飕飕的往被窝里钻风。我还以为是窗户漏风,原来……原来真有东西……”

俩人坐了一宿,谁也没敢合眼,就守着那盏煤油灯,一直坐到鸡叫,天蒙蒙亮了,才敢松口气。

第二天一早,国强就去西屋找爹妈,把这事一五一十说了。老李头听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老太太坐在炕沿上,拍着大腿说,我说啥来着,那天我就看见镜子里有人,你还说我眼花了,你看你看,真有吧!

老李头虽然心里发毛,可毕竟是一家之主,不能露怯。他硬撑着说,啥有啥没有的,我看就是你们俩年轻,觉少,睡迷糊了。一面镜子而已,还能钻出个人来?今天我就把它挪仓房去,我看它还怎么闹。

当天下午,老李头就找了两个本家侄子,过来帮忙抬镜子。那镜子沉得很,实木框子,俩人抬着都费劲。他们把镜子抬到后院的仓房里,靠在最里面的墙角,还找了块旧麻袋,盖在了镜子上面,从上到下蒙得严严实实的。

仓房里堆满了粮食、农具,还有半袋子毛嗑、一筐萝卜,阳气重,老李头觉得肯定能压得住。

挪走镜子的头两天,还真安生了。

淑华晚上也能睡着了,也不觉得后脖子凉了。老太太半夜起来喂猪,路过堂屋,空荡荡的,也没再看见人影。

老李头还挺得意,跟家里人说,你看,咋样,我就说啥事没有,就是自己吓自己。挪到仓房就好了,以后就让它在那儿待着,别往屋里拿了。

可谁也没想到,安生了没到五天,又出事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老李头。

仓房里存着半袋毛嗑,是秋天收了葵花籽炒的,留着过年待客的。老李头每天都要去仓房看看粮食潮不潮,顺便数一下毛嗑袋子。那天他进去一摸,就觉得不对,袋子瘪了一块,明显少了。

他解开袋子口一看,果然,毛嗑少了少说有两三斤。袋子好好的,也没破洞,不像是耗子嗑的。耗子嗑的话,得有碎壳,地上干干净净的,半拉壳都没有。

老李头当时就嘀咕,难不成是进贼了?可仓房门窗都好好的,锁也没坏,贼能从哪儿进来?再说了,偷啥不好,偷几斤毛嗑?

他以为是村里的半大小子嘴馋,偷摸进去抓的,也没太当回事,就把袋子口扎紧了,又压了块砖头在上面。

结果第二天,毛嗑又少了。

砖头好好的压在上面,袋子口也扎着,可里面的毛嗑又少了一层,比昨天还多。地上还是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老李头有点生气了,心说这小兔崽子还偷上瘾了。当天晚上,他就拿了根棍子,躲在仓房旁边的苞米楼子后面,想抓个现行。

他从一更天等到三更天,冻得直搓手,鼻子都冻红了,也没看见有人来。仓房安安静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李头寻思着,可能是这小子今天不来了,刚要起身回家,就听见仓房里面,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像是手伸进袋子里扒拉毛嗑的声音。

老李头一下子就绷紧了,攥紧了手里的棍子,蹑手蹑脚走到仓房窗户底下。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窗户纸,有个破洞。他眯着眼,对着破洞往里面瞅。

仓房里黑糊糊的,只有月光从另一个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朦朦胧胧的。他就看见,靠墙角的镜子跟前,站着个黑影。

瘦瘦高高的,是个女人的样子,梳着长长的辫子,背对着他,手里捧着一把毛嗑,正往嘴里送。

咔哧,咔哧。

声音很响,在安静的仓房里格外清楚。

老李头气得牙根痒痒,心说果然是个偷嘴的,还敢站镜子跟前吃。他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仓房门上,大喝一声:“谁在里面!出来!”

里面的声音猛地停了。

老李头拽开仓房门,一步跨进去,顺手就摸墙上的马灯。

“咔嚓”一声,马灯点亮了,昏黄的光瞬间填满了整个仓房。

仓房里空荡荡的。

粮食袋子摆得整整齐齐,农具靠在墙上,萝卜筐在墙角,啥人都没有。

只有那面大立镜,盖着的旧麻袋掉在了地上,镜面朝上,明晃晃地映着马灯的光,也映着老李头惊愕的脸。

他赶紧四处看,仓房就这么大,粮食垛后面、农具底下,都能一眼看见,根本藏不住人。门窗都好好的,锁在门里插着,不可能有人出去。

人呢?

