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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摸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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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凑过去一看,狗剩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用指甲抓的,深深浅浅的,还往外渗着点血丝。“这……这是谁抓的?”狗剩的声音都在抖,“刚才没人碰我啊!”

丫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怕!我要回家!我娘说了,阴雨天不能在老槐树下待着,会招鬼的!”

她一哭,我们都慌了,转身就想往村里跑。可刚跑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声音细细的,像是个小女孩在说话:“别走啊,再玩会儿呗,我还没玩够呢。”

那声音就在我们身后,离得特别近,像是有人贴在耳边说的。我们吓得跑得更快了,谁也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家里冲。我跑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着,那脚步声很轻,却一步不落,像是长在了我的影子上。

回到家的时候,我娘正在门口等我,看到我满头大汗、脸色惨白,赶紧拉着我的手往屋里走,“咋跑这么快?脸咋白成这样?”

我想说刚才的事,可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话都说不囫囵。奶奶这时候也回来了,她比我们晚一步,说是在后面捡了个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不是我们刚才蒙眼用的红布,而是一块白生生的孝布,上面还绣着个小小的“奠”字。

“这是啥?”我娘拿起孝布,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不是前几天村西头老李家办丧事,给死人穿的孝衣上撕下来的吗?你在哪儿捡的?”

“就在老槐树下,”奶奶的脸色也不好看,“就在我们刚才玩摸瞎的圈子中间,我跑的时候踢到了,捡起来一看,就是这个。”

我娘吓得赶紧把孝布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晦气!快扔了!老辈人说,沾了死人的孝布,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站着,用冰凉的手摸我的额头。我想喊娘,可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在床边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跟那天晚上听到的笑声一模一样。

我娘给我找了村里的老中医,抓了药,喝了好几天也不见好。后来我姥来了,她是个懂点老规矩的,一摸我的额头,就说:“这孩子是撞着东西了,得去老槐树下烧点纸,求求那个‘人’放过孩子。”

我爹本来不信这些,可看着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样子,也没办法,只能按姥说的做。当天晚上,我爹拿着纸钱和香,去了老槐树下,烧了纸,磕了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管是哪位仙家,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拿着纸钱安心走吧。”

说来也怪,我爹回来的第二天,我的烧就退了,也能吃东西了。可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老槐树下玩,更不敢玩摸瞎游戏。

“奶,那后来呢?狗剩他们咋样了?”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狗剩比你严重,”奶奶叹了口气,“他胳膊上的抓痕一直不好,烂了个洞,流着黄水,疼得他直哭。他娘带着他去县城的医院看了,医生也说不出啥毛病,只说是感染了。后来还是村里的张婆婆给看的,张婆婆是个孤老太太,据说年轻时跟过一个游方的道士,懂点驱邪的法子。她给狗剩抹了点自己做的药膏,又在他胳膊上缠了红布,嘴里念了些啥,过了半个月,抓痕才慢慢长好。”

“那丫蛋呢?”

“丫蛋吓得大病一场,好了之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再也不跟我们一起玩了。”奶奶的声音沉了沉,“还有铁牛,他回家后的第三天,在院里晒玉米,突然就摔倒了,磕在石头上,把腿摔折了,躺了大半年才能下床。二柱倒是没啥大事,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在天黑后出门,一到晚上就吓得往床底下钻。”

我听得浑身发冷,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那老槐树下的到底是啥啊?是不是那个吊死的小媳妇?”

“不是,”奶奶摇了摇头,烟袋锅里的烟快灭了,她又重新填了点烟丝,“后来张婆婆说,那不是小媳妇,是个孩子,还是个没满月就夭折的孩子。”

“孩子?”我愣住了。

“对,”奶奶点了点头,“张婆婆说,那孩子是几十年前,村里一个寡妇生的,生下来就没气了,寡妇舍不得扔,就偷偷埋在了老槐树下。可那孩子怨气重,觉得自己没活过一天就死了,孤单得很,所以总在阴雨天出来,找别的孩子玩。摸瞎游戏蒙着眼睛,分不清真假,它就趁机混在里面,想找个伴儿,要是谁被它缠上了,就会生病、出事。”

“它为啥要抓狗剩啊?”

“因为狗剩是第一个蒙眼的,也是第一个‘摸到’它的人,”奶奶说,“它觉得狗剩愿意跟它玩,就想缠着他。那张孝布,就是它的‘信物’,想让狗剩拿着,跟它一起走。”

我吓得捂住了嘴,“那……那它后来还出来过吗?”

“张婆婆给那孩子做了个小坟,就在老槐树旁边,烧了很多纸人纸马,还有玩具,说让它在那边有得玩,别再出来缠人了。”奶奶吸了口烟,“从那以后,村里就再也没人在老槐树下玩摸瞎了,也没人再见过那个‘不存在的人’。不过每年阴雨天,还是有人能听到老槐树下有小孩的笑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谁玩似的。”

电视里的《白毛女》早就演完了,现在只剩一片雪花点,滋啦滋啦的声响听得人心里发慌。窗外的月亮不知道啥时候钻了出来,清幽幽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墙上,像是那个没满月就夭折的孩子的影子,细细小小的,一动不动。

“奶,我再也不玩摸瞎了。”我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生怕一松手,就有冰凉的手摸到我。

奶奶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背,“傻孩子,现在有电视看,谁还玩那玩意儿。不过老辈人的规矩得记着,阴雨天别往老树下待,天黑了别瞎跑,尤其是摸瞎这种蒙眼睛的游戏,最容易招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却能看见你,说不定哪次,就把你当成伴儿带走了。”

我使劲点头,眼睛盯着墙上的影子,总觉得那影子好像动了一下。灶房里的柴火不知道啥时候灭了,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后脖颈子又开始发凉,像是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吹气。我往奶奶怀里钻得更紧了,可奶奶的手也好像没那么暖和了,烟袋锅里的火星,也暗得快要灭了。

“奶,你听,是不是有笑声?”我小声说,声音都在抖。

奶奶侧耳听了听,没说话,只是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窗外的风呜呜地刮起来,吹得窗纸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窗户。黑白电视的雪花点突然变大了,滋啦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影子,像是个孩子,正蒙着眼睛,在屏幕里慢慢走,嘴里还数着:“一、二、三……”

我吓得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只觉得怀里的奶奶好像也凉了下来,她的声音变得细细的,像是在我耳边数着数:“四、五、六……小丫头,陪我玩会儿呗,我一个人,好孤单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奶奶还坐在我身边,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晃晃的,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咋了?吓着了?”

墙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电视里的雪花点也恢复了正常,刚才的声音好像只是我的幻觉。可后脖颈子的凉意还在,像是那个没满月的孩子,还在炕边站着,等着我跟它玩一场永远也结束不了的摸瞎游戏。

“奶,我想睡觉了。”我拉过被子蒙住头,不敢再看周围的一切。

奶奶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被子。我躲在被子里,能听到她吸旱烟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动静,可总觉得,在这些声音之外,还有一个细细的脚步声,在炕边绕来绕去,还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数着数,一直数到五十,然后轻轻说:“我来抓咯……”

那声音,冰凉冰凉的,像是从老槐树底下的泥土里钻出来的,带着湿乎乎的潮气,缠在我的耳朵边,怎么也甩不掉。我知道,它可能一直都在,只要有人再在老槐树下蒙起眼睛,数起数,它就会出来,做那个“不存在的人”,找一个新的伴儿,永远留在那个阴沉沉的夜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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