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怨灵（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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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啥，听我慢慢说。”

那天晚上，陈大友媳妇睡得早，陈大友也觉得困，俩人早早就吹灯躺下了。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拍得窗户纸哗哗响。睡到后半夜，陈大友迷迷糊糊的，就觉得脚脖子凉冰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被子，轻轻碰了他一下。

他一开始没在意，翻了个身接着睡。可是没过一会儿，那股凉气又上来了，顺着脚脖子慢慢往上爬，凉冰冰、湿乎乎的，像是有个浑身是水的东西，正顺着他的腿往上爬。

那东西很小，很轻，爬得很慢，一点点的，从脚脖子爬到小腿，再爬到大腿，凉得刺骨，蹭得他皮肤发痒，还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臭味。

他一下子就醒了，眼睛猛地睁开，屋里黑糊糊的，啥都看不见。他想抬腿把那东西抖下去，可是腿却动不了，像被钉在了炕上似的，浑身都僵了，只有眼珠子能转。

那东西还在往上爬，顺着肚子爬到胸口，然后停了停，一翻身，跨坐在了他的肩膀上。

熟悉的重量瞬间压了下来，凉丝丝的气吹在他脖子上，还是那股子河泥混着霉味的腥气，冷得他骨头缝都疼。

然后，他听见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个小孩子在说话，带着点奶气，却冷得像冰。

“还要。”

就两个字，轻轻的，却像一把冰锥，扎进陈大友的耳朵里。他浑身瞬间就僵住了，头皮麻得像要炸开，心脏砰砰狂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两只冰凉的小手，又搂住了他的脖子，越勒越紧。他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肺里像火烧一样。他拼命挣扎，可是手脚都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旁边的媳妇醒了。媳妇听见他呼噜呼噜的喘气声，觉得不对劲，伸手一摸，他身上全是冷汗，脸烫得吓人。媳妇赶紧划火柴点上煤油灯。

灯一亮，媳妇就叫了一声，声音都劈了。只见陈大友脸憋得紫黑，眼睛瞪得老大，眼白都翻出来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头呜呜地响，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他两个肩膀头上，那两个小手印又变深了，紫黑紫黑的，像烙上去的一样。

媳妇赶紧扑过去，使劲推他，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推了好半天，陈大友才“啊”的一声，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的汗把被褥都浸湿了，能拧出水来。

他喘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他、他又来了……他说还要……他要掐死我……

媳妇坐在炕沿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说这可咋办啊，送了吃的送了衣裳，他怎么还不走啊，这是赖上咱们家了啊。

俩人坐了一宿，谁也没合眼，就守着那盏煤油灯，一直坐到天亮。天一亮，媳妇就又跑去找王老太太，跑得急，鞋都差点掉了。

王老太太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脸也沉了。她说不对啊，按说不该这样啊，那孩子以前挺安生的，从不缠人。她想了半天，抬头盯着媳妇，问，你们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回头了？

媳妇愣了愣，想了想，说，好像……陈大友回头看了一眼。我当时拽他来着，没拽住。

王老太太一拍大腿，说坏了！坏就坏在这回头上了！送这种东西，走的时候绝对不能回头，你一回头，他就知道你心软，知道你怕他，他就会跟着你回来，赖上你，觉得你好欺负！这小孩也是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就不撒手，这下可麻烦了。

媳妇当时就哭了，说大娘，那现在咋办啊，还有法子吗？王老太太摇摇头，说难了。这孩子一旦赖上人，就不容易走了。实在不行，你们就找几个年轻小伙子，壮实点的，阳气重，晚上拿着棒子去泡子边等着，等他出来的时候，就骂他，吓唬他，往他身上扔石头，把他吓走。这东西也怕横的，你越软，他越欺负你，你比他凶，他就怕你了。

媳妇回家之后，就找了自家的几个侄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血气方刚的，平时也不信邪，天不怕地不怕的。几个小伙子一听，拍着胸脯说，婶子你放心，不就是个小死孩吗，我们去，保证把他吓跑，以后再也不敢来咱们村。

当天晚上，几个小伙子揣着棒子，还有一兜子石头子，天刚擦黑就去了泡子边，躲在柳树后面的玉米地里，等着那小孩出来。

一开始几个人还说说笑笑的，觉得就是大人吓唬小孩的事，哪有什么鬼，就是自己吓自己。等到后半夜，月亮被厚厚的云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泡子面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柳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话。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疼丝丝的，风往脖子里灌，凉飕飕的。几个人就有点发毛了，都不说话了，攥紧了手里的棒子，背靠着背，往四下里看。

