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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怨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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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拽着奶奶的胳膊来回晃,屁股蹭着炕沿往她身边凑。

“奶,讲个故事呗,就讲一个。”

奶奶手里捏着针,正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在屋里慢悠悠地响。她头也没抬,针尾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

“大晚上的讲啥故事,赶紧躺被窝里去,明天还得早起上学。”

“我不困,”我赖着不走,手指头勾着她的衣襟晃,“就讲一个短的,讲完我就睡。”

奶奶叹口气,放下手里的鞋底,拿起烟袋锅,往烟荷包里舀了点烟丝,用火柴点着,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淡淡的白烟。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的。

“行,给你讲个真事。就前几年,邻村发生的,不是啥瞎编的。听完了可别不敢往炕底下瞅,也别半夜起来撒尿。”

我赶紧点头,把身子往她身边又挪了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说的是邻村的陈大友,四十多岁,膀大腰圆的,平时天不怕地不怕,最爱跟人抬杠,说世上根本没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都是人自己吓自己。那年秋天,他远房侄子结婚,他去喝喜酒,一喝就喝到太阳落山,天擦黑了才散席。桌上的人都劝他,说住一宿再走,晚上路黑,还得经过那片老河泡子,不太平。他当时喝了点酒,拍着胸脯说,怕啥,二里地的事,我这腿脚,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再说了,真有啥东西来,我一拳能给他揍飞。

众人劝不住,他就拎着个空酒瓶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村。那时候刚收完玉米,道两边的玉米杆还立着,老高老高的,风一吹就哗哗响,像有人在里面拍手似的。土路坑坑洼洼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二人转,酒气往上涌,吹着风倒也舒服。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片老河泡子边上。那泡子有些年头了,谁也不知道有多深,水是黑绿色的,边上长着好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扫来扫去,像人手似的。平时村里人白天都不爱往这儿凑,都说这地方阴气重。

陈大友那时候喝了酒,也没当回事,迈着大步就往过走。刚走了没几步,忽然就觉得右肩膀一沉,像是有谁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力道还不轻。他当时就笑了,以为是一起喝酒的兄弟跟在后面闹他,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说小兔崽子,跟你叔玩这套,赶紧出来,别藏着掖着的。

他说着就猛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土路顺着地垄沟延伸出去,隐没在黑夜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风吹着玉米叶哗哗响,还有泡子的水拍着岸边的“啪啪”声。

他愣了愣,甩了甩肩膀,觉得可能是喝多了,肩膀发沉。他啐了一口,骂了句自己吓自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可没走出去十步,肩膀更沉了,不光沉,还凉飕飕的,那股凉气顺着肩膀往脖子上爬,后脖颈子直冒冷风,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脖子根吹冷气。

他心里咯噔一下,酒劲醒了一小半。他又猛地回头,身后还是啥都没有,柳树的影子晃来晃去,张牙舞爪的。他壮着胆子喊了两声,谁?出来!别在那装神弄鬼的!声音在夜里传出去老远,除了回声,啥回应都没有。

他有点发毛了,但是嘴硬,不肯承认怕。他把手里的酒瓶子攥紧了,加快脚步往前走,心里寻思着赶紧到家就好了。可是越走,肩膀上的重量就越明显,到后来,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个什么东西,跨坐在他的两个肩膀上,身子贴着他的后背,两条细细的、凉冰冰的腿,从他肩膀两边耷拉下来,搭在他胸口,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荡一荡的。

他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脚步也僵在了原地。他慢慢低下头,往自己胸口看。昏暗的月光下,只能看见他自己的蓝布褂子,平平的,啥都没有。可那触感太真实了,细细的小腿,硬邦邦的,凉得像冰块,隔着两层布,都冰得他皮肤发疼。

就在这时候,他的右耳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声。

“咯咯。”

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气音擦着他的耳廓过去,凉丝丝的。

陈大友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起来了,头皮一阵阵发麻,像有电流从后脊梁骨窜上去。他想喊,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想跑,腿肚子转筋,脚像钉在了地上似的。

