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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白色鬼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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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最里侧,后背贴着被垛,被垛里晒过的棉花带着太阳味,却挡不住后脊梁骨窜上来的凉气。奶奶盘腿坐在炕中间,手里搓着麻绳,麻丝在她粗糙的手指间咯吱作响,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得他满脸的皱纹忽深忽浅。窗外是后半夜的黑,黑得像泼开的墨,连星星都躲得没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被更浓的寂静吞掉。

“你爷年轻时候,村里有个老周,”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凉水,顺着炕席缝往我耳朵里钻,“那人是个刨地的好手,就是性子倔,不信邪,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他偏要拧着来。”

爷爷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他用鞋底碾了碾:“老周那时候三十来岁,正是不怕天不怕地的年纪,夜里赶车、起早摸黑下地,啥忌讳都不放在心上。”

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炕头的热度隔着薄棉袄传过来,却暖不透心里的慌:“奶奶,老周遇到啥了?”

奶奶停下搓麻绳的手,往灶坑里添了块柴火,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也把窗外的黑影拉得更长。“那是快到秋收的时候,地里的玉米都熟了,秆子长得比人还高,黑天里跟密密麻麻的影子似的。老周为了多收点,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摸到后半夜才回来,家里人劝他,说夜里阴气重,尤其是地里挨着老坟圈子,别赶那么晚,他偏不听,说‘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怕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几乎要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头一回出事,是个后半夜。老周赶着牛车,拉着满满一车玉米秆,往家走。路是田埂踩出来的,坑坑洼洼,牛车轱辘压在上面,吱呀吱呀响,在夜里听得格外清楚。那天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凭着记忆往前走,手里的鞭子偶尔甩一下,打在牛屁股上,牛‘哞’一声,脚步慢了些。”

“就在快走出玉米地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动静。”奶奶的手指攥紧了麻绳,指节泛白,“不是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是那种轻飘飘的,像有人拖着裙摆走路的声音,‘唰啦,唰啦’,不远不近,就在牛车后面跟着。老周一开始以为是错觉,夜里静,风吹草动都容易听错,可那声音一直跟着,不紧不慢,他走快,那声音也快,他走慢,那声音也慢,就像粘在车后面似的。”

爷爷插了句嘴:“农村夜里赶路,最怕遇到这种跟着的动静,要么是野东西,要么是不干净的。”

“老周也是这么想的,他攥紧了鞭子,回头往车后看。”奶奶的眼睛瞪得有些大,映着灶里的火光,“可身后啥也没有,只有黑乎乎的玉米秆,像一个个站着的人,车斗里的玉米秆堆得老高,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他骂了一句‘邪门’,又甩了一鞭子,牛加快了脚步,可那‘唰啦’声还在,而且好像更近了,就在他耳边似的,带着一股寒气,吹得他后脖子发凉。”

“他不敢再回头了,心里发毛,只想着赶紧到家。可越急,路越难走,牛车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咯噔’一声,停住了。老周使劲拽缰绳,牛却死活不肯动,低着头,鼻子里呼呼地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盯着车后面的方向,浑身发抖。”

“这时候,他又听见那声音了,这次不是在身后,是在他侧面,离得特别近,近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像受潮的木头一样的霉味。他硬着头皮,用眼角余光往旁边瞥了一眼——就瞥见一片白。”

奶奶的声音顿了顿,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嗓子眼儿里蹦,手心全是汗。

“是一件白衣服,看着像件老款的大襟褂子,布料看着挺薄,风一吹,轻轻飘着。可那衣服口那里空荡荡的,看不见脑袋,也看不见脚,就一片白,在黑夜里亮得扎眼。”

“老周当时就僵住了,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手里的鞭子‘啪嗒’掉在地上。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响得像敲鼓。那白衣就那么飘着,一动不动,可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虽然看不见,可那股寒意,比三九天的冰碴子还刺骨,盯得他浑身发毛,脊梁骨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牛突然‘哞’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颤,猛地往前一蹿,牛车才又动起来。老周这才缓过一口气,魂儿都快吓飞了,死死攥着缰绳,不敢再看旁边,也不敢回头,只盼着赶紧到家。那白衣没再跟上来,可那股霉味,还有那股寒气,跟着他走了一路,直到进了村,听见村里狗叫,才慢慢散了。”