就在这时候，泡子中间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声音不大，在静悄悄的夜里却格外清楚。几个人一下子就绷紧了，都屏住呼吸往泡子那边看。

黑糊糊的水面上，慢慢冒出来一个小小的脑袋，黑糊糊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然后是肩膀，小小的，瘦得皮包骨头，一点点往岸边游。游得很慢，没有声音，只有水轻轻晃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游到岸边，那小孩爬了上来。他浑身湿淋淋的，穿个破破烂烂的蓝布小褂，就是媳妇之前送的那件新的，已经脏得不成样子，扯破了好几个口子。他站在岸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往村子的方向看了看，然后迈开小短腿，一步一步往村里走。走得很慢，身子直挺挺的，胳膊垂在两边，晃都不晃。

有个胆子大的小伙子，深吸一口气，大喊了一声：“站住！干啥的！”

那小孩猛地转过头，看向他们躲的玉米地。

刚好这时候，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一点，淡淡的月光照在那小孩的脸上。

几个小伙子一看，吓得魂都飞了，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根本不是正常小孩的脸。脸泡得发白发胀，皱巴巴的，像泡发了的馒头，皮肤都泡烂了，一块一块往下掉。眼睛是两个黑窟窿，没有眼珠，深不见底。鼻子烂得只剩两个洞，嘴唇也没了，嘴裂得老大，一直咧到耳根子，露出一口细细的、尖尖的小牙，牙上还沾着黑泥和血丝。

他盯着玉米地这边，咧开嘴笑了笑，然后发出“咯咯”的笑声，跟陈大友听见的一模一样，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却听得人浑身发冷，汗毛根根竖起。

有个胆子小的，当时就尿裤子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要不是旁边的人捂着他的嘴，差点叫出声来。

那小孩笑着笑着，就朝着玉米地走过来了，步子很慢，却一步步逼近。几个小伙子再也撑不住了，妈呀一声，转身就跑，手里的棒子、石头子都扔了，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谁也不敢回头。

跑回村的时候，一个个脸都白了，嘴唇发青，半天说不出话，腿软得站都站不住。有个小伙子当天晚上就发烧了，嘴里胡言乱语的，缓了好几天才好。

媳妇一看他们这样子，就知道完了，坐在地上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陈大友在炕上躺着，听见外面的动静，也知道不好，病又重了几分，水都喝不进去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看着都吓人。

眼看着人就不行了，家里都开始准备后事了。这时候，陈大友的老舅来了。

他老舅是个老木匠，走南闯北一辈子，今年六十多了，身体还硬朗，正好去外地干活路过这儿，想来看看外甥。一进家门，看见院子里搭着灵棚的架子，外甥媳妇哭哭啼啼的，就知道出事了。

他赶紧进屋，看见外甥躺在炕上，人都脱相了，就问咋回事。媳妇哭着把前因后果一说，老木匠皱着眉，走到炕跟前，掀开陈大友的衣服看了看肩膀上的手印，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翻了翻他的眼皮。

老木匠看完，直起腰，哼了一声，说，没事，就是个淹死的小崽子，没啥大不了的，我能治。

媳妇一听，“噗通”就给老木匠跪下了，磕了好几个头，说舅，你可得救救他啊，他要是没了，我们这一家子可咋活啊。老木匠把她扶起来，说别整这一套，外甥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能不管吗。这东西最怕木匠的墨斗和斧子，都是阳刚之物，斩钉截铁的，能镇得住邪祟。

当天晚上，老木匠就拿出自己带的墨斗。那墨斗是他师父传给他的，枣木做的，用了快四十年了，磨得锃亮，包浆都出来了。墨斗线是粗牛筋的，在松烟墨汁里浸了三年，黑得发亮，据说专门能破阴邪，定阴阳。他那把开山斧，也是好钢打的，砍了一辈子木头，斧刃锋利得很，带着一股子煞气，平时连恶鬼都不敢近身。

老木匠拿着墨斗，在陈大友睡的炕周围，仔仔细细弹了一圈黑线，连炕沿底下、墙根角落都没放过，黑线笔直，像一道墙似的。又把自己随身带的开山斧，磨得锃亮，压在炕梢的枕头底下，斧刃冲着门口。

老木匠说，今天晚上他肯定还来。你们都在炕上待着，别出声，也别往外看。我在外屋坐着，他进不来。

当天夜里，老木匠就坐在外屋的灶房门口，点着一盏小油灯，手里攥着斧子，慢悠悠地抽烟。灶上烧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冒着白气。

到了三更天，院门外传来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小小的，一步步走近，然后停在了院门口。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吹开了，又像是被人轻轻推开的。

