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摸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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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扒着炕沿,指尖抠着炕席上磨得发亮的篾条,眼睛死死盯着炕前摆着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演着《白毛女》,喜儿的辫子甩得跟风似的,可雪花点比人影还多,滋啦滋啦的声响混着灶房里柴火噼啪的动静,在不大的土坯房里绕来绕去。奶奶盘腿坐在炕里头,膝盖上搭着块蓝布补丁的裤腿,手里捏着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明一下暗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映得像老树皮。
“奶,这雪花点咋这么多呢?”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炕烧得滚烫,后背暖烘烘的,可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像是有风吹。
奶奶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一口白雾,伸手在电视顶上拍了拍,雪花点居然真少了点。“老物件了,凑活看呗。”她的声音带着烟袋油子的沙哑,“咱那时候,连这玩意儿都没有,天黑了除了点灯纺线,就只能凑一起玩游戏,哪有现在这么多乐子。”
我来了兴致,忘了盯着电视,“奶,你们那时候玩啥啊?是不是跟我们现在一样,滚铁环、打陀螺?”
“那也玩,”奶奶磕了磕烟袋锅,火星落在炕席上,她用手指捻灭,“但最常玩的,是摸瞎。”
“摸瞎?”我眼睛一亮,“是不是蒙着眼睛抓人那个?我们学校也玩,我每次都能抓住二胖,他胖得跟个团子似的,一摸一个准!”
奶奶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可眼神却沉了沉,“你们玩的是热闹,我们那时候玩的,可是能玩出人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后脖颈的凉意更重了,赶紧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咋还能出人命呢?”
“你听我慢慢说。”奶奶重新点燃旱烟,烟味混着炕洞里飘上来的柴火味,还有墙角晒着的干辣椒味,凑成了一股独属于东北农村的味道。“那时候村里穷,孩子又多,一到夏天,天擦黑了就往外跑,凑在村头老槐树下,非得玩到月亮上了三竿才肯回家。老槐树下那块地平整,正好能玩摸瞎,蒙眼的布是谁家媳妇做针线活剩下的红布,据说红布能辟邪,可后来才知道,有些东西,红布也挡不住。”
我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奶奶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却很暖和,能给我点安全感。
“那时候村里有个叫狗剩的,比我大三岁,是个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的,每次玩摸瞎,都抢着要当那个蒙眼的。他说蒙着眼睛抓人的时候,听着脚步声在耳边绕,比打猎还过瘾。”奶奶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有一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着下了半个月,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老槐树下的土泡得黏糊糊的,踩上去咕叽咕叽响。那天傍晚雨刚停,天阴沉沉的,连个星星都没有,狗剩就喊着要去玩摸瞎,喊了村里的几个孩子:丫蛋、铁牛、二柱,还有我。”
“奶,你也玩啊?”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咋不玩?那时候我也是野丫头,啥热闹都凑。”奶奶拍了拍我的头,“我们五个,凑在老槐树下,狗剩非要蒙眼,丫蛋就把她娘的红布拿出来,给他蒙得严严实实。按规矩,蒙眼的人要数五十个数,剩下的人躲起来,等数完了再出来抓。狗剩嗓门大,数得震天响:‘一、二、三……’数到二十的时候,我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像是光着脚踩在泥地上。”
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往炕里看了看,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光被云遮着,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以为是铁牛他们在躲,就没在意,往老槐树后面挪了挪,想藏在树洞里。可那脚步声跟着我来了,离我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有人在我耳边喘气,那气冰凉冰凉的,不像夏天该有的温度,吹得我耳朵根子发麻。”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烟袋锅里的火星也跟着暗了暗,“我心里有点发毛,想喊一声,可嘴巴像被粘住了似的,张不开。这时候狗剩数完了,喊了一声‘我来抓咯’,脚步声突然就没了。”
“是铁牛他们跟你开玩笑呢吧?”我小声说,可心里已经有点怕了。
“不是,”奶奶摇了摇头,“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根本没人在我身后。狗剩蒙着眼睛,伸手就摸,先是抓住了铁牛的胳膊,铁牛嗷嗷叫着挣扎,狗剩得意得很,又往另一边摸。我躲在树洞里,能听到他的脚步声,还有其他人躲躲藏藏的动静,丫蛋的笑声,二柱的咳嗽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可慢慢的,我发现不对劲了——除了我们五个的声音,好像还多了一个声音。”
“啥声音啊?”我大气都不敢喘。
“笑声,”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是个小孩的笑声,细细的,像是女孩,可丫蛋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女孩,她的笑声脆生生的,跟这个完全不一样。那笑声总在狗剩快要摸到人的时候响,就在他耳边,可他好像听不见,还是瞎摸。我当时就想,是不是村里其他孩子也来凑热闹了,可天黑得看不清,只能凭着声音辨方向。”
“后来呢?”
