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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我好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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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头耳朵背,也没多想,转身想去灶房摸水瓢。刚走两步,脚底下碰到个东西,软软的。

他低头一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朦朦胧胧的,地上蹲着个黑影,瘦瘦小小的,背对着他,正抱着半颗生白菜,咔哧咔哧地啃。啃得满脸都是菜叶子,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老赵头当时就愣了,以为是哪家的孩子跑进来偷菜吃。他往前走了两步,说:“慢点儿吃,别噎着,灶房还有窝头呢。”

那黑影慢慢转过头来。

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老赵头“嗷”的一声,往后一仰,坐在了地上,差点背过气去。

那张脸,灰青灰青的,瘦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对着他,嘴裂得老大,里面塞满了白菜叶子,菜汁混着黑褐色的黏液往下流。

他看着老赵头,慢慢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哑乎乎地说:

“我好饿啊……”

老赵头当时就晕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家门敞着,进去一看,老赵头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赶紧找人掐人中,灌热水,折腾了半天,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就只会说“饿……好饿……”,眼神直勾勾的,谁也不认。

过了好几天,才慢慢缓过来,但是落下个毛病,一到晚上就害怕,听见点动静就哆嗦,再也不敢一个人住了,后来搬去跟侄子一起住了。

不光是人家里,连生产队的饲养棚都出事了。

饲养棚里喂猪的食槽,头天晚上添得满满的,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剩个底。猪饿得嗷嗷叫,拱得圈门哐哐响。饲养员一开始以为是被人偷了,守了两晚上,结果半夜的时候,看见个黑影翻过围墙,飘到猪食槽跟前,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喝猪食,喝得老香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饲养员吓得躲在草料堆后面,大气不敢喘。那黑影喝了半天,抬起头,抹了抹嘴,念叨了一句“我好饿啊”,然后又飘走了。

第二天,饲养员跟队长说,队长也直嘬牙花子。连猪食都吃,这是饿到啥份上了。

这下全村都慌了。

天一黑,家家都插上门,顶着木杠子,不敢点灯,大人孩子都缩在被窝里,大气不敢喘。一到晚上,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那声“我好饿啊”,飘来飘去,听得人头皮发麻。

有天晚上,西院的小媳妇起来给孩子喂奶,就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个瘦瘦的人影,高高的,背驼着,脸贴在窗户纸上,往里看。她吓得差点叫出声,赶紧捂住嘴,把孩子搂在怀里。那人影在窗户上贴了半天,才慢慢挪走,嘴里还念叨着“我好饿啊”。

队长急得团团转,找老辈人商量。有人说,是不是上次送的粮食不够啊,他没吃饱,所以又出来了。有人说,不对,我看他是缠上咱们村了,知道这儿有吃的,不肯走了。

有人提议,再去上回坟,多送点吃的。

第二天,大伙又凑了更多的粮食,馒头、窝头、玉米面,装了两大筐,又买了一刀黄纸,十炷香。队长带着人,又去了乱葬岗。

到了坟前,大伙都愣了。

上次摆的粮食,好好的放在那儿,一口都没动。窝头都长白毛了,玉米面也撒了一地,像是根本没人碰过。

坟头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扒过,松松的,露出一点破席子。

队长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坟头的土,有小小的脚印,瘦瘦的,跟村里各家留下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没吃,是他根本就没回来。

他从坟里出来了,留在村里了。

大伙都慌了,说这可咋办啊,他都从坟里出来了,赖在村里不走了。

有个老头皱着眉说,不对啊,按理说,给他烧纸上供,他应该能收到啊。除非……除非他有啥心愿没了,或者是怨气太重,不肯走。

“他能有啥怨气?”有人问,“当年也没人欺负他,就是赶上灾年,谁也没办法啊。”

老头摇摇头,说不好说。饿死的人,执念最重,满脑子都是吃的,要是没吃够,他就永远不走,到处找吃的。时间长了,吸了活人的气,就更厉害了,到时候不光吃粮食,还得吃人。

大伙听得浑身发冷,面面相觑。

“那现在咋办啊?总得想个法子啊。”

老头想了半天,说,这样,咱们今晚多凑点人,都年轻小伙子,阳气重,拿着家伙,在场院边上等着。他肯定还会去场院,等他来了,咱们一起喊,一起敲家伙,把他吓走。人多阳气重,他怕这个。

大伙一听,也没别的法子,就这么办。

当天下午,队长就召集了村里二十多个年轻小伙子,都是十八九到二十多岁的,血气方刚,阳气最盛的时候。每人拿个家伙,有锄头,有棍子,还有的拿着铜锣、搪瓷盆,能敲响的就行。

等到天擦黑,二十多个人就悄悄摸到场院边上,躲在麦秸垛后面,等着那东西来。

一开始,大伙还挺紧张,都攥着家伙,大气不敢喘。等了一个多时辰,啥动静都没有,有人就有点松懈了,开始小声说话。

“我说,能来吗?别是咱们自己吓自己吧。”

“别瞎说,老李头都亲眼看见了,还能有假?”

