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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影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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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夜里就冷得能哈出白气,窗户纸被风刮得“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挠。我缩在炕头,被底下的热炕烘得浑身暖烘烘的,却还是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奶奶坐在炕沿上,腿上搭着我的新棉裤,正一针一线地缝着,顶针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针穿过厚棉花时发出“嗤啦”的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奶,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拽着奶奶的衣角,手指触到她手背上粗糙的纹路,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带着点扎人的质感,却让我觉得踏实。奶奶的眼睛不好,缝一会儿就会抬起头,用袖口擦一擦眼角,然后借着灯光眯着眼看看我,嘴角带着点笑:“你这孩子,昨儿个讲的狼掏猪圈还没听够?”“那都是假的,我想听真事儿,吓人的。”我晃着她的胳膊,炕席被我蹭得“吱呀”响,“就像你上次说的,夜里走路不能回头那事儿,再讲个比那还吓人的。”

爷爷在炕的另一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吧嗒吧嗒”地响,火星在黑暗中一亮一灭。“小孩子家,听什么吓人的,不怕做噩梦?”爷爷的声音低沉,混着烟味飘过来。我撅着嘴往奶奶身后躲:“有奶奶在,我不怕。”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指尖带着针线的凉意:“行,那奶就给你讲一个,这事儿是真的,我年轻时候亲眼见过,也亲身经历过,你可得听仔细了,记住里面的规矩,往后长大了,在乡下过日子,别犯了忌讳。”

她低下头,继续缝棉裤,针脚又密又匀,棉花从针眼里挤出来,像一小团雪。“那时候我跟你爷刚成亲没几年,你爹还没出生呢,村里比现在热闹,人也多。冬天冷,夜里家家户户都早早就关了门,炕烧得热乎,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说话,煤油灯的光映着墙,连影子都显得暖烘烘的。但那时候村里有个忌讳,比‘夜里不回头’还邪乎,就是‘没月亮的晚上,别往外跑,要是遇上没影子的人,赶紧躲,别说话,别让他盯上’。”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奶奶身边靠得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棉花的清香。“那时候村里有个后生,比你爷小个几岁,长得壮实,性子也野,不信这些忌讳,总说都是老辈人瞎编的,吓唬胆小的。他爹娘管不住他,夜里总往外跑,要么去邻村找朋友喝酒,要么去山上套兔子。有一天,是个黑月头,就是连一点月亮都没有的晚上,伸手不见五指,风刮得呜呜响,跟哭似的。那后生又要出去,他娘拦着他,说‘今儿个黑月头,别出去了,万一遇上那东西’,他不听,笑他娘迷信,揣了把刀,揣了几个窝头,就揣着个煤油灯出门了。”

奶奶的针顿了一下,像是扎到了手,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舌尖卷走细小的血珠,然后接着说:“那后生要去邻村,得走一条小道,道两旁全是苞米地,长得比人还高,夜里风一吹,苞米叶子‘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里面走似的。他一开始也没当回事,提着煤油灯,哼着小调,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了没多远,他就觉得不对劲,身后好像有人跟着。他回头看,啥也没有,只有苞米地的影子,被煤油灯照得歪歪扭扭的。他笑自己胆小,接着往前走,可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有人贴在他身后,能感觉到一股凉气,顺着后脖子往下钻。”

“他又回头,还是啥也没有。这时候风更大了,煤油灯的火苗晃悠得厉害,差点被吹灭。他赶紧用手护住灯,心里有点发毛了,脚步也加快了。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东西——道旁的苞米地边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生得跟普通人没两样,穿的是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那后生一开始以为是邻村的人,也没在意,还喊了一声‘谁啊,这么晚还在这儿’。”

“那人没说话,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那后生觉得奇怪,提着灯走过去,想看看是谁。离得近了,他才发现不对劲——煤油灯的光明明照着那人,可地上却空荡荡的,连一点影子的轮廓都没有。那后生一下子就懵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再看那人,不管他怎么动灯,怎么换角度,地上就是没有影子,就像那人是画在空气里的,根本不是真人。”

我吓得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影子,炕边的煤油灯照着我,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实实在在的。“奶,那就是没影子的人?”“嗯,”奶奶点点头,针线声又响起来,“那后生这时候才想起村里的忌讳,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跑。他跑得太快,煤油灯都掉在地上灭了,四周一下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只知道往前跑,能感觉到身后的凉气越来越近,那东西在跟着他,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他就是知道,离他越来越近,近得能闻到一股霉味和土腥味,像是从坟里钻出来的。”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跳出来。跑着跑着,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在雪地里,脸埋进雪堆,冰凉刺骨。他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手脚都不听使唤。这时候,他感觉到有人蹲在他身边,那股凉气裹着霉味,把他包围了。他不敢抬头,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呼吸,凉飕飕的,吹在他的后颈上,带着点黏腻的感觉。”

