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鬼打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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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北风跟野狼似的嚎着，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砰砰响。炕烧得滚烫，我蜷在奶奶身边，腿上盖着厚厚的棉被，鼻尖萦绕着柴火和奶奶身上皂角的味道。爷爷坐在炕梢，吧嗒着旱烟，火星在昏暗中一明一暗，烟袋锅里的烟油味混着雪天的寒气飘过来，倒让人心里踏实些。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晃了晃：“奶，再讲个吓人的呗，要真事儿那样的。”
奶奶正纳着鞋底，针线在布面上穿梭，闻言抬头瞪了我一眼，手里的针却没停：“小崽子，越吓人越爱听，晚上尿炕别找我。”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针线往炕沿上一搁，搓了搓手，声音压得低了些，“那我就给你讲讲你二舅爷年轻时候，赶车遇着的邪乎事——那可不是瞎编的，你二舅爷现在提起来，腿还打哆嗦呢。”
爷爷在旁边插了句：“可不是咋的，那回他差点就没回来，冻得跟冰坨似的，还是你李大爷早起捡粪看着了，喊了好几个人才给抬回来。”
我往奶奶怀里又凑了凑，眼睛瞪得溜圆：“二舅爷那回是干啥去了？”
“那时候你二舅爷才二十出头，正是能跑能颠的年纪，在生产队里赶大车，拉柴火、运粮食，哪回都是他冲在前头。”奶奶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啥远事儿，“那是个立冬刚过的日子，天头冷得邪乎，刚下过一场小到中雪，地上的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冻得硬邦邦的。生产队要往公社拉一批苞米，本来是安排两个人去，结果另一个人家里老人病了，就剩你二舅爷一个。队长说要不改天分，你二舅爷年轻气盛，说没事儿，他赶车稳当，天黑前准能回来。”
“那时候的路可不像现在，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冬天一冻，车辙印子冻得跟石头似的，硌得车轱辘咚咚响。你二舅爷赶的是辆马车，拉着两马车苞米，套着两匹马拉，一匹叫‘黑风’，一匹叫‘白蹄’，都是队里最壮实的马。他揣了两个玉米面窝头，揣在怀里，又带了个军用水壶，装的热水，裹了件老羊皮袄，就赶着车出发了。”
“公社离咱这儿不算近，正常赶车得三个来小时，要是走得快，俩半小时也能到。你二舅爷早上八点多出发的，按理说中午就能到，卸了货，吃口饭，下午两三点往回赶，天黑前准能到家。可那天邪乎就邪乎在，他到公社卸了货，才发现水壶漏了，热水全洒了，怀里的窝头也凉透了。公社食堂的大师傅给他热了窝头，又倒了碗热水，让他多待会儿，等天暖和点再走。你二舅爷说没事儿，家里还等着他回去喂马呢，吃完就套上车，往回赶。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东北的冬天，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天阴沉沉的，风也刮得紧了。”
“你二舅爷赶车的路，是走了多少年的老路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从公社出来，先过一道小河，那河冬天冻得结结实实，能走马车。过了河，就是一片杨树林，穿过杨树林，再走二里地，就到咱村东头的老磨盘了，到了磨盘就等于到家了一半。他一开始赶车还挺顺，黑风和白蹄也听话，一步步往前走，马蹄踩在冻雪上，嗒嗒嗒的响，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老远。”
“可走着走着，他就觉得不对劲了。按理说，过了小河，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到杨树林，可那天他赶了快一个时辰，还没看见树林的影子。周围的路还是土路，雪地里的车辙印子看着眼熟，可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平时路边有几棵歪脖子树，他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却没看着，反倒多了几丛没人管的酸枣棵子，上面挂着冰碴子，看着怪瘆人的。”
“你二舅爷心里犯嘀咕，勒住马缰绳，停下马车，往四周看了看。天已经擦黑了，太阳早就落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点灰蒙蒙的光，远处的地平线模模糊糊的，啥也看不清。风刮得更紧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他裹了裹羊皮袄，骂了句‘操蛋’，心想是不是走错路了，就调转车头，想往回走，看看是不是过小河的时候拐错了方向。”
“可往回赶了没多远，他就发现更邪乎的事儿了——他居然又看到了那道小河！那河面上的冰看着还是那样，上面有几道车辙印子，跟他刚才过来时压的一模一样。他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就下来了——他明明是往回走，怎么还能走到小河这儿？难道是刚才没留意，绕了个圈？”
“他不敢大意，跳下马车，走到河边，蹲下来摸了摸冰面，冰碴子凉得刺骨。他又看了看车辙印，确实是他那马车的轱辘印，因为他左边的车轱辘上掉了一块胶皮，压出来的印子有个缺口，跟他刚才过来时的一模一样。他心里发毛，站起来往四周看，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月亮被乌云遮着，一点光都没有，只能借着远处偶尔闪过的雪光，看到周围灰蒙蒙的一片。”
