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狐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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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炕头最里侧,后背贴着被垛,被垛里塞着晒干的艾草,混着烟火气的味道钻进鼻子。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针线,正给爷爷缝补磨破的袖口,油灯的光昏黄,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纹路,像老树皮的裂纹。爷爷坐在对面的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把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映得忽大忽小。
“那时候啊,村里有个皮匠,手艺是真叫好。”奶奶的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别人鞣的皮要么硬邦邦的,要么容易掉毛,就他鞣出来的,又软又糯,摸上去跟婴儿的皮肤似的,做出来的皮袄皮裤,又抗风又暖和。”
我往爷爷身边挪了挪,爷爷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烟味裹着他手上的汗味,让我觉得踏实。“但这人啊,心术不正。”奶奶继续说,针脚在油灯下穿梭,“他总嫌寻常的羊皮、狗皮赚不了大钱,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稀罕的皮毛,尤其是狐狸皮。”
奶奶说,那皮匠姓啥没人特意记,村里人选叫他“皮匠”,就跟叫东家西家似的自然。皮匠三十多岁,没成家,一个人住村边的土坯房,房后搭了个棚子,专门用来鞣皮、做活计。棚子里常年飘着一股混杂着皮子腥味、硝石味和血味的气息,夏天的时候,那味道能飘出半里地,村里人路过都得捂着鼻子快走。
“东北的狐狸金贵,尤其是冬天的狐皮,毛又厚又亮,做件狐皮大衣,能抵得上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嚼裹。”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老辈人有规矩,狐狸是有灵性的,尤其是带崽的母狐、毛色异样的狐,那都是沾着仙气的,碰不得,更不能杀。杀了,是要遭报应的。”
爷爷插了句嘴:“可不是嘛,以前村里老人常说,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老鼠,是五大仙,得敬着。谁家要是招惹了,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出人命。”
奶奶点点头,放下针线,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灯芯“啪”地响了一声,光亮了些。“那皮匠才不管这些规矩。他眼里只有钱,总琢磨着怎么能弄到一张上好的狐皮。他听说,纯白毛的狐狸最值钱,要是能弄到一张,能换好几块大洋,够他快活好一阵子。”
为了找白狐,皮匠下了不少功夫。他白天在村里做活,晚上就背着猎枪、带着陷阱,往山里跑。东北的冬天冷得邪乎,夜里能到零下三四十度,哈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山里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但皮匠不怕,他心里揣着发财的念想,冻得手脚发麻也咬牙挺着。
他在山里下了不少套子,撒了不少诱饵,可连着半个多月,别说白狐了,就连普通的狐狸都没碰到一只。村里有人劝他:“别找了,那白狐是仙物,不是凡人能碰的,小心惹祸上身。”皮匠听了只撇嘴:“什么仙物,不过是只畜生,等我抓住了,扒了皮,看它还怎么成仙。”
奶奶说,皮匠那时候已经魔怔了,满脑子都是白狐皮,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眼窝子深陷,颧骨老高,整个人瘦得跟柴火棍似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是饿狼的眼睛。
转机出在一个雪后的清晨。那天皮匠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他就背着猎枪往山里去。雪下了一整夜,山里白茫茫一片,脚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忽然听到前面的林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皮匠心里一紧,赶紧猫着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顺着声音望去。就见雪地里,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低着头,啃着什么东西。那狐狸的毛雪白雪白的,一点杂色都没有,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光,尾巴又粗又大,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就是它!”皮匠的心脏砰砰直跳,握紧了手里的猎枪。他屏住呼吸,慢慢举起枪,瞄准了白狐的身子。可就在他要扣动扳机的时候,那白狐忽然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奶奶说,那眼睛不是普通狐狸的黄褐色,而是透着一股淡淡的红,像是染了血,又像是含着泪。它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皮匠,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还有一丝……像是人的怨怼。
皮匠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他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那眼神让他心里莫名地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可一想到白狐皮能换的大洋,那点慌就被贪婪压下去了。他咬了咬牙,再次举起枪,闭上眼睛,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炸开,惊飞了树上的雪。皮匠睁开眼,就见那白狐晃了晃身子,倒在了雪地里,鲜血从它的胸口渗出来,染红了一片白雪,红白对比,刺得人眼睛生疼。
