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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太奶奶的头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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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八岁那年的冬天,东北冷得邪乎,屋檐下的冰溜子挂得比我胳膊还长,一到夜里,北风刮过院外的老榆树,呜呜咽咽的,像有人在哭。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奶奶在灶台上摆了糖瓜,红漆盘子里的糖块晶莹透亮,可我却没心思吃——因为从晚饭开始,奶奶就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炕梢那面墙,墙根儿摆着太奶生前用过的那个蓝布包袱,包袱角露着半截她纳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像一排小眼睛。

“奶,咱啥时候吃糖瓜啊?”我扒着炕沿,冻得通红的小手在炕席上蹭来蹭去。东北的炕烧得烫人,刚坐上去能烙得慌,可越往炕梢越凉,那凉劲儿不是炕的凉,是透着骨头缝的阴寒,我总觉得太奶还坐在那儿,穿着她那件藏蓝色的大襟褂子,手里攥着针线,笑眯眯地看着我。

太奶是半个月前走的,走的时候九十岁,无病无灾,就是在炕上坐着打盹,再也没醒过来。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喜丧”,可我知道,奶奶心里疼得慌——太奶是奶奶唯一的娘,奶奶十四岁就没了爹,是太奶一手把她拉扯大的,俩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太奶走后,奶奶就总对着那蓝布包袱发呆,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抹完了就用袖口擦擦,跟没事儿人一样。

奶奶吸了口旱烟,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又很快灭了。“娃儿,别急着吃糖,”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东北老人特有的厚重感,“今儿个小年,过了小年,就是你太奶的头七了。”

“头七?”我一下子来了精神,忘了吃糖的事儿。村里的老人常说头七,说人死了之后,第七天会回家看看,这叫“回煞”,也叫“还魂”。我之前听西头的二柱子说,他爷爷头七那天,他家的油灯一夜没灭,还听见堂屋里有脚步声,吓得他爹一夜没敢合眼。

“对,头七。”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心糙得像老树皮,却很暖和,“你太奶这辈子苦,走的时候,我就想着,她头七要是回来,可得让她走得舒坦,别受啥委屈。可谁能想到,你太奶的头七,闹得全村都不得安生。”

我赶紧往奶奶身边凑了凑,炕头的热度烤得我后背暖烘烘的,可心里却有点发毛。“奶,太奶头七回来,咋还闹得不安生啊?”

奶奶又点燃了一锅旱烟,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飘向了窗外的黑暗,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光阴,看到了当年的情景。“那是一九六八年的冬天,比现在还冷,雪下得没膝盖深,村里的路都被封了。你太奶是腊月初八走的,走的时候,我给她穿了寿衣,是她早就备好的,藏蓝色的大襟褂子,黑色的裤子,鞋是虎头鞋,针脚都是我跟你太奶一起纳的。”

“那时候,你爷爷还在,你爹才十岁,你叔六岁,家里穷,没啥好东西,我就把家里仅有的白面拿出来,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又煮了几个鸡蛋,摆在你太奶的灵前。村里的规矩,头七之前,灵前的长明灯不能灭,供品不能动,得让亡人回来有的吃,有的看。”

奶奶顿了顿,抽了口烟,烟袋锅子“滋滋”响。“头七的前一天,我就开始忙活了。先是把你太奶生前住的东屋打扫得干干净净,她的炕铺得平平整整,叠了她喜欢的蓝布褥子,又把她生前用的针线笸箩、铜盆、木梳都摆回原来的位置,就跟她还活着的时候一样。村里的老支书特意来嘱咐我,说头七晚上,全家人都得躲到西屋去,不能出声,不能偷看,更不能让猫啊狗啊进东屋,不然会冲撞了亡人,亡人走不了,还会惹出麻烦。”

“我那时候年轻,心里又怕又难过,就照着老支书说的做。你爷爷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就帮着我劈柴、烧炕,把西屋的炕烧得滚烫,又找了块黑布,把西屋的窗户挡得严严实实,生怕漏一点光。你爹和你叔还小,不懂事,总问我‘娘,奶奶真的会回来吗?’,我就吓唬他们,说要是不听话,奶奶回来会捏他们的脸蛋子,俩孩子就不敢吱声了。”

“头七那天,天刚擦黑,就开始刮大风,雪下得呜呜的,拍得窗户纸‘哗哗’响。我把灵前的长明灯挑得亮亮的,又添了点油,然后把东屋的门虚掩着,没关严——老支书说,亡人回来,门得留条缝,不然她进不来。之后,我就带着你爷爷、你爹和你叔躲进了西屋,把门也虚掩着,一家人坐在炕沿上,大气都不敢出。”

“西屋的灯我没敢点,就怕光透出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和雪声,还有你爹和你叔的呼吸声,粗一阵细一阵的。我心里怦怦直跳,手里攥着你太奶给我求的平安符,那是她年轻时去山神庙求的,用红布包着,我一直带在身上。”

“大概到了后半夜,外面的风突然停了,雪也不下了,静得吓人。你知道,东北的冬天,夜里再静,也能听见狗叫或者风吹树枝的声音,可那天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那声音在黑夜里显得特别清楚,听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东屋传来了‘吱呀’一声——是你太奶那屋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那木门都用了几十年了,合页早就松了,平时推开的时候,‘吱呀’声特别大,可那天晚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的。”

奶奶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手有点发抖,捏着我的胳膊也紧了紧。我吓得往她怀里钻了钻,炕头的热度好像也挡不住心里的寒气。“奶,是太奶回来了吗?”

