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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鬼婆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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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浑身发紧,把脸埋在奶奶胳膊上,只露出眼睛,“那鬼婆婆……她害人不?”

“她倒不害人。”奶奶摸了摸我的脑袋,“就是瘆人,冷不丁冒出来,能把人魂吓掉了。她就是找儿子,找了一辈子,死了也接着找,疯魔了。”

“还有更邪乎的呢。”奶奶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有一年冬天,下着大雪,雪埋到脚脖子。屯西头有个张老汉,每天起早拾粪,天不亮就出门。那天他走到乱葬岗子边上,天还蒙蒙黑,就看见路边一个坟包上坐着个人。”

“是个老婆子,穿一身黑衣裳,怀里抱着个东西,低着头,正拿针线缝呢。张老汉一开始以为是哪个屯的老太太,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啥,就喊了一声,‘大妹子,这么冷的天,你坐那儿干啥啊?’”

“那老婆子没抬头,也没应声,手里的针线还在动,发出‘嗤啦嗤啦’的声。张老汉觉得奇怪,就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看。雪地里亮,他看清了,那老婆子怀里抱着件小孩的棉袄,红布面的,正拿白线缝扣子,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是紫的。”

“她一边缝一边嘴里哼着啥,细细的,像摇篮曲。张老汉就问,‘大娘,你缝孩子衣裳呢?这大冷天的,回家缝呗,别冻着。’”

“那老婆子这才慢慢抬起头,看着张老汉。她脸上沾着雪沫子,眉毛头发都白了,眼睛灰蒙蒙的,没有一点神采。她咧开嘴笑了笑,说‘我给我家小豆子缝棉袄,冬天冷,别冻着他。你看见我家小豆子没?他跑出去玩雪了,还没回来。’”

“张老汉一听这话,脑袋‘嗡’的一声,手里的粪叉子‘当啷’就掉在雪地上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找儿子的鬼婆婆!他转身就跑,粪筐也不要了,粪叉子也扔了,深一脚浅一脚往屯子里跑,雪灌进鞋壳里都不知道。”

“跑回家之后,他就钻进被窝,浑身冻得直哆嗦,牙都打颤,缓了半天才缓过来。当天下午他就发起烧来,躺了五六天才好。等他再去那地方找粪筐,粪筐就在路边放着,筐沿上放着个小小的红布扣子,跟小孩棉袄上的一样。”

奶奶说到这儿,外屋的爷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草,走进屋来,“大半夜的,讲这玩意儿干啥,吓着孩子。”

“是他非要听的。”奶奶白了爷爷一眼,“磨了我半天了。”

爷爷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吧嗒两口,火星子一明一暗,“那老婆子也挺可怜的,活着的时候就遭罪,死了也不安生。早年发大水那年,乱葬岗子被冲了,她的坟都塌了,大伙还帮着重新修的。”

“对,还有那回事呢。”奶奶接过话茬,“算下来有二十多年了,连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雨,河水都漫上岸了,冲了不少地,南边乱葬岗子地势低,也被冲了,好几座坟都塌了,棺材板都露出来了。”

“雨停了之后,队里组织人去修地,顺便把冲坏的坟都填上。走到乱葬岗子中间,就看见一座坟塌得最厉害,棺材都被冲出来半截,木头都烂得差不多了。有胆大的凑过去看,说里面躺着个老婆子,穿一身黑布衫,手里还紧紧攥着个蓝布口袋,身边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榆树拐杖,正是大伙说的那个鬼婆婆。”

“死了都快二十年了,尸首居然没烂透,脸上的褶子都还清清楚楚的,就是皮肤灰扑扑的,像树皮似的。大伙看着都心里发酸,说这老婆子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就为了儿子。正商量着给她重新挖个坑,埋深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说‘你们看那是什么!’”