“后来狗剩抓住了丫蛋,丫蛋喊着‘我输了我输了’,狗剩把红布摘下来,揉了揉眼睛,说:‘咋这么快就抓着俩了?’我们都愣了,说他就抓着铁牛和丫蛋,哪来的俩?狗剩急了,说:‘刚才我摸着一个软乎乎的,还攥着我的手呢,不是你们谁啊?’”奶奶吸了口烟,烟锅的火星亮起来,照得她眼底有点发亮,“我们四个你看我我看你,都说没被他摸过。二柱说:‘狗剩,你是不是蒙眼蒙花了?就我们四个在这儿躲,哪来的第五个人?’”
我心里一紧,“奶,你们不是五个吗?狗剩、你、丫蛋、铁牛、二柱,正好五个啊。”
“对啊,”奶奶点了点头,“可狗剩说,他刚才明明摸着一个人,那手冰凉冰凉的,还往他怀里钻,他以为是丫蛋,可摘了布一看,身边只有铁牛和丫蛋,那‘人’不见了。我们当时就有点怕了,丫蛋说:‘是不是老辈人说的,老槐树下有东西啊?’”
“老槐树下有啥东西?”
“村里老人都说,那棵老槐树有上百年了,底下埋着死人,是个阴地。”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以前有个小媳妇,因为生不出娃被婆家欺负,就吊死在老槐树上了,后来每到阴雨天,就有人说能看到树底下有个穿红衣服的影子晃。我们那时候小,不信这些,可那天狗剩说的话,还有我刚才听到的脚步声,让我们心里都发毛。铁牛胆子大,说:‘别瞎想,肯定是狗剩摸错了,要不就是风吹的。’说着就把红布抢过来,‘我来蒙眼,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第五个人。’”
铁牛把红布蒙上,数起了数。这次数到三十的时候,我又听见了那个笑声,比刚才更近了,就在我头顶上。我抬头往上看,天黑得像泼了墨,老槐树的枝桠伸得老长,像鬼爪子似的抓着天,可啥也看不清。突然,我感觉有个东西掉在了我脖子上,凉丝丝、软乎乎的,像是一缕头发。
我吓得一哆嗦,伸手一摸,那东西又不见了。这时候铁牛数完了,喊着就往我这边摸过来。我想躲,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挪不动。铁牛的手快摸到我肩膀的时候,突然停住了,他猛地往旁边一抓,大喊一声:“抓住了!”
我们都围过去,想看看他抓住了谁。铁牛把红布一摘,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空空的,啥也没有。“咋回事?”他挠了挠头,“我明明摸到了,就在这儿,软乎乎的,还带着点湿乎乎的劲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丫蛋吓得往我身后躲,“铁牛,你别吓唬人啊,哪有东西?”
“我没吓唬人!”铁牛急了,“不信你们摸这地上,刚才我抓着的地方,比别的地方凉多了!”
我壮着胆子往铁牛指的地方摸了摸,果然,那片泥地凉得刺骨,跟旁边被太阳晒过、还带着点余温的泥土完全不一样,就像摸在冰上似的。二柱也摸了摸,脸一下子白了,“真……真凉,这地方邪性,咱别玩了,回家吧。”
狗剩是个倔脾气,刚才被我们质疑,心里不服气,“怕啥?不就是凉点吗?说不定是地下水渗上来了。再来一次,我非得抓住那个‘人’不可!”
没人敢再反对,丫蛋的嘴唇都哆嗦了,可还是点了点头。这次换二柱蒙眼,他数得很慢,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周围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不管往哪看,都觉得黑乎乎的角落里藏着东西。
数到四十的时候,那个笑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一个,像是好几个小孩凑在一起笑,细细簌簌的,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突然发现,我们五个站的位置,正好围成了一个圈,而圈子中间,好像有个模糊的影子,比我们都矮,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二柱,别数了!”我大喊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二柱吓得赶紧摘了红布,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啥……啥也没有啊?”
我揉了揉眼睛,那影子又不见了。可刚才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圈子中间,黑黢黢的一团。这时候,狗剩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胳膊,“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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