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破碎的神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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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再讲一个呗,上次那房子的事儿我都不怕,你再给我讲个别的。”
我扒着奶奶的腿,脑袋在她膝盖上蹭来蹭去,手里攥着她没纳完的鞋底,线头子晃来晃去。
奶奶正就着煤油灯搓麻绳,麻絮飘在灯光里,星星点点的。她低头瞪我一眼,粗糙的手指戳了戳我脑门。
“不怕?昨儿是谁钻进我被窝,脑袋都不敢露出来,憋得满头汗。”
“那是我困了。”我梗着脖子犟嘴,“我听说后山那神像的事儿了,奶奶你就给我讲这个呗,破碎的神像,到底咋回事儿啊?”
奶奶手里的麻绳顿了顿,抬眼往炕梢瞅了一眼。爷爷正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哼了一声。
“小孩子家,打听那干啥,听着晚上又该瞎想了。”
“我不瞎想,奶奶你讲呗。”我摇着她的胳膊,“就讲这一个,讲完我立马睡觉,肯定不闹。”
奶奶叹了口气,把麻绳往笸箩里一放,抻了抻衣襟。
“行,就讲这一个。听完了赶紧闭眼,再吓得哭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事儿算起来,得有二十多年了。那时候你爹才跟你差不多大,村里头有个叫德顺的,三十出头,是生产队里数得着的壮劳力。一米七五的个子,膀大腰圆,一顿能啃三个玉米饼子,扛二百斤的麻袋走二里地都不喘粗气。人能干,就是性子轴,认死理,最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事儿,总说老辈人讲的都是瞎话,吓唬胆小的。
他家住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挺大,东边搭着猪圈,西边是柴禾垛,鸡窝靠在南墙根。媳妇叫桂珍,是个本分人,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还有个五岁的小子,小名叫虎娃,圆脸蛋,天天蹦跶得像个小皮猴。
那年开春,头年冬天雪大,开春化得慢,泡软了猪圈的南墙,连雨一淋,塌了老大一截。猪崽一天天长大,再不修就得拱圈跑出来。垒墙得用石头,村里采石都得去后沟的石场,来回五六里地,还得跟队里请假,耽误工分。德顺在家琢磨了两天,就打上了东山根儿那座山神庙的主意。
那山神庙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留下来的,就一间石头屋,巴掌大,建在东山阳坡的台地上。庙顶早就塌了半拉,椽子烂得黑糊糊的,露着半边天。石墙裂了好几道大缝,荒草从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庙门早没了,就剩个空门框,黑洞洞的,像张着的嘴。
庙里头供着一尊石头神像,跟真人差不多高,坐在石座上,说是山神爷。早些年破四旧的时候,村里的红卫兵扛着大锤去砸,抡了半天,就砸掉了神像半拉脑袋,还有整条左胳膊,剩下的身子纹丝不动,硬得像铁。有人说砸的时候听见石头缝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哭,尖溜溜的,吓得没人敢再下手,这庙就这么荒了下来。
老辈人都念叨,说这山神爷是镇着东山里的东西的。东山深处有啥,谁也说不上准话,就知道自打记事起,进山的人容易迷山,还有那胆子大的往深处去,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自打修了这山神庙,供上了神像,山里才安稳了几十年。所以就算庙塌了、神像碎了,也没人敢动那儿一块石头,路过都绕着走,顶多远远瞅一眼。
德顺偏不信这个邪。
他跟桂珍说要去搬神像碎石头垒猪圈的时候,桂珍当时就摇头,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那可不行,那是神像上的石头,老辈人都说动不得。你忘了前几年王老三上山砍柴,不小心碰掉了神像一块石渣,回来就躺了半个月,天天发烧说胡话。”
“那是他自己上山受风了,赖啥神像。”德顺撇撇嘴,蹲在地上系鞋带,“石头就是石头,雕成啥样它也是块石头。真有山神,还能让庙塌成那样?就是一堆废石头,放那儿也是烂着,咱拿来用用咋了。”