“他不敢再瞎走了，回到马车上，从怀里摸出火柴，想点根烟壮壮胆。可火柴划了好几根，都被风刮灭了，最后好不容易划着一根，刚把烟卷凑上去，就觉得背后吹过来一阵冷风，那风跟别的风不一样，不是那种刮在脸上疼的风，而是阴嗖嗖的，带着点霉味，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啥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路，和漫天的风雪。”
“可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火柴灭了。周围一下子变得更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马蹄声都好像变了调，不再是嗒嗒嗒的脆响，而是变得沉闷，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他心里慌得厉害，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走夜路不能回头，尤其是在荒郊野外，回头容易被‘东西’跟上，肩上的三把火会被吹灭。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遇到‘鬼打墙’了。”
“你二舅爷那时候年轻，不信这些邪乎事，可真遇上了，还是吓得腿肚子转筋。他想起村里老人说，遇到鬼打墙，不能瞎跑，越跑越陷得深，得站在原地，默念自己的名字，或者往地上吐口水，吐三口，能驱邪。他赶紧勒住马，坐在马车上，闭上眼睛，一遍一遍地默念自己的名字：‘我是张福生，我是张福生，我要回村，我要回村’，然后往地上呸呸呸吐了三口口水。”
“吐完之后，他感觉那股阴嗖嗖的风好像小了点，心里也稍微踏实了点。他睁开眼睛，想看看能不能看清路，可还是黑得啥也看不见。这时候，他突然听到旁边的草丛里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扒草。他心里一紧，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大声喊：‘谁？谁在那儿？’”
“喊了两声，没人回应，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越来越近了，好像就在马车旁边。他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能听到一种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是女人的哭声，又像是小孩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吓得头皮发麻，不敢再喊了，只是死死地攥着鞭子，手心全是汗。”
“这时候，拉车的黑风突然焦躁起来，刨着蹄子，打响鼻，一个劲儿地往旁边挣，白蹄也跟着不安起来，嘶鸣了一声。你二舅爷知道，马的眼睛比人的尖，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它们肯定是看到啥吓人的玩意儿了。他赶紧安抚两匹马，小声说：‘黑风，白蹄，别慌，咱这就回家。’可马根本不听他的，还是一个劲儿地焦躁不安，黑风甚至扬起前蹄，差点把马车掀翻。”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昏昏暗暗的，像是鬼火，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心里又怕又喜，喜的是有光就可能有人家，怕的是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光？村里老人说，鬼火是死人的骨头变的，看到了不能追，一追就会被引到坟堆里去。”
“可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周围黑得吓人，马又不安分，他只能抱着一丝希望，赶着马车，慢慢朝着那点光挪过去。离得越来越近，他才看清，那光好像是从一座小土屋里透出来的。那土屋看着破破烂烂的，墙皮都掉了，屋顶上盖着茅草，像是早就没人住了。可这地方他从来没来过，老路上根本没有这么一座土屋。”
“他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过去。这时候，土屋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柔柔的，像是在喊他：‘大哥，进来避避风雪吧，外面冷得很。’那声音听着挺和善，可在这黑夜里，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你二舅爷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走夜路遇到陌生的人家，尤其是只有女人的，千万别进去，可能是‘东西’变的，进去就出不来了。”
“他赶紧摆了摆手，大声说：‘不用了，大嫂，我还要赶路呢。’说完，他想赶着马车绕过去，可那马车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怎么赶都不动。黑风和白蹄也不焦躁了，只是低着头，瑟瑟发抖，像是很害怕那座土屋。”
“那女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带着点委屈：‘大哥，我一个女人家，晚上一个人在这儿，挺害怕的，你就进来坐会儿，喝口热水再走呗。’声音越来越近，像是就在马车旁边。你二舅爷吓得不敢回头，只是死死地闭着眼睛，默念自己的名字，又往地上吐了几口口水。”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消失了，马车也能动了。他赶紧甩了一鞭子，喊了声‘驾’，黑风和白蹄像是得了指令似的，撒开蹄子往前跑。他不敢回头看，只是一个劲儿地赶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家，赶紧回到村里。”