“应该是。”奶奶的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我当时吓得浑身都僵了,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你爷爷也屏住了呼吸,我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发抖。然后,我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踩着棉花一样,‘沙沙’的,从门口走到炕边,又从炕边走到灵前。”

“灵前摆着供品,还有那盏长明灯。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拿供品。你太奶生前最喜欢吃白面馒头,还喜欢蘸着白糖吃。我就想,是不是她回来吃馒头了。可心里又怕,怕真的看见啥不该看的。”

“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又移到了炕边,然后就没动静了。我琢磨着,是不是你太奶坐在炕沿上了,就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累了就坐在炕边歇着。我心里又难过又害怕,眼泪忍不住往下掉,可不敢哭出声,只能憋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候,你叔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我吓得一哆嗦。“你叔那时候才六岁,胆子小,可能是太害怕了,也可能是憋得太久了,突然就哭了,还喊着‘奶奶,我怕!’。我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赶紧捂住他的嘴,可已经晚了!”

“你叔一哭,东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就没了,静得可怕。然后,我就听见‘呼’的一声,像是一阵风从东屋吹了过来,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那风特别冷,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是带着潮气的阴寒,吹在身上,像是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我当时就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不敢去看那门缝,只能死死地捂住你叔的嘴,你爹也吓得往我身后躲。你爷爷壮着胆子,想去把门关上,可他刚一动,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一声叹息——是你太奶的声音!”

“那声音太像了,就是你太奶平时叹气的样子,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我当时就哭了,再也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娘,是我不好,没看好孩子,你别生气’。可那叹息声就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接下来,更吓人的事儿就来了。”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听见东屋的灵前,那盏长明灯‘噗’地一声,灭了!不是风刮灭的,是一下子就灭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剩下。灵前的供品,突然‘哗啦’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翻了,白面馒头滚了一地,鸡蛋也碎了,黄澄澄的蛋液流了出来,在黑暗里看着特别吓人。”

“然后,我就听见东屋里传来了‘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炕沿,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敲在我们的心上。你爷爷当时就急了,抄起炕边的擀面杖,说‘不管是啥东西,敢来吓唬我们,我就跟它拼了!’,说着就要往东屋冲。”

“我赶紧拉住他,说‘别去!老支书说了,不能冲撞亡人!’。可你爷爷已经红了眼,甩开我的手就冲了出去。我吓得魂都没了,带着你爹和你叔趴在炕上,不敢抬头。”

“我听见你爷爷推开东屋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啊’的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了。我当时心想,坏了,你爷爷肯定出事了,就鼓起勇气,也冲了出去。”

“东屋里黑漆漆的,我摸出火柴,划亮了一根。借着微弱的火光,我看见你爷爷躺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灵前的供品确实打翻了,馒头滚得满地都是,鸡蛋碎了,蛋液和碎壳混在一起。你太奶生前坐的炕沿上,放着她的那个蓝布包袱,包袱是打开的,里面的针线笸箩、木梳都在,可唯独少了她生前最喜欢的那把铜梳——那是你太奶的陪嫁,用了一辈子,梳齿都磨得光滑了。”

“我赶紧把你爷爷扶起来,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看见了,看见了……’。我问他看见啥了,他说,他推开东屋门的时候,看见炕沿上坐着一个黑影,穿着藏蓝色的大襟褂子,跟你太奶生前穿的一样,可那黑影没有头!”

“没有头?”我吓得声音都变了,紧紧抱住奶奶的胳膊。

“对,没有头。”奶奶重重地点了点头,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磕,“你爷爷说,那黑影就坐在炕沿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可脖子那儿空空的,啥都没有。他刚想往前走,那黑影突然站了起来,朝着他‘飘’了过来——不是走,是飘,脚没沾地,就那么一晃一晃地过来了。你爷爷吓得腿一软,就摔倒了,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

“我当时听你爷爷这么说,吓得浑身冰凉,手里的火柴都掉在了地上,灭了。东屋里又变得黑漆漆的,我能感觉到那股阴寒的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绕来绕去。我赶紧拉起你爷爷,带着他往西屋跑,把你爹和你叔也拽过来,死死地关上西屋的门,还用炕边的木柜顶住了。”

“我们一家人缩在西屋的炕角,不敢说话,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外面的风又开始刮起来了,比之前更猛,拍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使劲捶打。东屋里,偶尔还会传来‘咚咚’的敲炕沿声,还有‘沙沙’的脚步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这么熬到了天亮,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东屋里的动静终于停了。外面的雪也停了,太阳出来了,透过窗户纸照进来一点光,屋里稍微亮堂了些。我壮着胆子,挪开木柜,打开西屋的门,往东屋看了一眼。”

“东屋里的景象,跟夜里一样,供品打翻了,长明灯灭了,地上的馒头和碎鸡蛋还在。你太奶的蓝布包袱还摆在炕沿上,还是打开的样子。我慢慢走进东屋,突然发现,炕席上有一串脚印!”