那笑声响了一下就没了,紧接着,他感觉脖子上一紧,有两只小小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手小得很,凉得像冰坨子,死死地箍着他的脖颈,力道却大得惊人。他喘不上气,脸瞬间就憋红了,手往后抓,抓了个空,后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前踉跄了一步,甩开膀子就跑。他也不敢回头,就闷头往前冲,土路坑坑洼洼的,他摔了好几跤,膝盖都磕破了,裤腿子磨出个洞,沾了满腿的泥,也不敢停。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气声,肩膀上的重量却一点没减轻,那两条小细腿还在他胸前晃荡着,凉冰冰的蹭着他的下巴。

跑着跑着,他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手撑在地上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旁边一只小小的脚。那脚穿着破破烂烂的黑布鞋,鞋尖磨破了,露着冰凉的脚趾头,硬邦邦的,像块冰。陈大友嗷的一声,连滚带爬地站起来,疯了似的往前跑,连酒瓶子都扔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终于看见自家村子的灯火了,狗叫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他心里一松,脚下更快了,跌跌撞撞跑到自家门口,抬手就拍门,拍得山响。

屋里他媳妇听见了,嘟囔着说咋喝这么晚才回来,一边拔了门栓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媳妇抬头往他脸上一看,嗷的一声惨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指着他的后背,浑身哆嗦,话都说不成句。

“后、后背……你后背上有东西……”

陈大友心里咯噔一下,酒劲全醒了。他赶紧回头看,身后空荡荡的,院子里黑糊糊的,啥都没有。他伸手往后背摸,摸了一圈,肩膀、后背、腰,都摸遍了,空空如也,啥都没有。可是肩膀上那沉甸甸的感觉,还有脖子上的凉意,清清楚楚地还在。

他弯腰把媳妇从地上拉起来,媳妇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都哆嗦,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看他。他说你瞎喊啥,我后背啥都没有,你是不是看花眼了。媳妇带着哭腔说,我没看花眼!刚才你站在门口,肩膀上趴着个小小子,也就两三岁,穿个蓝布小褂,头发稀稀拉拉的,脸青白青白的,闭着眼睛,两只小手搂着你脖子,腿还搭在你腰上!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他嘴角还往下滴水呢!

陈大友听了这话,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后脖子的凉气越来越重,像有个冰疙瘩贴在那儿,连带着后脑勺都发木。

俩人哆哆嗦嗦进了屋,赶紧插上房门,又顶了根木头棒子。媳妇点上煤油灯,屋里亮堂起来,陈大友站在镜子前照,左看右看,肩膀上啥都没有,就是两个肩膀头有点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的,印着两个浅浅的圆印子。

那天晚上,俩人都没敢睡,就坐在炕沿上,守着煤油灯,一直坐到后半夜。一开始没啥动静,后来到了三更天,就听见外屋地,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小孩子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从外屋的灶房那边,慢慢走到里屋的门口,然后停住了。

媳妇吓得一下子钻进陈大友怀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陈大友也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眼睛盯着房门,大气不敢喘。

那声音在门口停了好半天,既不进来,也不走。过了一会儿,又“啪嗒啪嗒”地往回走,走回灶房那边,然后听见“哐当”一声轻响,像是锅盖被挪动了一下。

俩人就这么提心吊胆地坐到了天亮,鸡叫头遍的时候,外屋彻底没动静了。窗外的天慢慢泛白,远处的公鸡叫了一声又一声,俩人这才敢松口气,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凉冰冰地贴在身上。

第二天一早,俩人壮着胆子去灶房看。锅盖被掀开了一条缝,锅里头昨天晚上剩下的半锅小米粥,少了小半瓢,像是被人用勺子舀走了,锅沿上还沾着几粒小米。锅台边上,印着几个小小的泥脚印,脚趾头细细小小的,沾着点黑泥,跟刚从河边踩回来的一样,从锅台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就没了。

陈大友再脱了上衣看肩膀,两个肩膀头上,各印着一个青紫色的小手印,指头细细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掐住了似的。他用手按了按,疼得嘶嘶直吸气,那手印像是长在肉里一样,按下去硬邦邦的。

