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吃人的房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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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再讲一个呗,就最后一个,讲完我立马闭眼睡觉。”
我拽着奶奶藏青布袄的袖子,屁股在炕席上蹭来蹭去,席子被我磨得沙沙响。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往鞋底上扎眼,钢针在头发里蹭了蹭,抬眼斜我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讲?昨儿讲完你吓得钻我怀里,半宿没敢翻身,今天又来磨人。”
“我才没害怕呢,那都是装的。”我梗着脖子,手攥得更紧了,“我听见前儿二婶跟你唠嗑,说村北头那房子会吃人,你就给我讲这个呗。”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顿,线头子在煤油灯的影子里晃了晃。炕梢的爷爷吧嗒了一口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一下,哼了声:“小孩子家,听那玩意儿干啥,不怕晚上尿炕。”
“我不尿炕!”我急得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奶奶你讲呗,我肯定不害怕。”
奶奶叹了口气,把针锥往鞋底上一插,把活儿放在一边,抻了抻衣角。
“行,就讲这一个,听完赶紧钻被窝,再吓得哭唧唧的,我可不管你。”
我赶紧把下巴搁在炕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奶奶,等着她开口。
这事儿说起来,也有十好几年了。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村里头有户姓周的,当家的叫周老大,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一米八的大个子,浑身都是力气,种地、脱坯、盖房子,啥活都拿得起来。媳妇叫桂兰,也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还有个小子,七岁,叫小石头,跟你差不多大,淘得没边儿,上树掏鸟下河摸鱼,啥都敢干。
那时候他们家住的是两间土坯房,又小又暗,孩子一天天大了,挤不开,周老大就琢磨着盖三间新房。选来选去,就相中了村北头那块荒地。那地方敞亮,地势也高,前面平整,能开个菜园子,后面地方也大,搭猪圈、盖仓房都够。
选好地方,他就去找队长批房号。队长当时就跟他说,老周啊,那地方荒了有些年了,老一辈都不往那儿去,你可想好。周老大当时就乐了,说队长你咋也说这话,咱庄稼人一身土两脚泥,啥邪祟能近得了身?孩子都七岁了,以后还得娶媳妇,老房子实在住不下,你就给我批了吧。队长拗不过他,再说当时也提倡盖新房,就给批了。
开春的时候,地刚化透,周老大就带着媳妇孩子,开始平整地基。村里人盖房都是帮工,你帮我我帮你,管顿饭就行。听说周老大盖新房,不少人都来帮忙,脱坯的脱坯,和泥的和泥,挑水的挑水,热热闹闹的。
挖地基那天,天挺好,万里无云的。风也不刮,树上的叶子都纹丝不动。几个小伙子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脊梁骨,镐头抡得呼呼响,土块子满天飞。周老大自己也动手,挥着镐头,干得满头大汗,还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笑,说等房子盖好了,请大伙喝好酒。
老吴头蹲在地基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抽着旱烟,眼睛盯着挖出来的土,眉头皱着。他岁数大了,干不动重活,就过来帮着把把关,看看尺寸直不直,地基平不平。
挖着挖着,就听见最里面的那个小伙子喊了一声:“哎?这啥玩意儿?硬邦邦的。”
大伙都凑过去看。那小伙子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两下浮土,就露出几块白花花的骨头碎片,大大小小的,散在黑土里。有个年轻小子伸手想去捡,被老吴头一把拦住了。
“别碰。”老吴头声音沉沉的。
他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土,把那几块骨头都捡了起来,放在手心里看。骨头都酥了,一碰就掉渣,最大的一块也就手指节那么长,细细的。
“吴大爷,这是啥骨头啊?”有人问。
老吴头抿着嘴,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说不好,看着不像是牲口的。”
“不能吧?”周老大挤过来,拿过一块看了看,随手就扔到了旁边的土堆上,“这荒山野岭的,不是狐狸就是兔子,哪来的人骨头。吴大爷你就是太小心了。”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把扔出去的骨头又都捡了回来,用衣襟兜着,走到一边的土坡上,挖了个小坑,把骨头埋了进去,还培了点土,嘴里小声念叨了几句啥。有人问他念叨啥呢,他笑了笑,说没啥,入土为安嘛。
那时候大伙都忙着干活,也没人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有老吴头,那天之后,就总是唉声叹气的,干活的时候也总走神。
地基挖好,就开始打夯。几个人抬着石头夯,喊着号子,嘿哟嘿哟的,砸得地基结结实实。打了三天,地基打完了,接下来就是砌墙。土坯都是头一年秋天脱好的,晒得干巴巴的,一块块往上砌,砌得齐整。砌到窗台高的时候,就留出门窗的口子,速度也快了起来。
盖房子最要紧的就是上梁。提前好几天就选了黄道吉日,杀了只大红公鸡,买了香烛红布,虽然周老大平时不信这些,但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也得走个过场。梁是松木的,从后山砍的,粗得很,提前刨得溜光水滑,正中间系了块红布,还拴了几串铜钱。
吉时定在巳时,太阳正好,不晒不凉。梁上系着红布,挂着五谷杂粮,还有几枚铜钱,图个吉利。四个小伙子拽着四根绳子,站在四个角,瓦匠师傅站在梁头上,等着就位。
“起梁喽!”管事的喊了一嗓子。
四个小伙子一起使劲,喊着号子:“嘿哟!起啊!嘿哟!升啊!”