“脚印?”我好奇地问,忘了害怕。

“对,脚印。”奶奶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那脚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小脚,穿着虎头鞋的样子——跟你太奶生前穿的虎头鞋一模一样!可那脚印很奇怪,不是踩在地上,是踩在炕席上,从东屋的门口一直延伸到炕沿,然后又从炕沿延伸到灵前,最后消失在灵桌底下。更吓人的是,那脚印是湿的,带着雪水,像是刚从外面进来的一样,可东屋的门一夜都没大开过,雪怎么会进来呢?”

“我当时蹲在炕边,看着那串脚印,心里又怕又纳闷。这时候,村里的老支书来了,还有几个邻居,他们听说我们家头七晚上闹得厉害,特意来看看。老支书进了东屋,一看地上的脚印和打翻的供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说‘坏了,这是亡人没走成,被冲撞了,心里有怨气,还留在这儿呢’。”

“我赶紧问老支书,那该咋办。老支书说,得赶紧给你太奶烧点纸钱,再重新摆上供品,把长明灯点上,还要请村里的稳婆来看看——稳婆懂点阴阳,能跟亡人说上话。我赶紧照做,让你爷爷去烧纸钱,我重新蒸了白面馒头,煮了鸡蛋,摆上灵前,又点上了长明灯。”

“村里的稳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婆,那年都七十多了,头发花白,眼睛却很亮。王婆来了之后,进东屋看了看,又摸了摸炕席上的脚印,然后坐在炕沿上,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说话。”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王婆睁开眼睛,叹了口气,说‘你太奶心里委屈啊’。我赶紧问她,太奶委屈啥。王婆说,你太奶头七回来,是想看看家里人,看看她的小孙子,可没想到被你叔的哭声吓着了,又被你爷爷冲撞了,心里又怕又委屈,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她还说,你太奶丢了的那把铜梳,是她最宝贝的东西,她回来就是想拿走,可没拿到,所以才不肯走。”

“我一听,赶紧在东屋里找,翻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找到那把铜梳。王婆说,不用找了,你太奶已经把铜梳带走了,她是想带着自己最宝贝的东西上路。她还说,你太奶不是想害人,就是心里有执念,只要我们好好给她磕几个头,求她原谅,再给她多烧点纸钱,让她安心上路,她就不会再闹了。”

“我们一家人赶紧在灵前跪下,给你太奶磕了三个头,我哽咽着说‘娘,是我们不好,冲撞了你,你别往心里去,一路走好,我们会常给你烧纸钱的’。磕完头之后,我明显感觉到东屋里的阴寒气息淡了些,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落在炕席上,那串湿脚印慢慢变干了,最后消失不见了。”

“可事情还没完。”奶奶又点燃了一锅旱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天中午,邻居家的二婶子突然跑来说,她家的鸡丢了一只。二婶子家就在我们家隔壁,鸡窝在院子里,晚上关得好好的,可早上起来,鸡窝的门开了,少了一只老母鸡。二婶子说,她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我们家东屋的窗台下,有几根鸡毛,还有几滴血。”

“我和你爷爷赶紧跑到东屋的窗台下,果然看见了几根鸡毛和几滴血,那鸡毛就是二婶子家老母鸡的颜色。老支书说,这肯定是你太奶弄的,亡人回魂,有时候会带走一些活物,算是给自己路上做伴。二婶子虽然心疼那只老母鸡,但也不敢说啥,只能认了。”

“可没想到,第二天,村里又有人家丢东西了。村西头的李大爷家,丢了一件棉袄,是他老伴生前穿的,放在衣柜里,柜门好好的,可棉袄就是不见了。李大爷说,他头天晚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以为是贼,可起来一看,啥也没有,没想到第二天棉袄就丢了。更奇怪的是,李大爷家的窗台上,也有一串湿脚印,跟我们家东屋炕席上的脚印一模一样,都是小脚的虎头鞋印。”

“这下村里炸开锅了,大家都说,你太奶的魂没走,在村里到处转悠,拿别人家的东西。村里的人都害怕了,一到晚上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把值钱的东西和生前的衣物都藏起来,生怕被你太奶拿走。还有人说,你太奶是因为生前穷,没穿过好衣服,没吃过好东西,所以回来拿这些东西补贴自己。”

“我心里特别难受,觉得是我们家连累了村里人。老支书找我谈话,说‘你太奶不是坏人,就是执念太深,得找个办法让她彻底放下’。他说,得去你太奶的坟上看看,是不是坟有啥问题。你太奶的坟在村后的山脚下,那里是我们家的祖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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