“你可别犟。”桂珍皱着眉,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不差那点劲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后沟采石,累点就累点,心里踏实。”
“费那事儿干啥。”德顺把脸一沉,站起身,“家里活儿那么多,虎娃还得人看,你去了孩子咋办?我自己去,一上午就完事。你别跟别人说,没人知道。”
桂珍劝不住他。德顺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头遍,他就挑着担子,揣着锤子和錾子,悄悄溜出了院子,奔东山根儿去了。
那时候春寒料峭,早上的露水重,草叶上都挂着霜,踩上去咔嚓响。德顺裹了裹身上的旧棉袄,低着头快步走。路上没人,只有远处村里传来几声狗叫,闷沉沉的。
走到山神庙跟前的时候,太阳刚冒头,霞光把东山尖染得通红,可山神庙这块儿,像是被阳光落下了似的,阴沉沉的。风顺着山沟吹过来,凉飕飕的,钻着领口往怀里钻,冻得人后脖子发紧。
德顺放下担子,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他走到庙门口,往里瞅了瞅。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潮乎乎的霉味儿混着点腥气,冲得人鼻子发酸,像是烂了啥东西。
神像就在庙正中间坐着,半拉脑袋没了,断口处坑坑洼洼,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石茬,看着磕碜得慌。左胳膊齐肩断了,断口黑漆漆的,像是渗过血似的。剩下的那只右眼,是用黑墨点的,虽然后脑勺没了,可那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冷不丁瞅一眼,心里直突突。
德顺心里也咯噔一下,有点发怵。可转念一想,不就是块石头嘛,有啥好怕的。他往前走了两步,绕到神像旁边,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石头,都是当年砸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有的带着棱角,有的还留着点原来的纹路,能看出来是衣服的褶皱,或是手指的形状。
他蹲下来,捡了块大点的,掂了掂,沉甸甸的,都是上好的青石,密实得很,敲成小块垒墙正好。
“对不住了啊,山神爷。”他嘴里随便念叨了一句,“我这也是没办法,借你几块石头用用,回头我给你烧点香。”
说完,他拿起锤子和錾子,开始敲那些大块的碎石。锤子敲在石头上,发出“当当当”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山坡上回响,听起来格外响,像是有人在旁边跟着敲似的。
敲着敲着,德顺就觉得不对劲了。
后脊梁骨凉飕飕的,像是有人站在身后,对着他脖子喘气,凉丝丝的,吹得他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齐腰深的荒草随风晃,啥也没有。
“自己吓自己。”他嘟囔了一句,转回头继续敲。
可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光是喘气,还有视线。一道冷冰冰的视线,钉在他后背上,沉得很。
他又猛地回头,还是没人。
庙里面黑洞洞的,神像坐在阴影里,那只唯一的眼睛,直直的,像是正盯着他的后背。
德顺心里有点慌,手上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就敲了一堆碎块,往两个筐里装,装得满满当当的,挑起来试了试,沉得压肩膀。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挑起担子转身就往回走。走出去老远,下了山坡,踩到村里的土路,才觉得那股凉意慢慢散了。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才发现后背的棉袄都汗湿了,凉冰冰地贴在背上。
“真是邪门了。”他摇摇头,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让山风给吹的。
回到家的时候,桂珍刚做好饭,正抱着虎娃在院子里喂玉米糊糊。看见他挑着满满两筐石头进来,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还真去了?”
