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影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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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煞走到米圈旁边,停下了脚步,抬起头,露出了全是白眼珠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圈里的后生。那眼神太吓人了,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神采,却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朝着后生抓去。他的手很长,指甲又黑又尖,像是铁做的。可就在他的手要碰到米圈的时候,米圈突然发出了一道淡淡的金光(其实是香火的光反射的,但那时候看着就像金光),把他的手弹了回去。那影煞‘嗷’地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听得人耳朵疼。”
“张先生大喊一声‘就是现在!’,举起桃木剑,朝着影煞的眉心刺过去。那影煞反应很快,转身就想跑,你爷他们几个汉子赶紧围了上去,用锄头、扁担挡住他的路。那影煞发怒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响,身上的凉气更重了,四周的香都被吹灭了几根。张先生趁机冲上去,桃木剑一下子刺中了他的眉心。就听到‘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那影煞的眉心冒出一股黑烟,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子就把你爷他们几个汉子推倒了。你爷摔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了出来,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那影煞转身就想跑,张先生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剩下的黑狗血,朝着他泼了过去。黑狗血泼在他身上,又是‘滋啦’一阵响,黑烟冒得更浓了,那影煞的身体像是被烧着了一样,不停地扭动,发出凄厉的叫声。”
“叫声持续了一会儿,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那影煞的身体也慢慢变得透明,最后不见了,只剩下一股焦味和霉味,在空气里飘了很久。张先生松了一口气,说‘好了,他被赶走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大伙儿这才敢站起来,那后生从米圈里走出来,腿都软了,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香火的光线下,又变得黑沉沉的,跟以前一样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点出汗了。“那影煞后来再也没回来过吗?”奶奶摇摇头:“回来过,不过不是找那个后生了。过了半年,也是个黑月头,村里的王婶,就是以前总给你做鞋的那个王婶,她夜里起来给孩子喂奶,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以为是进了贼,就拿着灯出去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啥也没有,可她眼角瞥见墙根下站着一个人,没有影子。王婶吓得魂都飞了,赶紧跑回屋里,把门闩上,抱着孩子躲在炕角,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王婶就病倒了,发烧,说胡话,总说看到没影子的人站在床边。她家人赶紧又请了张先生来,张先生一看,说那影煞是回来找替身的,上次被赶走,元气大伤,需要找个女人或者孩子的影子,才能恢复。张先生用同样的法子,在王婶家的院子里摆了米圈,泼了黑狗血,用桃木枝驱邪,才把那影煞赶走。不过张先生说,这影煞是横死的,怨气重,只要村里还有人犯忌讳,他就还会来。”
“那影煞到底是怎么变成的啊?”我忍不住问。奶奶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外乡人,来村里讨饭,村里人心善,就收留了他,让他在村里住下,帮大伙儿干活。那外乡人老实,干活勤快,村里人都挺喜欢他。可后来,村里丢了东西,是李大爷家的祖传的一个玉镯子,不见了。有人怀疑是外乡人偷的,因为他是外乡人,来历不明。大伙儿把他绑起来,问他是不是他偷的,他说不是,可没人信他。”
“后来,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说要把他关在村西头的老磨房里,让他自己招供。那老磨房年久失修,又黑又潮,夜里还闹耗子。外乡人被关在里面,没人给他送吃的喝的,过了三天,大伙儿再去看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有天大的冤屈。大伙儿这才慌了,后来玉镯子找到了,是李大爷的小孙子藏起来玩了,忘了告诉大人。可外乡人已经死了,大伙儿心里愧疚,就把他埋在了村西头的老槐树下。”
“可谁也没想到,他是横死的,怨气太重,又没人给他烧纸祭拜,魂魄就留在了世上,变成了影煞。他丢了影子,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影子被村里人给‘踩’没了,被冤枉的滋味,就像影子被人踩在脚下,抬不起头。所以他才会找那些不尊重忌讳、胆子大、不相信鬼神的人,要他们的影子,他觉得这样才能找回自己的尊严。”
爷爷抽了口烟,缓缓地说:“所以说,做人得有敬畏之心,不能不信邪,尤其是乡下的这些忌讳,都是老辈人用命换来的教训。”奶奶点点头,手里的棉裤快缝好了,她把棉裤提起来,对着煤油灯照了照,看有没有漏针的地方。“后来,村里人为了弥补过错,就在老槐树下给他立了个牌位,每年清明、过年都去给他烧纸祭拜,告诉他玉镯子找到了,他是被冤枉的。从那以后,影煞就来得少了,只有在黑月头,或者有人犯了忌讳的时候,才会偶尔出现。”