“大伙凑过去一看,从棺材缝里滚出来个小小的尸骨,也就两尺多长,是个小孩的骨头架子,怀里还抱着块红布,烂得不成样子了,依稀能看出是个肚兜。小孩尸骨旁边,还有小半袋炒黄豆,都发黑了,跟泥混在一起。”

“当时大伙都愣了,没人知道这小孩尸骨是哪儿来的。后来有老人说,肯定是这老婆子死了之后,不甘心,自己去河里把儿子的尸骨捞上来了,陪着自己埋在一块儿。她找了一辈子,最后总算找着了。”

“正说着呢,突然就刮起一阵旋风,围着那座坟打转转,卷起地上的泥和草,呼呼的响。风里还带着细细的哭声,像老太太在哭,又像小孩在哼哼,听得人心里堵得慌。大伙都不敢动了,站在那儿看着那旋风转,转了有两三分钟,才慢慢往南边飘走了。”

“风停了之后,再看棺材里,那老婆子的尸首居然转了个方向,脸正对着大伙,嘴角好像往上翘着,像是在笑。旁边的小孩尸骨,也往她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

“当时队长就说,这老婆子也是个可怜人,咱们给她好好修修坟,立个石头记号吧。大伙就动手,重新挖了个深坑,把她和小孩的尸骨好好摆在一起,重新装殓了,埋得深深的,还找了块大石头,刻了‘豆娘之墓’四个字,立在坟前。从那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见过鬼婆婆。”

我听得入了神,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奶奶的衣角,“那她……找到儿子了,就不出来了是吗?”

“安生了没几年。”奶奶叹了口气,“都说母子连心,她就算找着尸骨了,心里还是念想。过了五六年,又有人碰见她了。还是秋收的时候,有人在地里割豆子,后晌收工晚了,往家走,路过乱葬岗子,就看见坟前坐着个老婆子,抱着个小孩,正低头喂饭呢,嘴里还念叨着‘慢点儿吃,别噎着’。”

“那人不敢多待,低着头赶紧走,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后边传来小孩的笑声,咯咯的,特别脆。”

“还有一回,屯子里有户人家生孩子,媳妇难产,折腾了三天三夜,生不下来,孩子脚先出来的,接生的婆子都急得满头汗,说再不行大人孩子都保不住。那天后半夜,屋里人都急得团团转,突然就听见窗户外面有拐杖声,哒哒哒,一下一下的,绕着房子走。”

“还有个老太太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哑哑的,‘这孩子命硬,我来接他走。’屋里人都听见了,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窗户插得死死的,门也顶上杠子。不一会儿,就听见窗户纸‘沙沙’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挠,一下一下的,挠得人心慌。”

“接生的婆子也害怕,手里的剪刀都抖了。就在这时候,就听见产妇‘啊’地喊了一声,孩子‘哇’地哭了出来,生了,是个小子。与此同时,窗外的拐杖声也停了,指甲挠窗户的动静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那户人家开门,就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小把炒黄豆,颗颗都圆溜溜的,带着点土腥气。那孩子长大点,大伙发现他脖子后面有块红色的胎记,圆圆的,像颗豆子。屯里人都说,是鬼婆婆把她儿子的魂送回来了,投生到这户人家,她总算能放下了。”

奶奶说到这儿,伸手摸了摸我的脖子,“你以后见着那孩子,别乱说话,知道不?”

我点点头,脑袋里想着那个脖子上有豆子胎记的小孩,还有鬼婆婆站在窗外的样子,心里又害怕又有点发酸。

“还有更吓人的呢。”奶奶见我没害怕,又接着说,“前几年,屯里有个光棍汉,姓赵,好喝两口酒。有一回他去外屯喝喜酒,喝到后半夜才往回走,晃晃悠悠的,路过乱葬岗子的时候,酒劲往上涌,就蹲在路边吐。”

“吐着吐着,他就听见旁边有动静,抬头一看,路边的坟包上坐着个老婆子,怀里抱着个小孩,正低着头喂奶呢。赵光棍喝多了,脑子不清醒,还以为是哪家媳妇半夜跑出来奶孩子,就嬉皮笑脸地说,‘大嫂子,这么冷的天,咋在这儿喂奶啊?不怕冻着孩子?’”