“他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就那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那东西好像伸手碰了碰他的后背,那触感冰凉,像是摸在一块冰上,又像是摸在一团棉花上,软乎乎的,却带着刺骨的冷。他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爹娘,想着村里的人。可过了一会儿,那股凉气突然消失了,霉味也没了。他愣了半天,才敢慢慢抬起头,四周还是黑沉沉的,苞米叶子还在‘哗啦’响,可那没影子的人,不见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也不敢再去邻村了,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回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他爹娘一看他那模样,吓得不轻——他头发上、身上全是雪,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他娘赶紧把他扶到炕上,盖了好几层被子,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姜汤,缓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把遇到没影子的人的事儿说了一遍。村里人听说了,都议论纷纷,说他命大,没被那东西缠上。”

爷爷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东西最是记仇,也最是贪心,盯上谁了,就不容易放过。”奶奶点点头,接着说:“可不是嘛。那后生在家养了几天,身体慢慢好了,可他总觉得不对劲,夜里总做噩梦,梦见那个没影子的人站在他床边,盯着他看,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而且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好像比以前淡了点,尤其是在灯光下,没有以前那么黑沉沉的,有点发灰,像是蒙了一层雾。”

“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被那没影子的人吸了点阳气,影子才会变淡。要是再被盯上几次,影子就会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到时候,人就活不成了。那后生这才慌了,赶紧请了村里的张先生来看看。张先生是个懂事儿的,会看风水,也懂些驱邪的法子,他一看那后生的影子,就皱起了眉头,说‘你这是遇上“影煞”了,这东西是横死的人变的,魂魄丢了影子,只能在黑月头出来,找活人要影子,要是被他把影子全拿走,你就会变成跟他一样的东西,只能夜里出来,永远见不得光’。”

我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影子往炕里面挪了挪,好像怕被什么东西抢走似的。“那后来呢?张先生有办法吗?”“有是有,但麻烦得很。”奶奶说,“张先生说,要破这个影煞,得用三样东西:头年的新米,晒过三天太阳的;黑狗血,得是纯黑的狗,不能有一点杂色;还有桃木枝,得是老桃树上的,至少长了十年以上的。然后在黑月头的晚上,找个十字路口,把新米撒在地上,摆成一个圈,让那后生站在圈里,再把黑狗血涂在他的额头上,桃木枝拿在手里,张先生在圈外念咒,引那影煞过来,趁他靠近的时候,用桃木枝打他的眉心,再把剩下的黑狗血泼过去,就能把他赶走,还能把被吸走的阳气和影子找回来。”

“村里人为了帮那后生,都忙活起来了。头年的新米好找,家家户户都有;纯黑的狗,村东头李大爷家有一条,养了五年,通人性,李大爷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是救命的事儿,就同意了;老桃木枝不好找,村里的老桃树早就被砍了,张先生说,得去山后面的老林里找,那里有几棵老桃树,长了几十年了。于是你爷和村里几个壮实的汉子,就带着斧头,进山找桃木枝去了。”

“进山那天也是个阴天,没太阳,山里面雾蒙蒙的,树影重重,看着就吓人。他们走了大半天,才在老林深处找到一棵老桃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树枝上长满了苔藓。你爷爬上树,砍了一根粗枝,下来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流了不少血。他也没当回事,用布条裹了裹,就跟着大伙儿回来了。”

“东西都备齐了,就等下一个黑月头。那几天,那后生天天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夜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他娘就坐在他旁边守着,手里拿着桃木枝,怕那影煞提前找来。到了黑月头那天晚上,天还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比上次还大,呜呜地叫,像是有无数人在哭。张先生带着那后生,还有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拿着东西,去了村外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是阴阳交汇的地方,最容易引来不干净的东西。张先生让大伙儿把新米撒在地上,摆了个挺大的圈,让那后生站在中间,额头上涂了黑狗血,手里拿着桃木枝。张先生自己站在圈外,手里拿着一把香,点燃了,插在地上,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站在四周,警惕地看着周围,大气都不敢出。”

“一开始,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香燃烧的‘滋滋’声。过了一会儿,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嗒嗒嗒’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能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远处飘过来,把香火烧得火苗都歪了。张先生睁开眼睛,大喝一声‘来了!’,手里的桃木剑(他自己做的,用那根老桃木枝削的)一挥,‘都别说话,守住圈子!’”

“大伙儿都屏住呼吸,盯着脚步声来的方向。很快,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就是那个没影子的人,还是穿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遮住了半张脸。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靠近,地上还是没有影子,不管那香火的光怎么照,他脚下都是空荡荡的。那后生吓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桃木枝都快握不住了,张先生在旁边低声说‘别慌,他进不来米圈,只要你不走出圈子,他伤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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