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瓜地里的人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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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起就跟着奶奶住在东北松嫩平原边上的洼子村，村名带个“洼”字，就知道地势有多低，一到雨季，村西头的泡子就涨水，把路边的野草淹得只剩个梢头，远远望去像一片灰蒙蒙的水草地。奶奶家的土坯房在村子中间，门前有棵老榆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桠上挂着几个旧鸟笼，是爷爷在世时编的，爷爷走后，鸟笼就空着，风吹过的时候，“吱呀吱呀”响，像谁在叹气。

我家的土炕是全村最暖的，奶奶每天傍晚都会烧一灶膛柴火，把炕面烘得热乎乎的，连带着屋里都飘着一股柴火和炕席混合的暖香。夏天的夜晚最舒服，天擦黑的时候，奶奶会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择菜，我就趴在炕上写作业，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照得墙上奶奶的影子忽大忽小。等我写完作业，院子里的蚊子开始嗡嗡叫，奶奶就会关好门，拉上用高粱杆编的帘子，坐在炕头给我讲故事。

奶奶的故事大多是村里的怪事，或是她年轻时听老辈人讲的传说，每一个都听得我又怕又上瘾。那天晚上，我刚吃完玉米饼子，抹了抹嘴，就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翻飞，闻言抬头看了看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孙子，今天想听啥？还想听老房子里的手？”

我赶紧摇摇头，上次听奶奶讲完炕底下的手，我吓得好几天不敢往炕底下看，睡觉都要把脚缩在被子里。“不想听那个了，奶奶，讲个新的呗。”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艾草味，那是她用来熏蚊子的，“村里老人们闲聊，总说西坡的瓜地邪乎，你给我讲讲呗？”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针鼻儿差点扎到手指。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浓了，月亮被乌云遮着，院子里的老榆树影子歪歪扭扭地映在窗户纸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黑影。“西坡的瓜地啊……”奶奶叹了口气，把针线放下，往炕里挪了挪，让我靠在她怀里，“那可不是啥好地方，埋着不少故事，最吓人的，就是瓜地里的人头。”

我心里一紧，又有点兴奋，赶紧搂住奶奶的胳膊：“奶奶，人头咋会在瓜地里？是别人扔的吗？”

“不是扔的，是自己长出来的。”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诡异，“这话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那时候，西坡的瓜地还不是现在这样荒着，是村里老王家的，老王头你见过没？就是那个住在村西头，背有点驼，总爱蹲在供销社门口抽烟的老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壮小伙子，种瓜是一把好手。”

我点点头，老王头我见过，每次路过供销社，都能看见他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旱烟卷，眯着眼睛看路过的人，话不多，眼神挺吓人的。

“老王头那时候种的瓜，是全村最好的，又大又甜，尤其是那种羊角蜜，咬一口能甜到心坎里。”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回忆往事，“西坡那片地，虽然地势偏，但土肥，浇水也方便，旁边就是泡子，所以老王头的瓜长得特别旺，瓜藤爬得满地都是，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每年夏天，瓜熟的时候，老王头就搭个瓜棚，住在瓜地里看瓜，怕有人偷。”

“那时候村里穷，谁家要是能吃上一口老王头的瓜，都得念叨好几天。有些半大的小子，嘴馋，就想着半夜去瓜地里偷瓜，可老王头看得严，夜里不睡觉，坐在瓜棚里抽烟，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谁也不敢靠近。”

“有一年夏天，天特别旱，连着一个多月没下雨，泡子的水都快干了，地里的庄稼蔫了不少，可老王头的瓜地却还是绿油油的，瓜长得比往年还大。村里人都觉得奇怪，说老王头有福气，地里的瓜耐旱，可也有人偷偷议论，说西坡那片地邪乎，以前是乱葬岗，埋过不少饿死的、病死的人，老王头的瓜长得好，是吸了地里的阴气。”

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往奶奶怀里又缩了缩：“奶奶，乱葬岗？那老王头就不怕吗？”

“怕啥？老王头是个倔脾气，不信这些邪乎事。”奶奶拍了拍我的背，“他说，只要瓜长得好，能卖钱，供他儿子上学，啥乱葬岗都不怕。可谁也没想到，那年夏天，就出了事。”

“出事的是村里的二柱子，你爷爷的远房侄子，比老王头小个几岁，也是个爱惹事的主。二柱子嘴馋，早就惦记上老王头的瓜了，可老王头看得严，他一直没机会。有一天晚上，月亮特别圆，亮得能照见地上的草，二柱子喝了点酒，胆儿就大了，琢磨着半夜去瓜地里偷几个瓜回来解解馋。”

“他趁着夜深人静，揣了把镰刀，就往西坡的瓜地去了。西坡离村子有点远，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二柱子心里也有点发毛，可一想到老王头的羊角蜜，就把那点害怕抛到脑后了。到了瓜地边上，他看见瓜棚里的灯灭了，心想老王头肯定睡着了，就猫着腰钻进了瓜地。”