从这天起,家里就开始不消停了。

先是晒在院子里的东西总丢。媳妇刚洗好的手帕,晾在绳子上,转头就没了,找了半天,在柴房的草堆里找到的,上面沾了不少湿泥,还有几个小小的牙印。后来是缝给娘家小孙子的布老虎,黄澄澄的,放在炕头,出去一趟回来就不见了,最后在院子的墙根底下找到的,摆得端端正正的,老虎的眼睛被抠掉了一只。

然后就是水缸。头天晚上刚挑满的一缸水,第二天早上起来,准少半缸。缸沿上印着一圈小小的泥手印,巴掌大,指头细细的,从缸底一直爬到缸沿,像是有小孩趴在缸沿上,咕咚咕咚喝水。媳妇一开始以为是家里进了耗子,后来看那手印,比耗子爪子大太多,分明是人的小手。

晚上就更热闹了。关了灯躺下没一会儿,就能听见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候是小孩子咯咯的笑声,很轻,在屋子里头转,一会儿在炕梢,一会儿在门口;有时候是哼哼唧唧的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似的,听着就揪心。每次点上灯,声音就没了,屋里空荡荡的,啥都没有,只有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

有一回媳妇半夜醒了,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炕沿底下站着个小小的黑影,也就到炕沿那么高,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她吓得赶紧推陈大友,等陈大友睁开眼,再往那边看,黑影已经没了,炕沿底下空空的,只有几只耗子跑过去。

家里养的三只老母鸡,第二天早上死了一只。死在鸡窝门口,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牙印,身上的血像是被吸干了,鸡身子硬邦邦的,鸡毛掉了一地。剩下的两只鸡也吓得够呛,缩在鸡窝角落里,浑身哆嗦,连食都不敢吃。

陈大友的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肩膀越来越疼,越来越沉,走路都开始驼背,像天天背着个半大孩子似的,直不起腰。饭也吃不下,一天天瘦下去,脸蜡黄蜡黄的,眼窝都陷进去了,眼神也发直,没精神。到后来,连下地都费劲了,天天躺在炕上,发低烧,嘴里头胡言乱语的,一会儿说“别拽我”,一会儿说“我不去水里”。

媳妇急得团团转,眼泪都哭干了。村里有人说,这是粘上不干净的东西了,让她去找村东头的王老太太问问,那老太太年纪大,经历的事多。

媳妇赶紧跑去找王老太太。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还硬朗,正坐在院子里摘菜。听她说完前因后果,老太太手里的菜都放下了,闭着眼叹了口气,说,嗨,怕是那泡子里的小死孩,缠上你家男人了。

然后老太太就跟她说了这孩子的来历。

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前两年,有一家子逃荒的,从关里过来,夫妻俩带着个小男孩,也就两岁多,瘦得皮包骨头,大眼睛,怯生生的。那年冬天雪大,他们走不动了,就在村边的破窝棚里住了几天。村里人好心,你家送碗米,我家送个饽饽,帮衬着他们。

那孩子挺乖,也不闹,就天天坐在窝棚门口,看着路上的人,手里攥着半块干饽饽。谁给他吃的,他就冲谁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谁知道没住几天,出事了。那天他爹妈出去找活干,说天黑就回来,把孩子一个人留在窝棚里。孩子坐了半天,不见爹妈回来,就自己跑出去找。跑着跑着,就跑到了泡子边。那时候刚开春,冰都化了一半,岸边的冰薄得像纸,孩子不懂事,踩上去想捡冰溜子。

“咔嚓”一声,冰碎了。

孩子一下子就掉进去了。附近地里干活的人听见喊声,跑过来的时候,水面上只剩几个泡泡,连孩子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村里人赶紧找水性好的下去捞,捞了大半天,才从泡子底下把孩子捞上来。

捞上来的时候,孩子浑身冻得青紫,眼睛还睁着,手里紧紧攥着半根透明的冰溜子。小小的身子硬邦邦的,像块冰坨子。

他爹妈晚上回来,知道孩子没了,当场就哭晕过去了。穷得叮当响,连口薄皮棺材都买不起,就找了领旧席子,把孩子卷了卷,埋在泡子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了。埋的时候,连个碑都没有,就堆了个小小的土包。埋完第二天,夫妻俩就走了,说是去关东山找活路,再也没回来过。

