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鬼婆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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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奶奶青布袄的袖子来回晃,脑袋拱在她胳膊弯里,一个劲磨,“奶,你就再讲一个呗,就一个,上次讲到场院那截就停了,今个接着往下讲呗。”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纳鞋底,粗麻绳穿过千层底,发出“嗤啦嗤啦”的响。她把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蹭,抬眼扫了下外屋地,爷爷蹲在灶坑边编土篮子,秫秸条在他手里翻飞,发出“哗哗”的声响,头都没往这边抬。奶奶抿了抿嘴,叹口气,“你这孩子,咋就爱听这瘆人的玩意儿,听完半夜不敢摸黑撒尿,又该哭叽尿嚎的。”
“我才不呢!”我把胸脯挺得老高,手扒着炕沿晃腿,“我胆子大着呢,上次讲吊死鬼我都没怕。”
“拉倒吧,”奶奶嗤笑一声,把鞋底往炕席上一放,“那晚是谁攥着我后脖领睡的,呼噜都打我胳膊上了。”
我脸一热,往她身边凑了凑,“那是我困了,不是怕。奶你快讲呗,讲鬼婆婆的,我听屯西头二柱子说,他哥遇见过,真的假的啊?”
奶奶往灯碗里挑了挑灯芯,豆油灯的火苗“噗”地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在土墙上晃来晃去,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往炕里挪了挪,给我腾出块地方,声音压得低了些,“这事儿可不是瞎编的,实打实发生在咱这一片,算下来快有三十年了。头一个撞上的,就是咱屯老李家的大小子,叫李长福,那年他才二十一,在队里看场院。”
“那时候队里秋收,场院就在屯子南边二里地,四周全是苞米地豆子地,再往南就是那片老乱葬岗子。早年死的人都往那儿埋,没碑没记号,就是一个个土包,下雨冲得平的平、塌的塌,荒草长的比人都高。场院搭了个窝棚,晚上得有人守着,一是怕野猪狍子下来造粮食,二是怕外屯的人过来偷苞米。”
“轮到长福值宿那晚上,天刚擦黑他就过去了,怀里揣了个玉米饼子,就着块咸萝卜吃了,窝棚里铺着半捆干草,还有件打补丁的旧大衣。前半夜没啥事,他躺在窝棚里听蛐蛐叫,风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有人走路似的。他年轻觉大,躺着躺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动静弄醒了。”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手指轻轻敲着鞋底,“是‘哒哒’的声,一下一下的,特别沉,像是木头棍子点在硬地上,从南边慢慢往这边挪。他一开始以为是巡夜的队长,队长就爱拄个棍子巡夜,就扒着窝棚口喊了一嗓子,‘叔,是你不?’”
“外边没人应声,那‘哒哒’声也没停,还是慢悠悠的,一步一步往场院这边走。长福有点纳闷,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往外边瞅。那天晚上月亮特别足,亮堂堂的,地上像铺了层薄霜,连苞米叶子上的绒毛都看得清。就看见场院南边的地头上,站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布衫,袖子挽着半截,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拐杖,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纂,插着根银簪子。她背对着窝棚,正慢慢往场院中间的苞米堆走,脚步特别轻,要不是拐杖点地的声响,几乎听不见她走路的动静。”
“长福当时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哪个屯的老太太,半夜出来找丢的鸡鸭啥的,走错路了。他又喊了一声,‘大娘,你找谁啊?这大半夜的咋跑这儿来了?’”
“那老婆子听见他喊,脚步顿住了。”奶奶往灯影里缩了缩,火苗晃得她眼睛忽明忽暗,“就那么慢慢的,一点点转过身子。长福攥着窝棚边的草绳,眼瞅着她转过来,脸正对着月光。那脸啊,皱得跟风干了的核桃皮似的,一道道褶子深得能嵌进去黄豆粒。脸皮是灰扑扑的土黄色,像刚从地里刨出来似的,沾着点碎草叶和泥点子。”
“她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里,耷拉着松垮的眼皮,只露出一条细缝,灰蒙蒙的,瞅不见黑眼仁,就像两汪积了多年的泥水坑。嘴瘪瘪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憋着点笑。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站在那儿,对着窝棚的方向,也不说话。”
“长福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后脖子瞬间冒了层冷汗。屯子里的老太太他都认识,就连周边几个屯常来串门的,他也都脸熟,从来没见过这么一号人物。而且这老婆子看着邪性,大半夜一个人跑乱葬岗子边上的场院来,咋想咋不对劲儿。”
“他壮着胆子抄起窝棚边立着的铁锹,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又喊了一声,‘你到底是谁?再不说话我可过去撵你了啊!’”