“那还有假。”德顺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看这石头,都是青石,垒墙结实。一上午就弄了两担,足够了。”
“你呀你,早晚得出事。”桂珍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啥,“快洗洗手吃饭吧,棒子面粥,贴了饼子。”
吃完饭歇了晌,下午德顺就开始垒墙。和泥、摆石头、勾缝,干得热火朝天。一下午的功夫,塌的那截墙就垒起来了,齐整整的,比原来的还结实。剩下几块大点的石头,他垫在了鸡窝门口当踩脚石,平时喂鸡踩着方便,不沾泥。
干完活儿,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自己的成果,挺满意。
“你看,这不挺好的。”他跟桂珍说,“啥事没有,别听老辈人瞎忽悠。”
桂珍没说话,抱着虎娃站在一边,眉头一直皱着。她总觉得那些石头看着硌得慌,青灰色的,凉冰冰的,不像普通石头那么顺眼。
头三天,真的啥事没有。家里的鸡照常下蛋,猪照常吃食,虎娃天天在院子里追鸡跑,笑得嘎嘎的。德顺更得意了,跟一起干活的社员念叨,说那些迷信的玩意儿就是不能信,石头就是石头,还能成精了?
村里人也有知道的,背后偷偷议论,说德顺胆子太大了,连神像的石头都敢动,早晚得遭报应。这话传到德顺耳朵里,他嗤之以鼻,说他们都是胆小鬼,没见过世面。
他哪里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
最先不对劲的,是家里的鸡。
那是第四天晚上,天刚黑透,德顺在屋里擦锄头,桂珍在油灯下缝补丁,虎娃在炕上玩石子。突然就听见院子里的鸡“咯咯咯”地惨叫起来,声音特别尖,像是被啥东西死死掐住了脖子,只叫了两声就停了。
“咋回事?”德顺放下锄头就往外跑,桂珍也赶紧下炕跟了出去。
院子里黑糊糊的,德顺摸出洋火划着,点着窗台上的油灯,往鸡窝那儿照。
鸡窝门关得好好的,木闩插得牢牢的。里面的鸡都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地上掉了不少鸡毛,乱糟糟的。数了数,少了一只最能下蛋的老母鸡。
“奇怪了。”德顺皱着眉,蹲下来围着鸡窝转了一圈。鸡窝是土坯砌的,顶上盖着青石板,缝都用泥抹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黄鼠狼,就是老鼠都钻不进去。
“是不是你下午喂鸡的时候没关好门?”桂珍小声问。
“不能啊,我明明闩上了。”德顺说。
他又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柴禾垛后面、猪圈旁边、磨盘底下,都找遍了,连根鸡毛都没找着,更别说血印子了。
“兴许是让黄鼠狼从缝里钻进去叼走了。”德顺拍了拍手上的土,“没事,明天我把缝再抹抹。”
桂珍没说话,心里隐隐觉得不对。黄鼠狼叼鸡,怎么也得留点痕迹吧,血啊、毛啊,咋能干干净净的,啥都不剩?就像是那只鸡凭空消失了似的。
当天晚上,德顺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铁夹子,还特意放了块肥猪肉当诱饵。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地张着,连个鼠印都没有,肉没了,又少了一只鸡。
这下德顺也纳闷了。
他蹲在鸡窝跟前,盯着那几块垫脚的青石看了半天,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难道这石头还能吃鸡?”他随口嘟囔了一句。
“你瞎说啥呢!”桂珍赶紧拍了他一下,脸色发白,“别胡说八道,忌讳。”
德顺也就是随口一说,没往心里去。可他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又过了两天,猪也不对劲了。
家里养了一头白壳郎猪,喂了小半年,二十来斤,正是长膘的时候,每天三顿食,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就扒着圈墙哼哼,特别欢实。
那天早上,桂珍端着猪食桶去喂猪,刚走到猪圈跟前,就觉得不对。往常猪听见动静,早就哼唧着跑过来了,今天一点声音都没有,静悄悄的。
她探着身子往里一看,猪趴在圈角的泥地里,脑袋耷拉着,一动也不动。
“当家的,你快来看看!”她赶紧喊德顺。
德顺跑过来,翻身跳进猪圈。猪身上不热,耳朵凉冰冰的。他拽着猪耳朵把猪拉起来,猪哼哼唧唧的,站都站不稳,四条腿直打晃。
“这是咋了?昨天还好好的。”德顺皱着眉。
仔细一看,猪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块一块的圆印子,像是人的手指头掐出来的,深深的,都紫得发黑了。最吓人的是猪脖子上,有两个小小的黑手印,指头印都清清楚楚的,像是小孩的手攥出来的。
德顺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这是啥玩意儿弄的?”桂珍声音都发颤了,站在圈墙上,腿有点软。
“谁知道呢。”德顺嘴硬,松开手,猪又瘫在了地上,“兴许是在墙上蹭的,蹭青了。”
“哪能蹭成这样啊,这明明是手印子!”桂珍急了,指着猪脖子,“你看,还有五个手指头印呢!”