皮匠跑过去,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白狐。白狐已经没了气息,但那双眼睛还睁着,依旧是那种悲凉又怨怼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皮匠心里有点发毛,他伸手想去合上白狐的眼睛,可手指刚碰到它的眼皮,就觉得一阵刺骨的冷,像是摸到了冰窖里的冰块,冻得他猛地缩回了手。
“邪门。”皮匠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多想,赶紧把白狐拎起来,塞进背后的布袋里,匆匆下了山。他怕被别人看到,一路低着头,脚步飞快,回到了自己的土坯房。
回到家,皮匠把白狐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棚子的案板上。白狐的身子还没凉透,皮毛依旧顺滑光亮。皮匠越看越喜欢,心里的那点不安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他拿起刀,准备给白狐剥皮。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白狐的肚子有点鼓。他心里好奇,用刀轻轻划开一道口子,往里一摸,竟然摸出了三只小小的狐狸崽。那三只狐崽还没睁开眼睛,浑身光秃秃的,只有一层细细的绒毛,身子软软的,还在微微蠕动。
皮匠愣了,他没想到这白狐竟然怀着崽。村里的老规矩,杀带崽的生灵,是最大的忌讳,尤其是带崽的狐仙,那报应会来得更快更狠。皮匠的心里咯噔一下,刚才被压下去的不安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之前更强烈了,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心里爬。
他看着案板上的白狐和三只狐崽,心里犯了难。放了吧,舍不得这张上好的白狐皮;杀了吧,又怕遭报应。犹豫了半天,贪婪还是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心想:“不过是几只畜生,能有什么报应?再说了,我都已经杀了母狐,再杀了这几只小的,一了百了,省得它们以后来找麻烦。”
于是,皮匠狠下心,把三只狐崽也杀了。他不敢把狐崽的尸体留在家里,趁着天黑,偷偷跑到村外的乱葬岗,把它们埋了。埋的时候,他总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着乱草,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回到家,皮匠开始处理白狐的皮。鞣皮是个细致活,尤其是狐皮,不能有一点差错,不然就会影响皮毛的质量。皮匠拿出硝石、盐巴,按照老法子,一点一点地处理着。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的活计格外不顺手。
平时鞣皮,皮子很快就能变软,可这张白狐皮,不管他怎么揉、怎么搓,都硬邦邦的,像是抹了胶水似的。而且,白狐的血也很奇怪,平时处理皮子,血很快就会凝固、晾干,可这白狐的血,一直是湿漉漉的,顺着案板往下滴,滴到地上,竟然没有渗进泥土里,而是聚成了一个个小小的血珠,像是红色的珠子,看着格外诡异。
更让他心烦的是,棚子里的味道变了。以前是皮子的腥味和硝石味,可今天,却多了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腥甜气,像是血腥味,又像是某种花的香气,闻着让人头晕恶心。皮匠以为是自己太累了,没在意,咬着牙继续干活。
一直忙到后半夜,白狐皮才算处理得差不多了。皮匠累得浑身是汗,倒在炕上就睡着了。可他刚睡着,就做了个噩梦。他梦见自己躺在雪地里,那只白狐站在他面前,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三只小小的狐崽趴在它的脚边,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白狐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怨怼越来越浓,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然后,白狐猛地扑了过来,尖利的爪子抓向他的脸。皮匠吓得大叫一声,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衣服都湿透了。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棚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动皮子。
皮匠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明明把白狐皮放在案板上了,怎么会有声音?难道是进了贼?他壮着胆子,拿起炕边的木棍,慢慢走到棚子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棚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案板上,白狐皮静静地躺在那里,并没有被动过的痕迹。“难道是我听错了?”皮匠嘟囔着,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屋。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棚子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红光,和梦里白狐的眼睛一模一样。
皮匠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跑,可腿像是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那双眼睛慢慢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借着月光,皮匠看清了,那是一只和他杀死的白狐一模一样的狐狸,通体雪白,胸口没有伤口,只是眼神依旧是那种悲凉又怨怼的样子。它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朝着皮匠走来,脚步很轻,没有一点声音,像是飘过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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