“那老婆子听见,突然就笑了。”奶奶顿了顿,拿起针锥狠狠扎了下鞋底,“那笑声根本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细细的,尖尖的,像风吹过破窗纸,‘哧哧哧’的,又像老鸹子半夜叫,听得人牙根子发酸,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接一层往起冒。”
“她笑着开口说话,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堵了团烂棉花,又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飘上来的,闷乎乎的,带着点回音,‘小伙子,你凶啥呀。我就是找我家小豆子,找到了我就走,不拿你们的苞米。’”
“小豆子?”我忍不住插嘴,手攥着奶奶的衣角,“小豆子是谁啊?”
“你别打岔,听我往下说。”奶奶拍了下我的手背,“长福当时也纳闷,说啥小豆子?这场上全是苞米,没有豆子。那老婆子摇摇头,还是那副哑嗓子,‘不是豆子,是我儿子,小名叫豆子。他丢了,我找他找了好些年了,你看见他没?他穿个红肚兜,胖乎乎的,脸蛋上有俩酒窝。’”
“长福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脊梁沟直接冒凉气,汗毛根根都竖起来了。他以前听屯里老人唠过,南头乱葬岗子埋着个老婆子,活着的时候守寡,就一个儿子,小名叫豆子,十来岁那年夏天出去摸鱼,掉河里淹死了,连尸首都没捞着。这老婆子当时就疯了,天天往河边跑,往野地里跑,逢人就问看见她儿子没,找了十几年,最后死在乱葬岗子边上,手里还攥着儿子的红肚兜。村里人可怜她,就把她埋在那儿了,说让她在那儿接着等儿子。”
“想到这儿,长福腿都软了,握着铁锹的手一个劲哆嗦。他就看着那老婆子拄着拐,慢慢往窝棚这边走,‘哒哒,哒哒’,拐杖点在地上的声音特别清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尖子上。她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挪不了多远,可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长福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一边走一边念叨,声音细细碎碎的,‘小豆子,你在哪儿啊,娘给你带炒豆子了,你最爱吃的咸盐豆。快出来吧,别跟娘藏猫猫了。’念叨着念叨着,又开始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又像小孩哼哼,听得人心里发紧。”
“长福吓得往后退,后背顶在窝棚的柱子上,退都没地方退了。他大喊一声,‘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拿铁锹拍你了啊!’他喊得声音都劈了,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动静。”
“那老婆子就停住了,站在离窝棚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脑袋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灰皮好像还泛着点光。她又笑了,哧哧的,说‘你这孩子,咋这么胆小。我就是找我儿子,又不吃人。你帮我找找呗,找到了我给你炒豆子吃。’”
“她说着,就抬起左手,手里攥着个蓝布口袋,口袋边磨得毛乎乎的,还补着俩补丁。她把口袋口往下一倒,‘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堆东西,黄澄澄的,滚了一地,都是炒黄豆,圆滚滚的,顺着地坡往窝棚这边滚,一直滚到长福的脚边。”
“长福低头瞅了一眼,脚边的黄豆颗颗都圆溜溜的,泛着油光,可颜色发暗,像是放了好些年,上面还沾着点细碎的黑泥。隔着布鞋底子,他都能感觉到那豆子透出来的凉气,冰得脚底板发麻。”
“他再也绷不住了,嗷唠一嗓子,抡起手里的铁锹就往那边扔过去。铁锹带着风,‘呼’地飞出去,‘当啷’一声砸在苞米堆上,苞米叶子哗哗往下掉。等他再抬头看的时候,场院上空空荡荡的,那老婆子没影了,连拐杖声也没了。”
“地上的炒黄豆还在,散了一小片,在月光底下泛着暗黄的光。风刮过场院,苞米叶子哗啦响,除此之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就像刚才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长福哪还敢待在窝棚里,连铁锹都不敢捡,撒腿就往屯子里跑。他感觉身后凉丝丝的,好像有人跟着,耳边还能听见细细的声音喊‘小豆子,别走啊’,他不敢回头,玩命似的跑,肺管子都跑炸了,满嘴都是铁锈味。二里地的路,他感觉跑了有半个时辰,冲进屯子的时候,腿都软了,直接摔在老李家大门口。”
“他爹妈听见动静赶紧出来,把他搀进屋,就见他脸煞白煞白的,嘴唇都没血色,浑身衣服都被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嘴里一个劲念叨‘鬼婆婆,鬼婆婆找儿子’。他爹给他灌了半瓢凉水,他才缓过劲来,磕磕巴巴把场院的事儿说了一遍。”
“他爹一开始不信,说他是睡懵了做噩梦。可第二天一早,他爹叫了队里几个小伙子,一起去场院看,到了那儿都傻眼了。窝棚边上的铁锹好好扔在地上,场院中间的苞米堆被扒开了老大一片,苞米棒子扔得满地都是,不像是牲口造的,也不像是人偷的,就像是有人翻找啥东西似的。”
“地上真的散着一堆炒黄豆,捡起来一摸,硬邦邦的,都干透了,一捏都掉渣,闻着有股子霉味和土腥味,根本不像新炒的。还有更邪乎的,场院地上有一串脚印,小小的,尖尖的,是旧社会裹脚老太太的脚印,从南边地头上过来,走到苞米堆那儿,又转回去,一直往南,到乱葬岗子边上就没了,凭空消失了。”
“那时候刚下过雨没两天,地里还湿乎,脚印印得清清楚楚,步幅特别小,一步也就挪半尺远,可从场院到乱葬岗子那百八十米的路,就这么一串脚印,没别的痕迹。大伙心里都明镜似的,这真是撞上鬼婆婆了。”
奶奶说到这儿,停下来喝了口水,碗沿碰着嘴唇,发出轻轻的声响。外屋地的爷爷咳嗽了一声,往灶坑里添了块柴火,火星子噼噼啪啪溅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我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小声问,“那后来呢?鬼婆婆还去场院不?”