“瓜藤长得特别密，缠住了他的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鼻子里全是瓜的甜香味。他一边走一边摸，想找个最大最熟的，可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几个像样的。就在他着急的时候，突然脚底下踢到了个东西，硬邦邦的，圆滚滚的。”

“二柱子以为是个大西瓜，心里一喜，弯腰就想去抱，可伸手一摸，不对啊，那东西不是圆的，有点扁，还带着点软乎乎的触感，表面坑坑洼洼的，不像西瓜皮那么光滑。他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吓得‘嗷’一嗓子就叫了出来，差点坐在地上。”

我屏住呼吸，心脏“砰砰”直跳：“奶奶，他摸到啥了？是人头吗？”

奶奶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是人头，一个白花花的人头，就埋在瓜藤底下，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巴还微微张着，像是在喘气。”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抱住了奶奶的胳膊：“眼睛还睁着？是活人的头吗？”

“不是活人，是死了不知道多久的，脸色惨白惨白的，脸上还沾着泥土和瓜叶，头发乱蓬蓬的，缠满了瓜藤。”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二柱子当时就吓傻了，酒也醒了，转身就往瓜地外面跑，连滚带爬的，瓜藤缠住了他的裤子，把裤腿都撕破了，他也顾不上，一个劲地往前跑，嘴里还喊着‘有鬼！有鬼！’”

“他跑回村里的时候，天都快亮了，村里不少人都被他的喊声吵醒了。大家看见二柱子浑身是泥，裤腿撕破了，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直勾勾的，都吓坏了，围着他问咋回事。二柱子哆哆嗦嗦地把在瓜地里看到人头的事说了，村里人一听，都炸开了锅，有的说他是喝多了眼花，有的说他是故意造谣，可也有人心里犯嘀咕，觉得西坡的瓜地确实邪乎。”

“老王头也被吵醒了，他听说二柱子说他瓜地里有人头，气得吹胡子瞪眼，说二柱子是偷瓜被他发现了，故意编瞎话吓唬人。可二柱子一口咬定，说自己真的看到了，还说那人头就在瓜地中间的位置。老王头不信，当场就带着几个村里的壮小伙子，拿着锄头扁担，跟着二柱子去了瓜地。”

“到了瓜地，天已经亮了，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瓜地里，绿油油的瓜藤上还挂着露珠。二柱子指着瓜地中间的一片地方，说人头就在那儿。老王头让人拨开瓜藤，仔细找了半天，可那地方除了泥土和瓜根，啥也没有。”

“老王头更生气了，指着二柱子的鼻子骂，说他败坏自己的名声，要他赔礼道歉。二柱子急得满头大汗，说自己真的没撒谎，明明昨晚就看到了，怎么会不见了呢？可大家找了半天，确实没找到人头，也只能认为是二柱子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从那以后，二柱子就成了村里的笑柄，大家都笑话他偷瓜不成反造谣，二柱子觉得委屈，又说不清楚，没过多久，就搬到外地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皱了皱眉：“奶奶，那人头到底去哪了？真的是二柱子看花眼了吗？”

“不是看花眼，是那东西自己藏起来了。”奶奶摇了摇头，“老王头虽然嘴上不相信，但心里也犯嘀咕，从那以后，他看瓜的时候就更小心了，夜里总睡不着觉，总觉得瓜地里有动静。过了没几天，老王头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也是个大半夜，老王头坐在瓜棚里抽烟，突然听见瓜地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动。他以为又是有人来偷瓜，就拿起身边的扁担，悄悄走出瓜棚，往瓜地里看。月光挺亮的，他看见瓜藤中间有个黑影，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老王头喊了一声：‘谁在那儿？’那黑影没应声，还是蹲在那儿。老王头心里有点发毛，可他仗着自己年轻力壮，还是一步步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黑影不是人，是个白花花的人头，就蹲在瓜藤底下，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啃什么东西。”

“老王头吓得腿都软了，手里的扁担‘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人头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朝着老王头的方向转了过来。老王头一看，差点吓晕过去，那人头的眼睛是空洞的，没有眼仁，只有黑漆漆的窟窿，嘴巴张得老大，嘴角还挂着绿油油的瓜汁，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像是泡在水里泡了很久。”

“老王头转身就跑，魂都吓飞了，一口气跑回村里，敲开了村长老李家的门。村长一听，也觉得这事邪乎，赶紧召集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和壮小伙子，拿着火把、锄头，跟着老王头去了瓜地。可到了瓜地，还是啥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瓜藤，还有几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西瓜，瓜瓤流了一地，像是血一样。”

“村里的老支书年纪大了，见多识广，他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被啃过的西瓜，又看了看周围的瓜藤，脸色凝重地说：‘这不是人干的，也不是野兽，西坡这地是乱葬岗，底下埋的人多，阴气重，怕是有孤魂野鬼出来作祟了。’”