“我看就是个要饭的饿死鬼,没啥大本事,咱们这么多人,一嗓子就能给他喊没了。”

正说着,场院东边,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

所有人都闭嘴了,都屏住呼吸,往那边看。

月亮被云遮住了,场院里黑糊糊的,只能看见粮食囤的轮廓。

沙沙的声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人踩着谷壳,慢慢走过来。

然后,一个瘦瘦的黑影,从粮食囤后面转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背驼着,脑袋耷拉着,一步一蹭,走到场院中间的空地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然后慢慢张开嘴,哑乎乎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好饿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劲儿,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

躲在麦秸垛后面的小伙子们,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家伙都攥紧了。

队长压低声音说:“都准备好,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喊,一起敲家伙!”

众人都点点头,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那黑影慢慢往粮食囤那边走,伸出手,又要去抠席子。

队长猛地喊了一声:“一!二!三!”

“嗷——!”

二十多个小伙子一起大喊,声音震天响,同时“哐哐哐”地敲铜锣、敲盆子、敲锄头,乱哄哄一片,震得场院上空都嗡嗡响。

那黑影猛地一哆嗦,转过身来,往这边看。

他好像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细细的尖叫,声音刺耳得很。

队长喊:“接着喊!别停!”

众人又接着喊,敲家伙,声势浩大。

那黑影站在那儿,晃了晃,像是很害怕,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

不仅没跑,反而冲着麦秸垛这边过来了。

速度比刚才快多了,不是慢慢蹭了,是飘着过来的,黑乎乎的一团,带着一股子冷风。

嘴里还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我好饿啊……我好饿啊……”

“妈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其他人也都慌了,吓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家伙,转身就往村里跑。二十多个人,一哄而散,拼了命地跑,谁也不敢回头。

跑回村里的时候,一个个脸都白了,喘得像狗似的,半天说不出话。有两个胆子小的,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嘴里胡言乱语。

队长也跑回来了,气得直跺脚,可也没办法。人再多,真见着鬼了,谁也扛不住。

这下村子里更慌了。

连二十多个小伙子都吓回来了,这东西不怕人啊。

家家都关紧门窗,晚上连灯都不敢点,天一黑就钻进被窝,蒙着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那东西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天刚擦黑,就在村里晃悠,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挨家挨户地走,走到谁家门口,就停一会儿,念叨两句“我好饿啊”。有时候还会推推门,推不动就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窗户纸上映出个瘦瘦的黑影,看得人心脏都要跳出来。

有天晚上,有户人家的孩子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孩子哭着哭着,突然指着门口,喊:“爷爷……饿……”

孩子他妈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眼泪都下来了。门口的黑影站了半天,才慢慢走开。

粮食越丢越多,到后来,不光是粮食,连咸菜、大酱、生白菜,都丢。放在灶台上的东西,早上起来就没了,或者少了一半。

村里人都快熬不住了,天天提心吊胆的,晚上不敢睡,白天没精神,一个个都瘦了一圈。

张俭本来就没好利索,这下又吓着了,病更重了,天天躺在炕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好饿啊”,水米不进,眼看着人就不行了。

他媳妇天天哭,眼睛都肿成桃子了。

就在大伙都快绝望的时候,村南头来了个赶大车的。

赶车的是个老头,六十多岁,从外县过来的,拉着一车皮货,路过村里,想讨口水喝。

队长正蹲在村头发愁,看见赶车的老头,就招呼他过来,给了碗凉水。老头喝着水,看了看村子,皱着眉说,你们村咋回事啊,阴气这么重,一股子饿殍气。

队长一听,赶紧问,老爷子,你懂这个?

老头摇摇头,说我不懂啥,就是走南闯北一辈子,见得多了。你们村这是缠着饿死鬼了吧?

队长眼睛一亮,赶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求老头给出个主意。

老头想了想,说,饿死鬼这东西,别的不怕,就怕一样——空粮囤。

“空粮囤?”队长愣了,“啥意思?”