老李头心里慢慢冒起了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就在镜子跟前,有几个浅浅的脚印。小小的,尖尖的,是女人的小脚脚印,沾着点灰,清清楚楚的,从镜子跟前,一直延伸到毛嗑袋子那边,然后又折回去,到镜子跟前就没了。

脚印就到镜子根儿底下,像是人钻进镜子里去了。

老李头盯着那几个脚印,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

他不敢再待着,转身就往仓房外跑,连马灯都忘了拿。跑回屋里,关上门,插上门栓,顶着木杠子,半天喘不上气来。

老太太问他咋了,他哆哆嗦嗦把仓房里的事说了。老太太听完,当时就哭了,说这可咋办啊,这镜子里的东西,还会出来偷东西吃啊,以后会不会祸害人啊。

老李头也慌了,可嘴上还硬撑着,说没事,明天我找两个侄子来,把镜子抬远点儿,扔到乱葬岗那边去,我看它还怎么回来。

结果还没等他找人,第二天,就出了更大的事,把全村都惊动了。

村里有个半大小子,十三四岁,正是淘得没边的年纪,天天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嘴也馋,谁家有啥好吃的都想去蹭一口。他早就听说老李家家仓房里有炒毛嗑,香得很,一直惦记着。

这天晚上,他趁家里人睡着了,偷偷溜出来,摸到老李家后院。仓房的窗户不高,他踩着墙根的石头,扒着窗棂就往上爬。窗户纸破了个大洞,他伸手进去捅开木插销,推开窗户,一翻身就跳了进去。

落地轻飘飘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得意洋洋的,摸着黑就往毛嗑袋子那边摸。

摸着摸着,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儿。

仓房里好像有人。

就在他旁边,站着个东西,高高的,比他高一个头。

他以为是老李头,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蹲下来,躲在粮食袋子后面,大气不敢喘。

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头,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往那边看。

就看见墙角的镜子跟前,站着个女人。

穿着红棉袄,梳着长长的大辫子,背对着他,正对着镜子梳头。

一下,又一下。

梳子慢慢划过头发,动作很慢,很轻,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半大小子当时就懵了。

这大半夜的,谁家的女人在仓房里梳头?

他不敢出声,蹲在粮食袋子后面,偷偷看着。

那女人梳了半天,慢慢停下了手,放下梳子,然后慢慢转过脸来。

月光刚好照在她脸上。

半大小子“妈呀”一声,魂都吓飞了。

那张脸,白得像糊了层烧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大坑,没有眼珠,也没有眼白,就那么空着。嘴唇通红通红的,像是刚喝完血,嘴角往上咧着,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一口细细尖尖的白牙。

她正对着镜子笑,笑得浑身都轻轻晃。

不对,她不是对着镜子笑。

她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镜子里,还有一个她。

镜子里的女人,跟她长得一模一样,也是白脸、红嘴唇,也在笑。然后,镜子里的女人慢慢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敲了敲镜面。

笃,笃,笃。

轻轻的三声,像敲在玻璃上。

站在镜子外面的女人,也抬起手,跟镜子里的人对着敲。

笃,笃,笃。

半大小子吓得浑身哆嗦,腿都软了,想跑,可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镜子里的女人,忽然把脸转了过来。

她不看外面的女人了,直勾勾地看向了半大小子躲的方向。

黑洞洞的眼睛,正正对着他。

嘴角还带着笑。

半大小子“嗷”的一嗓子,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蹦起来,转身就往窗户那边冲。他慌慌张张地爬上窗台,脚下一滑,“噗通”一声,从窗台上摔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哭,声音都劈了,哭爹喊娘的。

跑回家里,他爹妈都吓醒了,点上灯一看,孩子浑身是土,膝盖都摔破了,流着血,脸煞白煞白的,眼神直勾勾的,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镜子……女人……红棉袄……”

他爹赶紧给他掐人中,喂热水,折腾了半天,孩子才缓过来点,哭着把刚才在仓房里看见的事说了一遍。

这事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

村里人都炸了锅,议论纷纷的。有说老李头家招来不干净东西了,有说那镜子邪性的,还有的说以前就听说,老镜子最容易藏东西,尤其是死过人的镜子。

老李头脸上也挂不住了,又怕又气。村里老人就劝他,说他大叔,这镜子不能留了,赶紧处理了吧。看着像是个吊死鬼,缠上镜子了,再留下去,早晚得出人命。

老李头也不敢硬撑了,赶紧问,那咋处理啊?

有个岁数大的老太太说,这样,你找块大红布,厚厚的,把镜子里三层外三层裹严实了,别让它见光。然后找两个小伙子,半夜的时候,抬到村北的乱葬岗那边,挖个深坑埋了,埋深点,上面压块大石头。离村子远,阴气重的地方,它就回不来了。

老李头赶紧照办。当天就扯了块大红布,厚厚的洋布,红得发艳。又找了两个本家侄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血气方刚的,胆子大。

等到半夜,三更天,月亮被云遮住了,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三个人偷偷摸摸的,抬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镜子,往村北的乱葬岗走。

乱葬岗在北山坡上,荒草丛生,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坟包,都是没主的,风吹得荒草哗哗响,像是有人在里面哭。夜里走在那儿,后脖子都冒凉气。

三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路上,夜风吹得荒草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走了没一会儿,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小伙子,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脖子吹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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