“别瞎说。”德顺喝了她一声,声音有点虚,“猪圈就这么大,晚上还闩着圈门,谁能进来掐猪?肯定是它自己蹭的,或是让啥毒虫咬了。没事,我去队里找点消炎药面,拌食里喂喂就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直发毛。他也看出来了,那就是手印,小小的,还没他巴掌大,怎么看怎么像是五六岁小孩的手。可猪圈墙一人多高,圈门晚上都闩着,怎么可能有人进来?
而且,那手印的颜色是乌紫色的,泛着黑气,不像是活人的手能掐出来的。
那天,猪一口食都没吃,就趴在圈角哼哼,声音细细的,像小孩哭,听得人心里发烦。
晚上,德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一闭眼,就想起猪脖子上的黑手印,还有山神庙里那尊缺胳膊少脑袋的神像。
不可能,他想,肯定是巧合。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见外屋地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德顺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地上走,哒哒,哒哒,慢悠悠的,从灶房那边过来,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桂珍也醒了,紧紧攥住德顺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当家的……你听……”她声音发颤,气都不敢大喘。
“别说话。”德顺低声说,慢慢坐起来,伸手摸过枕头边的砍柴刀,攥在手里。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好一会儿,又响起来了,慢悠悠的,又走回灶房去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别的声音,就只有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却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德顺攥着刀,手心都是汗。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下掀开被子,跳下炕,一把拉开里屋的门。
外屋地黑糊糊的,啥也看不见。他摸索着点着煤油灯,举着灯照了一圈。
锅碗瓢盆都好好地放在锅台上,碗架也整整齐齐的,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泥脚印都没有。
门闩得好好的,窗户纸也完好无损,纹丝没动。
“你看,啥都没有吧。”德顺回头跟桂珍说,声音有点发干,“肯定是你听错了,兴许是老鼠。”
“老鼠哪能有这么大的脚步声。”桂珍脸色发白,坐在炕沿上,身子还在抖,“而且是两只脚的,一步一步的,不是老鼠。”
“你就是白天吓着了,胡思乱想。”德顺把刀放回枕头边,“睡吧,没事。”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不是老鼠。老鼠走路是细碎的吱吱声,那脚步声,分明是人的,很慢,很重,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沉。
那天晚上,他们俩都没睡踏实,睁着眼睛盯着屋门,一直到天蒙蒙亮,鸡叫了头遍,才敢合眼眯了一会儿。
转天,虎娃就不对劲了。
平时孩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满院子跑,掏蚂蚁洞,追鸡玩,精力旺得很。那天早上,他窝在被窝里,迟迟不肯起来,小脸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虎娃,咋了?起来吃饭了,有煮鸡蛋。”桂珍过去摸他的头,不热,凉丝丝的。
“娘……”虎娃往她怀里钻,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昨天晚上,屋里有人。”
桂珍心里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
“啥人啊?孩子你别瞎说。”
“一个人,站在墙角那儿。”虎娃伸出小手指着炕梢的墙角,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没脑袋,还有一只胳膊,就那么站着,一直看我。”
桂珍猛地回头看墙角。空荡荡的土墙,啥也没有,墙上还贴着去年的年画,胖娃娃抱着大鲤鱼。
“孩子,你是不是做梦了?”她声音都抖了,一把抱住虎娃。
“不是做梦。”虎娃摇摇头,把脸埋在她怀里,“他站了好久,一直看着我。我害怕,不敢喊。后来他就慢慢钻进墙里去了,就没了。”
“别说了!别说了!”桂珍紧紧抱着孩子,眼泪都快下来了。
德顺过来,皱着眉,伸手拍了拍虎娃的后背。
“小孩子家,瞎说啥呢。肯定是做梦。以后不许说这些胡话。”
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沉。
没脑袋,一只胳膊。
山神庙里的神像,不就是没了半拉脑袋,断了左胳膊吗?