“老王头这才害怕了，再也不敢在瓜地里住了，当天晚上就搬回了家。可他舍不得那些瓜，白天还是去瓜地里打理。可从那以后，瓜地里的怪事就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他早上去瓜地，会发现好好的瓜藤被拦腰折断，上面结的瓜也被啃得稀烂；有时候，他会在瓜地里看到一排排奇怪的脚印，只有脚尖，没有脚跟，像是有人踮着脚走路；还有的时候，他会听到瓜地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听得人心里发慌。”

“村里的人再也不敢去老王头的瓜地了，就连路过西坡，都要绕着走。老王头的瓜也没人敢买了，眼看着那些又大又甜的瓜烂在地里，他心里急得上火，可也没办法。有一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就找了村里的一个老中医，想让老中医给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驱邪。”

“老中医年纪都快八十了，平时很少出门，听老王头说了这事，沉吟了半天，说：‘西坡那地，埋的大多是无主的孤魂，没人祭拜，怨气重，那些孤魂饿了，就靠吸瓜地里的阳气和瓜的甜气活着，那个人头，就是怨气凝结成的，专门吓唬人，还偷吃地里的瓜。’”

“老王头问老中医，有没有办法能除掉它。老中医摇了摇头，说：‘我也没办法，孤魂野鬼，无牵无挂，怨气又重，除非让它入土为安，有人祭拜，化解它的怨气，不然它会一直待在那里。’”

“老王头听了，心里凉了半截。他哪知道那孤魂是谁，又去哪给它找块坟地，找人祭拜啊？可他又舍不得放弃瓜地，只能硬着头皮，每天去瓜地里看看，还在瓜棚里放了些纸钱，烧了点香，希望能安抚一下那个孤魂。”

“可这根本没用，瓜地里的怪事还是不断。有一天，老王头去瓜地，发现地里的瓜少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摘走了一样，可地上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辙。他心里纳闷，顺着瓜地往深处走，想看看是不是有人偷瓜。走到瓜地最里面，靠近泡子的地方，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终身难忘的景象。”

“那里的瓜藤长得特别密，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窝。窝里面，放着十几个白花花的人头，一个个都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嘴巴张着，像是在喊救命。那些人头的样子各不相同，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脸上都沾着泥土和瓜叶，头发缠在一起，看起来阴森恐怖。”

“老王头当场就吓晕了过去，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家里了，是村里路过的人发现了他，把他抬回来的。从那以后，老王头就疯了，整天坐在家门口，嘴里念叨着‘人头’‘瓜地’‘饶命’，再也不敢去西坡的瓜地了。”

我听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心全是冷汗：“奶奶，那么多人头？都是哪来的啊？”

“谁也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埋在乱葬岗里的人，尸骨被瓜藤缠了，怨气凝结，就变成了人头；也可能是路过瓜地的人，被那孤魂缠上了，变成了新的人头。”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从那以后，西坡的瓜地就荒了，再也没人敢去种了，瓜藤越长越密，把整个瓜地都盖住了，远远望去，就像一片绿色的坟场。”

“后来，村里又出了几件事，更让人不敢靠近那片瓜地了。有一年夏天，村里的一个小孩，跟着大人去西坡放牛，牛跑到瓜地里去了，小孩跟着进去找牛，结果再也没出来。大人们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小孩的影子，只在瓜地里找到了小孩的一只鞋，鞋上沾着绿油油的瓜汁和几根头发。”

“还有一次，村里的李寡妇，家里穷，听说西坡的瓜地里还有没烂的瓜，就想着去摘几个回来给孩子吃。她趁着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去了瓜地，以为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可她进了瓜地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村里人发现她不见了，就去瓜地里找，结果在瓜地中间，发现了一堆被瓜藤缠住的衣服，衣服旁边，有一个被啃得稀烂的西瓜，瓜瓤里掺着血丝。”

“从那以后，村里就立下了规矩，谁也不许去西坡的瓜地，尤其是晚上，谁敢去，就按村规处置。可还是有人不信邪，想着去碰碰运气。”

“村里的光棍刘二，好吃懒做，总想不劳而获。有一年冬天，地里没什么庄稼，刘二闲得没事，就听人说西坡的瓜地里可能藏着以前老王头没卖掉的瓜，冻在地里，虽然不好吃，但也能填肚子。刘二就动了心思，趁着一个雪夜，偷偷去了西坡的瓜地。”

“那时候，瓜藤都枯萎了，只剩下干枯的藤条，被雪盖住了一半。刘二拿着一把铁锹，在瓜地里挖来挖去，想找找有没有冻住的瓜。挖了半天，啥也没挖到，他正想放弃，突然铁锹挖到了一个硬东西，像是个石头。他心里一喜，以为是个大瓜，就使劲挖了起来。”

“挖着挖着，他发现那东西不是瓜，也不是石头，而是一个人头，冻在冰里，脸色发紫，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瞪着他。刘二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刚跑了几步，就被地上的枯藤绊倒了，摔在雪地里。他想爬起来，可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冷冰冰的，像是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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