“咋不去。”奶奶放下水碗,用袖口擦了擦嘴,“打那以后,场院就不消停了。轮着谁值宿,后半夜都能听见南边有拐杖声,哒哒哒的,有时候还能听见老太太哭,细细的,在风里飘着。没人敢再一个人看场院,后来队里就安排俩人一班,带着棍子壮胆。”
“有一回,俩小伙子值宿,带了半瓶烧酒,在窝棚里对着喝,想借着酒劲壮胆。喝到后半夜,就听见外边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扒苞米。他俩抄起棍子就出去了,月光底下,就看见鬼婆婆蹲在苞米堆边上,正一个一个扒苞米皮,指甲长长的,灰黑色的,翻苞米叶子翻得哗哗响。”
“其中一个小伙子胆子大,喊了一声,‘你干啥!又来偷苞米!’鬼婆婆慢慢抬起头,瞅着他俩,也不害怕,哧哧笑了两声,说‘我找我儿子,他藏在苞米堆里了。’俩小伙子也不管那套,抡着棍子就往前冲,想把她撵走。可刚跑出去两步,就感觉脚底下一滑,像是踩在了豆子上,差点摔个狗啃泥。”
“等他们站稳了再看,苞米堆边上空空的,人没了。地上撒了一层炒豆子,滑溜溜的,还有俩小小的泥脚印,就在他们脚跟前。俩小伙子吓得酒都醒了,窝棚都不敢回,蹲在场院北边的土坎上,蹲到天亮。”
“不光场院,乱葬岗子周边那几条路,也常有碰见的。”奶奶接着说,手指捻着麻绳,“屯东头有个车老板,姓王,大伙都叫他王车把,赶了一辈子大车,胆子贼大。有一回他赶车去乡里拉化肥,回来晚了,走到乱葬岗子那条土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没月亮,就靠车辕上挂的马灯照路,昏昏黄黄的一小片光。”
“走着走着,拉车的马突然就站住了,四个蹄子钉在地上似的,怎么甩鞭子都不走,一个劲打响鼻,往后退,鼻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浑身哆嗦。王车把心里咯噔一下,他赶了这么多年车,马最通灵性,这是撞见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正攥着鞭子琢磨呢,就听见车尾巴后边传来脚步声,哒哒哒的,是拐杖点地的声音,还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细细的,‘师傅,行行好,捎我一段呗。我走不动了,脚疼。’”
“王车把不敢回头,也不敢搭话。他听老人说过,走夜路碰见身后有人喊,千万别回头,也别答应,一答应就被缠上了。他使劲甩了一下鞭子,‘啪’的一声脆响,嘴里吆喝着‘驾!驾!’可那马还是纹丝不动,腿都软了,差点跪下去。”
“身后的声音又近了些,好像就贴在车尾巴上,‘师傅,你就捎我一截吧,我就到前边屯子,看我儿子去。我儿子叫小豆子,你认识不?’王车把就感觉车尾巴猛地一沉,像是有人坐上去了,车辕子都往上翘了翘,马被压得直刨地。”
“他手心全是汗,攥着鞭子的手都滑了。他也不回头,也不说话,就摸出腰里别着的烟袋,装上旱烟,划火点着,吧嗒吧嗒使劲抽,烟袋锅子烧得通红。他就想着,烟火是阳间的东西,能驱驱邪气。”
“他抽了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哧哧的笑声,‘师傅,你抽烟呢?给我也来一口呗。’那声音就在耳朵边,凉丝丝的气吹在他后脖子上,冰得他一缩脖子。他还是不搭话,一个劲抽烟,烟袋锅子越烧越红。”
“就这么僵持了有一袋烟的功夫,突然,马‘咴儿’地叫了一声,撒腿就往前跑,跑得飞快,颠得王车把差点从车上摔下去。他紧紧攥着车辕,回头瞅了一眼,车后边空空的,啥人都没有,马灯的光晃来晃去,照着坑坑洼洼的土路,连个脚印都没有。”
“等他赶车回到屯子,停下车往下一看,车板上撒了一层黄豆,黄澄澄的,铺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抓了一把,豆子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沾着点黑泥,还有的长了绿毛。他当时就把手一扬,把豆子都扔了,回家之后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三天,嘴里胡言乱语的,好了之后再也不敢赶夜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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