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野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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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裹着奶奶赶集时扯布做的小棉袄,蓝底带粉白碎花的面儿,棉花填得厚实,暖乎乎地裹着身子,连手指头都透着热乎气。炕烧得正旺,烫得我屁股底下发麻,忍不住往奶奶身边挪了挪,胳膊肘蹭到她粗布夹袄上的补丁,硬邦邦的,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东北的冬天黑得早,西北风跟狼嚎似的刮着,呜呜咽咽地撞在窗纸上,把糊窗的麻纸吹得哗啦响,像是有东西在外面扒着窗户往里瞅。爷爷坐在炕梢抽旱烟,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响,火星子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烟雾顺着他嘴角飘出来,混着炕洞里柴火的烟火气,在屋里慢悠悠地散开。
奶奶手里搓着麻绳,准备开春给家里的锄头换柄,搓绳的“嗤啦嗤啦”声和爷爷的烟袋声、窗外的风声凑在一起,倒显出几分热闹。我把脸埋在奶奶胳膊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忽然想起白天跟小伙伴在村头老槐树下玩,听二丫说山里有会动的佛像,吓得我一激灵,这会儿忍不住问:“奶奶,山里真有佛像吗?”
奶奶搓绳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好像更浓了,连远处邻居家的灯影都看不见了。她把搓好的一小截麻绳放在炕沿上,拿起炕边的烟袋,给爷爷的烟袋锅子里续了点烟丝,又用火柴点着,才慢悠悠地说:“咋没有呢?老辈人传下来的,山里藏着不少蹊跷玩意儿,佛像就是其中一种,可不敢乱拜,尤其是那些不知名的,指不定是啥东西变的。”
我一听更来劲了,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小棉袄的领口蹭到她的下巴,她伸手拢了拢我的头发,指尖带着点凉意:“你这孩子,越吓人越爱听。罢了,给你讲个真事儿,是你太姥姥那辈传下来的,实打实发生过的,听完你就知道,为啥佛不能乱拜了。”
爷爷在炕梢哼了一声:“又讲那些老掉牙的,吓着孩子咋办?”
奶奶白了他一眼:“让她听听也好,省得以后进山瞎跑,不懂规矩惹祸。”说着,她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眼神也变得悠远起来,像是透过屋梁,看到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那时候你太姥姥才二十出头,嫁在山根底下的村子,村里大多是靠进山砍柴、挖药材过活的。村里有个后生,跟你太姥姥家是邻居,长得五大三粗的,性子也野,天不怕地不怕,进山从来不管那些规矩,啥坟头边上的树敢砍,啥不知名的野果敢吃,村里老人劝他,他总说‘我命硬,啥邪祟都近不了身’。”
“那年冬天来得早,刚进十月就下了场大雪,雪下得齐膝盖深,山路都给封了。可村里不少人家柴火不够用,那后生寻思着,雪刚下,山里的柴火还没被埋严实,趁天没黑进山,砍一捆就回来。他娘拦着他,说雪天进山危险,又是傍晚,容易出事,可他不听,扛着斧头就往山里去了。”
“山里的雪下得比村里还大,风也更烈,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后生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越走雪越厚,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他本来想找平时常去的那片杨树林,可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连棵像样的树都看不清,只有漫天的大雪和呜呜的风声。他心里有点发慌,可仗着自己年轻力壮,也没太当回事,寻思着往前再走走,总能找到路。”
“就这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越来越黑,雪也没停的意思。后生冻得手脚发麻,斧头都快扛不住了,正想找个地方躲躲雪,忽然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山坳里,有一点昏黄的光。他心里一喜,以为是哪个猎户的棚子,或者是山神庙,赶紧朝着亮光的方向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棚子,也不是正经的庙,就是一个土坡底下,挖了个半人高的洞,洞口前面立着个佛像。那佛像看着不大,也就两尺来高,像是用石头刻的,可刻得粗糙得很,脸膛模糊不清,就俩黑洞洞的眼窝,鼻子嘴巴都分不清,身上披着件破烂的红布,看着像是被人扔在这儿的。那点昏黄的光,就是从佛像前面的一个小土碗里发出来的,碗里点着一根细香,火苗子在风里晃悠,忽明忽暗的,看着挺诡异。”
“后生走到洞口,冻得直打哆嗦,他也不管那佛像是啥来头,先蹲在洞口躲雪。躲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佛像,心里琢磨着:不管你是啥佛,既然在这儿立着,就受我一拜,保佑我能早点出去,回到家给你烧点好香。他也没多想,扑通一声就跪在雪地里,对着那佛像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佛啊,保佑我找到路回家,等我回去,给你烧三炷高香,再给你换块新红布。’”
“磕完头,他感觉身上暖和了点,心里也踏实了些。他抬头看了看那佛像,忽然发现,那佛像的眼窝好像动了一下,黑黝黝的洞口里,像是有啥东西在盯着他。他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冻糊涂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佛像还是那样,一动不动,眼窝依旧是黑洞洞的。他笑了笑自己,觉得是太紧张了,站起身准备接着找路。”
“可刚走没两步,他就听见身后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雪地里爬,‘沙沙’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里,听得格外清楚。他回头一看,啥也没有,只有那尊佛像立在洞口,红布在风里飘着。他心里有点发毛,不敢多待,赶紧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奇怪的是,这次走了没一会儿,他就看到了熟悉的路标——一棵歪脖子松树,那是他平时进山常看到的。他心里一松,加快脚步往山下走,雪还在下,可他好像感觉不到冷了,脚下也有劲了,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村里的灯火。”
“回到家,他娘见他平安回来,又惊又喜,赶紧给他煮了姜汤,让他钻进被窝暖身子。他把进山迷路、遇到佛像的事儿跟他娘说了,他娘听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赶紧拉着他去村里的老萨满家。老萨满是村里最懂规矩的,年纪一大把,头发都白了,平时谁家有啥邪祟缠身的事儿,都找她。”
“老萨满听了后生的话,闭着眼睛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然后睁开眼,脸色凝重地说:‘你这孩子,真是胆大包天!那山里的佛像,哪是随便能拜的?看你说的那样子,那根本不是佛,是山里的邪祟附了身的东西,看着像佛,实则是吃人的恶鬼!你拜了它,它就缠上你了,这是要拿你的命来换啊!’”