“我也见过一次,”奶奶突然说,我吓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是你爹三岁的时候,也是个黑月头,夜里我起来给你爹盖被子,听到窗外有动静。我以为是风吹的,就凑到窗户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月光没有,只有远处人家的煤油灯的光,淡淡的。我看到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地上没有影子。我一下子就认出是影煞,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赶紧把窗帘放下,不敢再看。”
“我坐在炕边,抱着你爹,浑身发抖,生怕他进来。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慢慢走远了。第二天,我去院门口看,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浅,像是没踩实,而且那脚印旁边,真的没有影子的痕迹。从那以后,我夜里再也不敢随便往外看了,黑月头的时候,也绝对不让家里人出门。”
“奶,那要是遇到影煞,除了撒新米、泼黑狗血、用桃木枝,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奶奶想了想,说:“还有几个法子,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比如说,遇到影煞,不能跟他说话,不能回头看他超过三次,不然他就会记住你的声音和样子,一直跟着你;要是他跟你搭话,你就装作没听见,赶紧跑,往人多的地方跑,或者往有灯光的地方跑,影煞怕人气和阳气,也怕亮;还有,要是手里有打火机或者火柴,赶紧点燃,火能驱邪,影煞不敢靠近火;另外,自己的影子不能被别人踩,尤其是在黑月头的晚上,影子被踩了,阳气会受损,影煞就容易盯上你。”
“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爷爷补充道,“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在老槐树下、老磨房、老井旁边这些阴气重的地方逗留,尤其是夜里。那些地方是影煞常去的地方,容易遇到他。”奶奶把缝好的棉裤放在我腿上,棉裤还带着奶奶手心的温度,厚厚的,软软的。“好了,棉裤缝好了,明天就能穿了,保准不冷。”她摸了摸我的头,“故事也讲完了,你该睡觉了,再晚了,小心影煞来找你。”
我赶紧钻进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煤油灯的光映着墙,我的影子投在墙上,黑沉沉的,实实在在的。我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半天,生怕它会突然变淡,或者消失。爷爷吹灭了煤油灯,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外面走路。
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没影子的人,穿着发白的粗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全是白眼珠的眼睛,还有那股霉味和土腥味。我感觉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吹气,又像是那影煞站在我的床边,盯着我看。我赶紧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碰到奶奶温暖的胳膊,才觉得踏实了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好像走在那条两旁都是苞米地的小道上,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煤油灯。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嗒嗒嗒”的。我不敢回头,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动,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凉气越来越重,还有那股熟悉的霉味和土腥味。我感觉到有人碰了碰我的后背,冰凉冰凉的,我想喊,却喊不出声音,想回头,却怎么也转不过头去。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奶奶的声音:“别害怕,那是做梦呢。”我一下子惊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奶奶坐在炕边,正在叠被子,爷爷在外面劈柴,“哐哐”的声音传来。我摸了摸自己的影子,阳光照在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黑沉沉的,好好的。
我松了一口气,从被窝里爬出来,穿上奶奶缝的新棉裤,厚厚的棉花裹着腿,暖烘烘的。奶奶看着我,笑着说:“醒了?做噩梦了吧,看你吓得一头汗。”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奶,那影煞真的还在村里吗?”奶奶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有些东西,你信它就有,不信它就没有。但不管有没有,那些忌讳都得记住,小心驶得万年船。”
我走到院子里,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爷爷在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裂开。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长长的,黑沉沉的。远处的苞米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风一吹,“哗啦”响,却不再觉得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