松木梁慢慢往上升,稳当当的。眼看着就要落到柱子上了,就差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候,突然就起风了。
不是春天那种刮得满天灰的大风,就是一小股旋风,打着旋儿,从地基底下钻出来似的,“呼”的一下就到了房梁跟前。那风邪性得很,就围着房梁转,转得飞快,卷起地上的沙土、草叶、碎纸,形成一个小小的土柱子,呼呼作响。那声音说不上来啥味儿,呜呜的,像是有很多人在里面小声哭。
站在地上的人都被吹得睁不开眼,脸上沾了一层土。最吓人的是梁上的瓦匠师傅,他后来跟人说,当时就觉得有东西拽他的脚,冰凉冰凉的,一只手,攥着他的脚踝,使劲往下拉。他吓得赶紧抱住梁,身子都软了,差点掉下来。
梁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晃得厉害,绳子都跟着抖。上面的红布被吹得猎猎响,系着的铜钱叮铃叮铃乱响,声音脆得吓人。
“抓紧了!稳住!”管事的喊。
可那股风就跟较劲似的,绕着梁转了三圈,才慢慢往北边去了,一转眼就没影了。
风停了之后,大伙都愣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抬头看房梁,歪了有一寸多,不在正中间了。
瓦匠师傅慢慢从梯子上下来,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他走到周老大跟前,脸色煞白,说:“周大哥,这活儿我干不了了。这地方邪性,上梁遇旋风,还是打旋的风,这是凶兆啊。这房子不能盖了,盖完得出事。”
周老大刚才也吓了一跳,可他是个犟脾气,认准的事儿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给瓦匠师傅递了根烟,又给周围的人都散了烟,笑着说:“老哥,你看你,就是刮阵风嘛,春天风大,这不正常嘛。梁歪点怕啥,修修就完事了。房子都盖到这份上了,哪能说停就停,那我之前的功夫不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等房子盖完,我给你多加两升小米,再给你割二斤肉,行不?”
瓦匠师傅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东西的事儿,周大哥,这真不行,我干了一辈子活,从没遇上过这事儿。这房子盖完,肯定得出人命。”
“你这话说的就不中听了。”周老大脸有点沉下来了,“啥人命啊,乌鸦嘴。你就说你干不干吧,你不干我找别人。”
话说到这份上,瓦匠师傅也没办法了。村里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好闹太僵。他叹了口气,说:“行,我给你盖完。但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出啥事儿,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周老大立马乐了:“哪能呢,出事我自己担着,跟你没关系。”
老吴头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等瓦匠师傅上去修梁了,他才走到周老大身边,小声说:“老大,听我一句劝,这地方真不好。你要是实在想盖,就请个人来看看,做做法式,破破。”
“吴大爷,咋连你也说这话。”周老大不以为然,“我就不信那个邪。咱庄稼人,一身正气,啥妖魔鬼怪都不怕。再说了,我也没那闲钱请人。”
老吴头摇了摇头,没再说啥,背着双手走了。那天之后,他就没来帮工了。
梁上上了,接下来就快了,苫房、铺瓦、抹墙,里外都抹了三遍泥,溜光水滑的。窗户安上了木框,糊上雪白的窗户纸,门也装上了,黑漆的,亮堂堂的。三间大瓦房,在村里头一份,谁看了都羡慕。
搬家那天是五月初六,好日子。一车车的家什往新房搬,锅碗瓢盆、铺盖卷、粮食袋子,还有鸡、鸭、大黄狗,猪圈里的黑猪也赶过去了。村里人都来温锅,拎着鸡蛋、挂面、烟,热热闹闹的,吃了两桌席。周老大喝了点酒,脸通红,里外转悠,乐得嘴都合不上,跟人说,咋样,咱这房子,再过十年都不落后。