老头说,饿死的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空粮囤,见了空粮囤,就想起自己饿死的时候,心里发怵。你们找个空的粮囤,要大的,新席子围的,里面啥都别放,然后在囤底摆上吃的,把他引进去。他一进去,就把囤口封上,用黑布蒙住,困他三天三夜,饿他三天,他就怂了,到时候再给他送吃的,送他走,他就不敢回来了。

队长有点犹豫,说,这能行吗?别再把他惹急了。

老头说,没事。饿死鬼最惜命,也最怕饿。你困他三天,他就知道厉害了,不敢再赖着不走。记住,粮囤一定要用新席子围,不能有破洞,囤口要用黑布蒙紧,别漏气。三天之后,抬到乱葬岗,再给他摆上吃的,放他出来,他自己就会走了。

队长一听,觉得有道理。反正也没别的法子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天下午,队长就安排人,在场院中间,用新苇席围了个大大的粮囤,圆滚滚的,两人多高,席子缝都用麻绳缝得严严实实的,连个小窟窿都没有。囤底摆上满满的吃的,馒头、窝头、玉米面、小米,还有咸菜,摆了一圈,都是香的。

然后找了块大大的黑布,叠好了放在囤口旁边。

老头说,得找个人在旁边守着,等他进去了,就赶紧把黑布蒙上。这个人得胆大,阳气重,还得没做过啥亏心事,不然压不住。

队长想来想去,想到了老李头。老李头胆子大,一辈子正直,没占过啥便宜,阳气也重。

老李头一开始有点打怵,但一想村里老老少少的,也就答应了。

当天晚上,老李头就躲在场院旁边的麦秸垛后面,盯着那个空粮囤。

月亮升起来,照得场院亮堂堂的。

前半夜没啥动静,老李头蹲得腿都麻了。到了三更天,场院东边,传来了沙沙的声响。

那黑影慢慢走过来了,瘦瘦高高的,耷拉着脑袋。他走到粮囤跟前,停住了,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里面的香味。

闻了半天,他慢慢转到粮囤门口。粮囤留了个小门,半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慢慢钻了进去。

老李头心里一紧,屏住呼吸,数着数。数了十个数,估计他走到囤底了,猛地冲出去,一把扯过黑布,“唰”地蒙在粮囤顶上,然后用绳子飞快地捆紧。

就听见囤里面,传来“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撞席子,还有那哑乎乎的叫声,带着点慌:

“我好饿啊……放我出去……”

声音闷闷的,从席子里面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老李头不敢耽误,赶紧把囤门也用绳子捆死。

这时候,队长带着几个人也跑过来了,都是壮劳力。众人七手八脚,把粮囤又加固了一遍,席子缝都用黄泥抹上了,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连点光都透不进去。

老头站在旁边,点点头,说行了。就放在这儿,别管他,三天三夜之后再打开。记住,这三天谁也别靠近粮囤,他说啥都别理,也别往里面看。

村里人都记着,三天之内,没人敢靠近场院。

头一天晚上,粮囤里动静很大,“咚咚”地撞席子,撞得整个粮囤都晃,那声音又尖又惨,“我好饿啊”喊得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人心里发紧。

第二天,动静就小了,撞得也没那么勤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偶尔飘出来一句,有气无力的。

第三天,就啥动静都没有了。粮囤安安静静的,立在场院中间,像个沉默的土堆。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长带着人,还有那个赶车的老头,一起去了场院。

粮囤安安静静的,啥动静都没有。

老头说,行了,打开吧。

众人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掀开黑布。

黑布一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带着点酸腐的气息,熏得人直皱眉。

众人往囤里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囤底摆的那些吃的,一口都没动,好好的摆在那儿,连个牙印都没有。

囤的正中间,地上有一滩黑糊糊的印子,像个人形,瘦瘦长长的,趴在地上,脸对着囤底的粮食,手往前伸着,像是要去抓吃的,却怎么也够不着。

人形印子旁边,还有几个小小的脚印,深深浅浅的,到了人形那儿就没了。

人呢?

众人四处看,粮囤里空空的,啥都没有。

老头叹了口气,说,他饿怕了,看见这么多吃的,却吃不着,早就怂了,从地底下跑了,回乱葬岗了。现在咱们把这些吃的,都抬到乱葬岗去,给他摆在坟前,好好跟他说,他就不会再来了。

众人赶紧把囤里的吃的都收拾起来,装了满满两大筐,抬着往乱葬岗走。

到了乱葬岗,找到那个小坟包。坟包安安静静的,荒草还在,像是没人动过。

众人把吃的都摆在坟前,摆了满满一圈,都是新做的馒头、窝头,冒着点热气。

老头蹲在坟前,念叨着:“行了,别闹了。知道你饿,这些都给你,够你吃些日子了。以后好好在这儿待着,别再去村里闹腾了。村里人也不容易,你要是再闹,下次就不是困你三天这么简单了。安心等着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顿顿能吃饱饭,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念叨完,老头又拿出几张黄纸,点着了烧了。

纸灰飘起来,打着旋,落在坟头上。

众人站了一会儿,就往回走了。

说来也怪,从那天起,村子里真的就安生了。

再也没人听见“我好饿啊”的声音,再也没丢过粮食,窗户纸上也没再出现过黑影。

张俭的病慢慢也好了,能吃饭了,也能下地走路了,就是再也不敢去场院看夜了。

那个赶车的老头,第二天一早就赶着车走了,没要啥报酬,就喝了几碗水。村里人都挺感激他,给装了半袋新米,老头也没推辞,放在车上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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