这孩子就孤零零一个人埋在那儿,没人给烧纸,没人给上坟,连个名字都没人知道。时间长了,就有人说晚上路过泡子,能听见小孩哭,呜呜的,像小猫叫。还有人说看见柳树底下站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蓝布小褂,一晃就没了。但以前他都不祸害人,就只是在那片晃悠,谁也不知道这回咋回事,缠上陈大友了。

媳妇听完就哭了,说大娘,那咋办啊,你给出个主意吧。王老太太说,也没啥别的法子,这孩子就是孤单,再就是饿,小小年纪就没了,没吃过几顿饱饭。你回去给他做身新衣裳,买点饽饽、糖块,黄昏的时候,送到泡子边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跟他好好说,说知道他委屈,给他送衣裳送吃的,让他别缠着人了,好好在那待着,等他爹妈来接他。小孩心性,最是单纯,你好好跟他说,他能听进去。

媳妇千恩万谢,回家之后,连夜找了块新蓝布,就着煤油灯,给做了身小小的衣裳,小褂子小裤子,针脚缝得密密实实的,还一针一线纳了双小布鞋,鞋尖上还绣了个小小的虎头,做得板板正正的。第二天一早,又去供销社买了点心、水果糖,还有几块粘豆包,装了满满一篮子。

等到黄昏,天刚擦黑,西边的天还剩点红通通的余温。陈大友强撑着身子,跟着媳妇一起去泡子边。他本来不想去,但是王老太太说,当事人得去,当面跟孩子说才管用。俩人就提着篮子,一步步挪到了泡子边。

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那儿,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晃悠,扫得水面起一圈圈的波纹。树底下有个小小的土包,都快平了,长满了荒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是个坟。土包旁边丢着半块烂饽饽,不知道是谁扔的。

俩人蹲在土包跟前,把篮子里的点心、糖块、粘豆包都摆出来,摆了整整齐齐一圈,又把那身新衣裳放在旁边,叠得方方正正的。

媳妇就蹲在那儿念叨,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哭腔。她说孩子啊,婶子知道你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妈,没人疼没人管的。今天婶子给你送衣裳送吃的来了,都是新的,衣裳暖和,糖块甜,你尝尝。你叔他也不容易,家里一大家子人等着他养活呢,你就别缠着他了,啊?你好好在这儿待着,等你爹妈回来接你。以后逢年过节,婶子再给你送吃的来,少不了你的。

她念叨了好半天,陈大友也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孩子,对不住了,以前没想着来看你,以后我常来,给你带饽饽。

俩人又坐了一会儿,眼看着天就要黑透了,四周越来越暗,泡子面上吹来的风凉飕飕的,带着点河泥的腥气。媳妇拽了拽陈大友的胳膊,说咱们回吧,天晚了该冷了。陈大友点点头,俩人站起身,往回走。

走出去没几步,陈大友忽然觉得肩膀一轻。那压了他好几天的、沉甸甸的重量,一下子就消失了,脖子上的凉气也没了,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像是卸下了百十斤的担子。他愣了愣,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泡子边黑糊糊的,柳树影晃来晃去,那个小土包孤零零地趴在那儿,啥都看不见。只有风吹着柳条,扫过土包,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

媳妇拽了他一把,说看啥呢,赶紧走,黑灯瞎火的。他就转回头,跟着媳妇往家走。一路上,肩膀都轻轻松松的,一点沉的感觉都没有了,连喘气都顺畅了不少。

到家之后,俩人心里都踏实了不少。当天晚上,安安稳稳的,啥动静都没有。陈大友睡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好觉,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连个梦都没做。

第二天起来,他感觉身上有劲多了,也能下地走路了,还能帮着媳妇扫扫院子。对着镜子一看,肩膀上的青紫色手印,淡了不少,颜色变成了淡青色,也不那么疼了,按上去只有点酸酸的感觉。

俩人都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心里头都松了口气。媳妇还特意蒸了锅白面馒头,说要去谢谢王老太太。

谁知道,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奶奶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拿起烟袋锅,又吸了一口。煤油灯的火苗不知怎的,猛地跳了一下,屋里暗了一瞬,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地晃了晃。我吓得赶紧往奶奶怀里钻,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奶……后来咋了?”

奶奶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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