头半个月,啥事儿没有。一家人住在新房里,敞亮,舒服,小石头天天在炕上打滚,说新家比老房子好一百倍。桂兰每天收拾屋子,做饭喂猪,日子过得挺红火。周老大每天下地干活,回来看着新房新媳妇孩子,浑身都是劲儿。
谁也没想到,怪事就这么悄没声地来了。
最先丢的是鸡。那天早上,桂兰起来开鸡窝门,撒了一把谷子,数了数,少了一只下蛋的母鸡。她以为是昨天晚上没关好门,鸡跑出去了,就在院子周围找了一圈,没找着,回来跟周老大说。周老大说,没事,兴许是让黄鼠狼叼走了,晚上我下个夹子。
当天晚上,周老大就在鸡窝旁边下了两个黄鼠狼夹子,还特意放了块肉当诱饵。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夹子好好的,肉没了,又少了两只鸡。鸡窝门是闩着的,土坯砌的墙,顶上盖着石板,缝都抹得严严实实,别说是黄鼠狼,就是老鼠都钻不进去。
这下周老大也纳闷了。他就不信邪,当天晚上,他搬了捆柴禾垛在院子墙角,自己躲在后面,手里拿着根棍子,想看看看到底是啥东西偷鸡。
那天晚上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周老大蹲在柴禾垛后面,从一更天等到三更天,腿都麻了,啥动静也没有。他正犯困呢,脑袋一点一点的,就听见鸡窝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唔”,像是有东西被捂住了嘴。
他一下子就精神了,睁大眼睛往那边看。就看见鸡窝旁边,靠着房子山墙的那片墙皮,突然就动了。不是墙倒了,也不是掉墙皮,是像水面上的波纹似的,轻轻晃了晃,软乎乎的。然后从墙根底下,鼓出来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像是烂泥,又像是胶皮,慢慢伸到鸡窝跟前,裹住一只鸡,往回一缩,就没影了。墙皮又晃了晃,恢复了原样,硬邦邦的,跟之前一模一样。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那鸡连叫都没叫出来一声。
周老大当时就觉得后脊梁骨冒凉气,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攥着棍子的手都是汗,不敢出去,就那么蹲在柴禾垛后面,一直蹲到天蒙蒙亮,才敢出来。
到鸡窝跟前去看,墙好好的,硬邦邦的,用手敲敲,咚咚响,就是正常的土墙。鸡窝里又少了一只,地上连根鸡毛都没掉。
他回去跟桂兰说,桂兰一开始不信,说他是蹲久了眼花。周老大赌咒发誓,说自己看得清清楚楚。桂兰也害怕了,说要不咱搬回老房子住几天?周老大说,再等等,兴许是我看错了,咱花那么多心血盖的房子,哪能说搬就搬。再说了,传出去,村里人该笑话我了。
他嘴上硬,心里也打鼓。当天晚上,他把鸡都抓到屋里来了,放在外屋地的筐里,心想这下总没事了吧。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筐里的鸡少了三只,筐还是好好的,盖子都没动。外屋的门闩得死死的,窗户也关着。
周老大当时腿就软了。这东西能穿墙?还是说,这房子本身就有问题?
没等他琢磨明白,猪又出事了。
家里养了一头黑壳郎猪,一百三四十斤,喂了快一年了,就等年底杀了过年。猪圈就在房子后面,土坯砌的,半人多高,猪根本跳不出来。那天晚上喂的时候还好好的,哼哧哼哧吃了半槽食,桂兰还跟它说,多吃点,年底给你杀了吃肉。
第二天一早,桂兰去喂猪,刚走到猪圈跟前,就喊了一声。周老大跑过去一看,猪圈空了,猪没了。猪圈的墙好好的,一点损坏都没有,地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脚印,连猪鬃都没掉一根。一百好几十斤的活猪,就这么凭空没了。
这下瞒不住了,村里人都知道了。大伙帮着找,房前屋后,村边的树林子,河沟子,都找遍了,啥也没找着。有人就开始嘀咕,说这房子邪性,住进去就丢东西,别是建在啥不好的地方了。还有人说,当初上梁就出事,我就说不行吧,你们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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