“那老婆子没搭理他,还是低着头。赵光棍就站起来,晃晃悠悠凑过去,想搭句话。走到跟前,他低头一瞅,当时酒劲就醒了一半。那老婆子怀里抱的哪是活孩子啊,脸煞白煞白的,眼睛紧闭着,嘴唇乌青,浑身都硬邦邦的,是个死胎。”

“再看那老婆子,衣裳前襟敞着,露出来的胸口哪有肉啊,都是白花花的骨头,皮肉都烂没了,沾着点黑泥和碎布。她就那么把死孩子贴在骨头架子上,做喂奶的样子,嘴里还哼着摇篮曲,细细的,慢悠悠的。”

“赵光棍吓得‘嗷’一嗓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手脚并用往后爬,爬了半天爬不起来,酒都变成冷汗冒出来了。那老婆子听见动静,慢慢抬起头,看着他,哧哧笑了两声,说‘你看见我家小豆子了是吧?他吃得正香呢。’”

“赵光棍连滚带爬地往家跑,鞋都跑丢了一只,脚被冰碴子划得全是口子都不知道。跑回家之后,他就一头栽倒在炕上,高烧不退,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喊‘别过来’,一会喊‘我没看见’。”

“家里人给他请了大夫,吃了药也不管用,烧了七天七夜,眼看就不行了。后来有人出主意,说他是冲撞了鬼婆婆,去她坟前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赔个不是,兴许就好了。家里人就买了烧纸,拎着点供品,去乱葬岗子豆娘坟前,烧了纸,磕了头,说了不少好话,说孩子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说来也怪,当天晚上,赵光棍的烧就退了,慢慢醒过来了。醒了之后他说,他梦见个黑衣服的老婆子,拄着拐站在他炕边,说下次再敢乱瞅,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从那以后,赵光棍再也不敢喝醉酒走夜路了,路过乱葬岗子都绕着走。”

我听得浑身发冷,往被窝里缩了缩,只露出个脑袋。窗外刮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沙沙的,像有人用指甲在挠。我赶紧往奶奶身边靠了靠,“奶,外边啥声啊?”

“风,刮得秫秸杆响。”奶奶拍了拍我后背,“看你,还说胆子大,这就吓着了?”

“我才没怕呢。”我嘴硬,往窗外瞅了一眼,黑乎乎的窗纸上,树影晃来晃去,像有人在外面站着。

“行了,不讲了。”爷爷把旱烟袋往炕沿上一磕,“再讲这孩子今晚别睡觉了。”

“再讲最后一个呗。”我拽着奶奶的袖子,“就最后一个,讲完我就睡觉。”

“你这孩子。”奶奶无奈地摇摇头,“行,就最后一个,讲完赶紧睡觉。这事儿就发生在前两年,是邻屯一个小伙子遇上的,他那天去亲戚家串门,回来晚了,骑着自行车,走到乱葬岗子那条路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着骑着,就看见前边路边站着个老婆子,拄着个拐,冲他招手,哑着嗓子喊‘小伙子,停一下,捎我一段呗。’小伙子年轻,不知道这地方的事儿,就停下了车,说‘大娘,你去哪儿啊?’”

“那老婆子说‘我去前边屯子,找我儿子。我脚疼,走不动了,你带我一截吧。’小伙子心善,说行,那你坐后边吧,慢点上来。那老婆子就拄着拐,慢慢走过来,坐到了自行车后座上。”

“小伙子蹬起车子就往前走,骑着骑着,他就觉得不对劲。后座上轻飘飘的,像没坐人似的,而且后脖子凉丝丝的,一个劲冒冷气。他也没多想,以为是天冷。骑了一会儿,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哧哧’的笑声,细细的,就在耳朵后边。”

“他回头问了一句,‘大娘,你笑啥啊?’身后没人应声。他再仔细一看,后座上根本没人,空空的。他当时吓得魂都飞了,车子都差点骑沟里去。他赶紧跳下车,往地上一看,后座上放了一小把炒黄豆,黄澄澄的,还带着点土。”

“他也不敢捡,推着车子就跑,一路跑回屯子,到家之后,大病了一场,养了半个多月才好。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一个人走那条路了,就算白天走,也得找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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