那脚步声进了院子，一步步走到屋门口，停住了。

老木匠没说话，抽着烟，眼睛盯着房门，手里的斧子往地上顿了顿，“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尘土都跳了跳。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细细的小孩声音，带着点哭腔，软软的，像在撒娇。

“让我进去……我要吃的……”

老木匠还是没应声，烟袋锅明灭了一下，映得他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沉得很。

那声音停了停，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软了，还带着点委屈。

“我冷……让我进去暖和暖和……”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道缝。一股凉风吹了进来，带着河泥的腥臭味，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

紧接着，就听见“哇”的一声惨叫，细细的，尖尖的，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似的，刺耳得很。然后就是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慌慌张张地往外跑，踉踉跄跄的。

老木匠站起身，提着斧子走到门口，开门一看。地上一道一道的黑线印，是小小的脚印踩过墨斗线，被墨汁烫了似的，冒着淡淡的白烟，一路延伸到院子外面，消失在黑夜里。

第二天早上，陈大友就退烧了，人也清醒了，能坐起来喝水吃饭了。肩膀上的手印，又淡了一大半，变成了淡淡的粉色，几乎不怎么疼了。

媳妇高兴坏了，给老木匠做了一桌子好菜，炖了肉，烫了酒。老木匠喝了一口酒，说，别高兴太早，他只是被烫着了，不敢进屋了，但是还没走，还在村子附近晃悠，迟早还得回来。这孩子怨气重，又没人管，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得彻底把他送走才行。

媳妇问，咋送啊？老木匠说，这孩子是淹死的，魂魄困在泡子边上，离不开那片水，所以天天晚上从水里出来晃悠。要想让他彻底走，就得把他的尸骨迁走，埋到山那边的乱葬岗去，那边地气旺，向阳，能镇得住，他也能早点投胎。而且得找个属龙的小伙子去挖，属龙的阳气重，压得住，不会被他缠上。

说完，老木匠就找了块小木板，拿出刨子、凿子，叮叮当当做了个小小的木匣子，打磨得光溜溜的，边角都磨圆了，怕刮着孩子的骨头。又在匣子里面铺了层新棉花，软软和和的。

然后找了村里一个属龙的小伙子，二十多岁，身强力壮的，平时也挺胆大。老木匠跟他说，你帮着去把孩子尸骨挖出来，装匣子里，埋到山那边去，完事给你买两斤好酒。小伙子一听，说没事，舅，我跟你去，不就是个小孩吗，怪可怜的。

当天下午，太阳挺好的，老木匠带着小伙子，还有陈大友媳妇，一起去了泡子边。找到那棵歪脖子柳树，照着那个小土包就开始挖。挖了没多深，就露出了破席子，都烂得差不多了，一碰就碎。

掀开席子，一股腥臭味涌上来，带着河泥的霉味，熏得人直皱眉。里面果然是具小小的尸骨，骨头细细的，头骨圆圆的，上面还有几根稀稀拉拉的头发。骨头都发黑了，沾着河泥，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

老木匠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小木匣子里，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他嘴里还念叨着，孩子，别怕，给你换个地方住，向阳，暖和，再也没人欺负你。

捡完骨头，老木匠还放了块水果糖进去，放在骨头旁边，说给孩子吃，甜的。然后盖上盖子，用墨斗线在匣子外面弹了一圈，说这样他路上就不会乱跑了，安安稳稳的。

几个人提着木匣子，往山那边的乱葬岗走。走在路上，陈大友媳妇就觉得，身后好像跟着个小小的身影，回头看又啥都没有。肩膀上时不时凉一下，像有小手轻轻碰一下，又很快缩回去。她心里知道是那孩子跟着，也不害怕，就是觉得可怜，边走边说，孩子，跟我们走，给你找个好地方，以后就不冷了。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山那边的乱葬岗。这地方在山南边，向阳，太阳从早照到晚，比泡子那边暖和多了。老木匠找了个地势高、不积水的地方，挖了个小小的坑，不深不浅的。

他把木匣子放进去，摆正了，然后开始填土。土一点点盖上去，慢慢堆成个小小的土堆。老木匠又用木板做了个小小的木牌，插在坟头，上面用炭写了四个字：小童之墓。字写得工工整整的。

老木匠蹲在坟前，点了三炷香，插在土堆前面。他说，孩子，以前是你命苦，没人管。现在给你换个地方，向阳，暖和，也没人欺负你。以后好好的，别再去缠人了，早点投胎，找个好人家，这辈子安安稳稳的，别再遭罪了。

念叨完，他又把带来的点心、糖块都摆在坟前，摆了一圈。几个人又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这回走的时候，谁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