“回到家,老周一头扎进屋里,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都紫了。他媳妇问他咋了,他半天说不出话,喝了好几碗热水,才把夜里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他媳妇吓得也不轻,说他肯定是遇到‘白煞’了,让他赶紧找村里的老人问问,可老周倔脾气上来了,说‘可能就是眼花了,哪有什么白煞’,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下地,只是心里多了个疙瘩,手里的鞭子攥得更紧了。”

“可那东西,没那么容易放过他。”奶奶的声音又沉了下去,“过了没几天,还是后半夜,老周又赶车回来。这次他特意绕了条路,没走原来的玉米地,走的是村外的土路,路两边是荒草坡,坡上有几座老坟,是村里老辈人的坟茔地,平时没人敢往那边去。”

“他想着,换条路,应该就没事了。可走到半路,他又听见那‘唰啦唰啦’的声音了,还是在身后,轻飘飘的,跟着他。这次他没敢回头,也没敢停,一个劲地赶牛,想快点走过这片荒草坡。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他发现,路两边的荒草,好像在往中间凑,本来挺宽的路,变得越来越窄,两边的草叶刮着牛车的轮子,‘沙沙’响,像有人在旁边薅草似的。”

“他心里更慌了,抬头往前看,前面的路好像也变得模糊了,黑沉沉的,看不到头。就在这时候,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白影子,站在路中间。”

“这次看得更清楚了,就是那件大襟褂子,白色的,布料有些发黄,看着挺旧的,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中间,还是看不见脑袋和脚,就一片白,挡住了去路。老周赶紧勒住牛,牛又开始发抖,不肯往前走,一个劲地往后退。”

“他想绕过去,可路两边的荒草太密,牛车根本过不去。他只能停在那里,和那白衣对峙着。黑夜里,静得可怕,只有牛的喘气声,还有那‘唰啦唰啦’的声音,好像那白衣在慢慢向他靠近。他能感觉到,那股霉味越来越浓,还有一股淡淡的腥气,像血干了的味道,呛得他嗓子难受。”

“他突然想起他媳妇说的‘白煞’,村里老人说,白煞是枉死的女人变的,穿着白衣,夜里出来游荡,遇到的人,轻则吓病,重则丢命。而且,白煞最怕阳气重的东西,还有狗血、朱砂之类的,可他身上啥也没有,只有一把鞭子,还有一车玉米秆。”

“就在他吓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那白衣突然动了。”奶奶的手猛地一攥,我吓得往爷爷那边靠了靠,爷爷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烟袋锅里的火星晃了晃。

“它不是往前走,是往上飘,飘得越来越高,差不多到牛车的车斗那么高,就停在那里,然后慢慢往车斗那边移。老周眼睁睁看着那片白飘到车斗上方,然后,他听见车斗里的玉米秆‘哗啦’响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了。”

“他想抬头看,可脖子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只能看见车斗的边缘,那片白就飘在上面,一动不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从头顶往下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好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细细的,听不懂说的啥,可那语气,阴沉沉的,让人心里发慌。”

“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再下去,他可能就真的栽在这儿了。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捡起掉在地上的鞭子,朝着车斗上方的白衣狠狠抽了一鞭子。鞭子抽在空气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就在鞭子抽出去的瞬间,那片白突然往上一飘,然后‘唰’地一下,飘到了路旁边的荒草坡上,落在一座坟头旁边,一动不动了。老周趁机赶紧赶牛,牛好像也鼓足了勇气,往前一蹿,飞快地跑了起来,顺着土路往村里跑。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放慢速度,直到冲进村里,看到自家的灯亮着,才敢停下。”

“这次回到家,老周彻底吓垮了,一进门就瘫在地上,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嘴里胡言乱语的,说的都是夜里看到的白衣,还有那股霉味和腥气。他媳妇吓得哭了,赶紧喊了邻居来,又去叫了村里的老支书。老支书年纪大,见的世面多,听老周说了情况,又看了看他的样子,说‘你这是真遇到脏东西了,那坟茔坡上,以前是有个姑娘,年纪轻轻的,因为婚事不如意,上吊死了,就穿的白褂子,埋在那边了。你肯定是夜里赶路,触犯了忌讳,被她缠上了’。”

“老支书说,夜里过坟地,不能说话,不能回头,不能踩坟头,不能捡路边的东西,这些都是规矩,老周肯定是犯了哪条。而且,那姑娘是枉死的,心里有怨气,所以才会出来缠人。老支书让他赶紧找块红布,系在手腕上,再让家里人去坟茔坡上烧点纸钱,念叨念叨,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求她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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