“后生一听,吓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求老萨满救命。老萨满叹了口气说:‘我尽力试试,但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那邪祟既然收了你的拜,就不会轻易放过你,它现在跟着你,就等着时机成熟,取你的性命。’”
“老萨满让后生家里准备了一碗清水、一把小米、一张黄纸,还有一把桃木枝。她把黄纸烧成灰,拌在清水里,让后生喝下去,又用桃木枝蘸着剩下的水,在他身上画了好些看不懂的符号,嘴里还念念有词。最后,她把小米撒在后生家的门槛上,叮嘱他:‘这三天之内,你不能出门,不能见生人,不能吃肉喝酒,晚上睡觉的时候,把桃木枝放在枕头底下,不管听到啥动静,都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三天过后,我再来看你。’”
“后生不敢怠慢,一一照做。第一天晚上,他躺在炕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枕头底下的桃木枝硌得慌,可他不敢动。半夜里,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有东西在扒门,‘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刺耳。接着,又听见‘喵喵’的叫声,像是猫叫,可那叫声比猫叫凄厉多了,听得人头皮发麻。他想起老萨满的话,紧紧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不敢出声。那声音在院子里折腾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消失。”
“第二天,他娘去院子里看,发现门槛上的小米少了一半,院门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爪子抓的,指甲缝里还带着点黑泥,看着怪吓人的。后生知道,那邪祟真的来了,心里更害怕了,一整天都缩在炕上,不敢动弹。”
“到了第二天晚上,那动静比第一天更吓人。他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窗户纸被扒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东西趴在窗户上往里瞅。接着,那‘喵喵’的叫声又响起来了,这次离得更近,像是就在窗外。他感觉一股寒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即使盖着厚厚的被子,也觉得冷得刺骨。他还听见有东西在屋顶上走动,‘哒哒哒’的,像是猫的脚步声,又像是人的,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他死死地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着老萨满教他的口诀,手里紧紧攥着桃木枝。忽然,他感觉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冰凉的气息裹着一股腥臭味扑了过来,像是腐烂的动物尸体的味道。他能感觉到有东西靠近他的脸,毛茸茸的,像是猫的皮毛,又比猫的皮毛粗硬。他甚至能听到那东西的呼吸声,很轻,带着丝丝凉意,吹在他的脸上。他吓得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浸湿了枕巾。”
“就在这时,他枕头底下的桃木枝突然发热,烫得他手心发疼。紧接着,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又像是人的惨叫,刺耳得很。那股冰凉的气息和腥臭味一下子就消失了,屋顶上的脚步声也没了。他还是不敢睁眼,直到天完全亮了,他娘叫他,他才敢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枕头底下的桃木枝已经变得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第三天,老萨满来了,看到焦黑的桃木枝,叹了口气说:‘这邪祟道行不浅,桃木枝只能暂时逼退它,没能彻底除掉。它现在只是暂时蛰伏了,过段时间还会来寻你。’后生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求老萨满再想想办法。老萨满说:‘办法不是没有,但要冒很大的险。那邪祟附身在佛像上,要想彻底除掉它,就得找到那尊佛像,把它烧了。但那佛像在深山里,雪天路滑,而且邪祟肯定会在旁边守着,去了九死一生。’”
“后生咬了咬牙,说:‘只要能活命,我啥险都敢冒!’老萨满点了点头,说:‘那好,明天一早,我带你进山。你得记住,到了那里,不管看到啥,听到啥,都不能回头,不能说话,只能跟着我走。我让你做啥,你就做啥,不能有半点迟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萨满就带着后生进山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身上背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符纸、艾草、还有一瓶狗血。一路上,老萨满走得很快,后生紧紧跟在后面,心里既害怕又紧张。山里的雪还没化,路很难走,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三个多时辰,才到了后生上次遇到佛像的那个山坳。”
“远远地,后生就看到那尊佛像还立在洞口,红布依旧破烂,只是这次,佛像前面的小土碗里没有香了,洞口周围的雪地上,有很多奇怪的脚印,像是猫的脚印,但比猫的脚印大得多,每个脚印都有巴掌那么大,趾甲很长,深深陷在雪地里。”
“老萨满停下脚步,从布包里掏出符纸,用桃木剑挑着,念了几句咒语,然后把符纸扔向佛像。符纸落在佛像身上,‘呼’地一下就着了,火苗子窜得很高。可奇怪的是,那佛像一点事儿都没有,符纸烧完了,佛像依旧立在那里,眼窝黑洞洞的,像是在嘲笑他们。”
“老萨满脸色一变,说:‘这邪祟果然厉害!看来得用狗血了。’她打开布包,拿出那瓶狗血,对着佛像就泼了过去。狗血洒在佛像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滚烫的油浇在冰上,冒出一股黑烟,那股腥臭味更浓了。紧接着,佛像开始晃动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石头在开裂。”
“突然,从佛像后面窜出一个黑影,速度快得像闪电,直奔后生扑过来。后生吓得魂都没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老萨满大喊一声:‘快躲开!’同时挥舞着桃木剑,朝着黑影砍了过去。黑影被桃木剑打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落在雪地上,现出了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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