“可跑了没多远，他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小河边！那道熟悉的车辙印子，还有河边的酸枣棵子，一模一样。他彻底绝望了，知道自己是真的被困住了，怎么跑都跑不出去。这时候，他感觉越来越冷，身上的羊皮袄好像不管用了，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手脚都快没知觉了。”
“他想起自己怀里的窝头，摸出来咬了一口，冰凉坚硬，硌得牙疼，可他还是使劲往下咽，想补充点力气。就在他啃窝头的时候，他突然看到前面的雪地里，出现了一排脚印。那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小脚，穿着绣花鞋，一步步朝着他这边走来。脚印的方向很奇怪，不是从远处过来的，而是像是从地里直接冒出来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朝着马车的方向。”
“他吓得手里的窝头都掉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排脚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马车旁边。他能感觉到，有一个‘东西’站在马车旁边，就离他不远，他能闻到一股浓浓的霉味，还有点淡淡的胭脂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恶心。”
“他不敢看，只是死死地低着头，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祖宗保佑。这时候，他突然想起爷爷教过他的一个法子，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就用烟袋锅敲地面，烟袋油是阳火，能驱邪。他赶紧从怀里摸出爷爷给他的烟袋锅，虽然里面没烟了，但他还是攥在手里，朝着地面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敲了没几下，他就感觉那股霉味和胭脂味淡了点，周围的寒气也好像减轻了些。他心里一喜，继续使劲敲，一边敲一边默念：‘别跟着我，我要回家，别跟着我。’就在这时候，他听到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声，那哭声尖锐刺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听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哭声持续了没一会儿，就消失了。他鼓起勇气，抬头往旁边看了一眼，那排脚印不见了，周围还是黑漆漆的，只有风雪在刮。他不敢停留，赶紧赶车往前走，这次，马车没有再绕回小河边，而是朝着一个陌生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天越来越冷，手脚都冻僵了，眼皮也越来越沉，想睡觉。他知道不能睡，一睡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就使劲掐自己的大腿，让自己保持清醒。他一边赶车，一边唱歌，唱村里的秧歌调，声音沙哑，却能给自己壮胆。”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鸡叫！‘喔喔喔——’那鸡叫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黑夜里传得老远。他心里一下子就亮堂了，鸡叫代表天亮了，阳气要升起来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就该躲起来了。”
“他顺着鸡叫声的方向赶车，越走越近，能看到远处有隐隐约约的灯光，那是村里的灯火！他心里激动得不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使劲甩着鞭子，喊着黑风和白蹄的名字，让它们快点跑。”
“终于，他看到了村东头的老磨盘！那磨盘他太熟悉了，上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是他小时候跟伙伴们玩耍时不小心摔的。到了磨盘，就等于到家了！他赶着马车，沿着熟悉的路往村里走，村里的狗听到动静，开始汪汪叫起来，家家户户的灯也陆续亮了。”
“他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爷爷和几个邻居正站在门口等他，脸上都写满了焦急。看到他赶车回来，爷爷赶紧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冻得跟冰一样，爷爷心疼得直骂：‘你个小兔崽子，让你别赶夜路，你偏不听，差点就没了！’”
“邻居们也围了上来，帮他把马车卸了，把黑风和白蹄牵到马棚里，给它们喂了草料。他被爷爷扶进屋里，坐在炕头上，盖了好几层被子，喝了好几碗姜汤，过了好半天，手脚才慢慢有了知觉，说话也利索了。”
“他把自己遇到的事儿跟爷爷和邻居们一说，大家都吓得不轻，说他是遇到‘路鬼’了，那路鬼就是想把他引到坟堆里冻死，多亏了他记住了村里的规矩，又有烟袋锅驱邪，还听到了鸡叫，不然肯定活不过来。”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绕来绕去的地方，是村西头的乱葬岗！以前打仗的时候，好多人死在那儿，没人收尸，就随便埋在地里，时间长了，就成了乱葬岗，平时村里人都不敢往那儿去，尤其是晚上。他赶车的老路子，本来是绕着乱葬岗走的，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东西’引到那儿去了。”
奶奶讲到这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二舅爷从那以后，再也不敢赶夜路了，就算是白天，路过那片杨树林，也得绕着走。后来生产队换了赶车的，他就去地里干活了，再也不提赶车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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