难道真的是那东西,跟着石头进家了?
当天下午,德顺找了个由头,溜达到村头的老李家。老李头七十多了,是村里岁数最大的老人,知道的老事儿多。德顺旁敲侧击地问,山神庙那神像,到底是咋回事。
老李头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眯着眼看了他半天,看得德顺心里直发毛。
“德顺啊,你是不是动那神像了?”老李头慢悠悠地开口,烟袋锅子冒着青烟。
德顺心里一惊,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问问。听人说那神像邪性。”
“没动就好。”老李头叹了口气,磕了磕烟袋锅,“那神像,动不得。老辈人说,那里面封着东西呢。山神爷是镇着它的,神像一碎,那东西就该出来了。你要是动了神像的石头,就等于把它引家里去了。”
“有……有这么邪乎?”德顺声音有点发虚。
“邪乎不邪乎的,谁知道呢。”老李头抬起头,看着东山的方向,“反正以前也有不信邪的,捡了神像的碎石头回家垫猪圈,结果呢?没出半年,家破人亡。德顺啊,听我一句劝,要是真动了,赶紧送回去,好好赔个不是,兴许还来得及。晚了,就啥都晚了。”
德顺嘴上应着,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觉得老李头说得太玄乎了,不就是几块石头嘛,还能把人咋地。可家里接连出事,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琢磨着,再观察两天,要是真有事,再送回去也不迟。
可事情,远比他想的要快得多。
当天晚上,就出大事了。
后半夜的时候,桂珍起夜。她不敢下地,就推德顺,想让德顺给她拿尿盆。德顺睡得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推了好几下都没醒。
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坐起来,摸索着找鞋。
就在这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炕沿跟前站着个人。
她猛地转头。
煤油灯还剩一点火苗,昏黄的光线下,就看见地上站着个矮矮的影子,也就一米多高,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像是石头的颜色。它的脑袋缺了半拉,右边凹进去一大块,左边的袖子是空的,耷拉着,随着风轻轻晃。
它就那么站在炕沿跟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虽然没有脸,可桂珍就是觉得,它在看她。那目光冷冰冰的,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恶意,冻得她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桂珍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她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就那么跟它对视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影子慢慢动了。它往前凑了凑,抬起剩下的那只右手,朝着桂珍的脸伸过来。
那手是石头的,青灰色,指尖尖尖的,冰凉的寒气都扑到桂珍脸上了,刮得皮肤疼。
“啊——!”
桂珍终于喊出了声,凄厉的声音划破了黑夜,格外刺耳。
德顺一下子就醒了,猛地坐起来:“咋了?咋了?”
“他……他在那儿!”桂珍指着炕沿,声音都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德顺赶紧摸过洋火,划着了,点着煤油灯。
灯光一下子亮了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炕沿跟前空荡荡的,啥也没有。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人呢?哪有人啊?”德顺皱着眉。
“刚才……刚才就在这儿站着。”桂珍浑身发抖,手指着炕沿,眼泪哗哗地流,“没脑袋,一只胳膊,跟虎娃说的一模一样!他还伸手要抓我!”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德顺嘴上硬,心里却也慌了。他走过去,蹲在炕沿跟前,伸手摸了摸炕沿木。
冰凉的。
现在可是开春了,夜里都不冷,屋里还烧着炕,炕沿木怎么会冰得像块铁?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炕沿,都是温的,只有刚才那影子站着的地方,凉冰冰的,像是有人站了很久,把木头都冰透了。
德顺心里的那点侥幸,一点点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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