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雪夜里的孩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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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奶奶家的炕头里,半边身子都烤得发烫。东北的腊月天,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谁用指甲刻出来的树林子,风刮在外面,呜呜的,听着像哭。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铜锅烟袋,烟丝燃着的火星在昏黄的油灯下明灭,她粗糙的手在烟杆上摩挲着,那手上的老茧比炕席的纹路还深——都是年轻时喂猪、挑水、纺线磨出来的。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把脚往炕里缩了缩,棉鞋脱在炕沿下,鞋尖沾着的雪化成了水,在青砖地上积了个小印子。我最爱听奶奶讲故事,不是孙悟空猪八戒那种,是村里老辈人传下来的真事,听着头皮发麻,却又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
奶奶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到油灯上,搅得灯芯的影子晃了晃。“你这娃,胆子小还爱听邪乎的。”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晒干的菊花,“行,那我就给你讲个狗剩的事——就咱靠山屯的,你太爷爷那辈的事,真真切切,没掺半点假。”
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炕头的褥子是奶奶用碎布拼的花被面,上面印着“年年有余”的鱼,我手攥着褥子边,听奶奶慢慢开口。
靠山屯在长白山脚下,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雪下起来能没过膝盖。那时候村里没小学,娃们都得去十里地外的公社上学,早上去,晚上回,得踩着雪走,脚底下绑着草绳,不然能滑到沟里去。狗剩就是村里的娃,大名叫王建军,可没人叫他大名,都叫他狗剩——农村人说贱名好养活,他娘生他的时候难,盼着他能抗活,就起了这么个名。
狗剩那年十二,上四年级,性子皮,爱跟人疯跑,可心眼实,老师让干啥就干啥。那年腊月十八,公社小学放寒假前最后一天,老师让狗剩帮着把班里的煤块搬到伙房去,说天冷,伙房的煤不够烧了。狗剩痛快应了,搬完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东北的天,黑得早,腊月里更是,四点多就跟墨染似的。狗剩裹紧了棉袄,棉袄是他娘去年给做的,今年已经短了,露着一截手腕,冻得通红。他背着书包,书包里装着寒假作业,还有老师奖的一支铅笔,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回家跟娘显摆。
往常放学,都有几个娃跟他一起走,今天那几个早走了,说是要去后岗子套兔子。狗剩没去,他娘说后岗子邪乎,不让他去——后岗子是村里的乱葬岗,早年间闹瘟疫,死了不少人,都埋在那儿,后来又有迷路的、冻死的,也往那儿扔,荒草长得比人高,夏天都没人敢去,更别说冬天了。
狗剩沿着雪道走,雪道是村里人踩出来的,窄窄一条,两边的雪堆得有半人高,风从雪堆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嘴里哈着白气,脚下“咯吱咯吱”踩雪,心里有点发毛——往常这时候,村里该有狗叫了,今天却静悄悄的,连个灯影都没见着。
“奇怪,咋这么静呢?”狗剩嘀咕了一句,紧了紧书包带,想走快点。可没走几步,就听见前面有笑声,不是大人的,是小孩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狗剩愣了——这时候谁家娃还在外头玩?不怕冻着?他抬头往前看,只见前面雪道拐个弯的地方,有几个黑影在动,看着像是小孩,围着一个柴火垛在玩。那柴火垛是老李家的,堆在村头,平时谁家缺柴了就去抽几根,李大爷也不说啥。
“喂!你们是谁家的?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狗剩喊了一声,他以为是邻村的娃,或者是村里哪个没走的。
那几个黑影听见喊声,停了下来,慢慢转过身。狗剩眯着眼睛看,能看清是四个小孩,两男两女,穿着棉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只是他们的棉袄看着怪,不是现在村里娃穿的蓝布或黑布棉袄,是那种老粗布的,上面还打着补丁,颜色也怪,有的发灰,有的发黄,像是放了好几年的旧衣服。
“我们是来玩的,你也来玩啊?”一个小女孩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像是冻得发颤,可听着又没什么热气,不像活人说话时带着哈气。
狗剩心里有点犯嘀咕,可他性子皮,又觉得人多热闹,就走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几个小孩的脸都白得吓人,不是冻的那种红里透白,是跟纸一样的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们的眼睛也怪,黑沉沉的,像是没光的井,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心里发寒。
“你们玩啥呢?”狗剩问,他往柴火垛旁边挪了挪,柴火垛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棉袄上。
“玩捉迷藏啊,还差一个人,你来了正好。”另一个小男孩说,他的手插在棉袄兜里,手指头露在外面,也是白的,没有一点温度,看着像冻硬的萝卜。
狗剩刚想答应,就听见那几个小孩一起唱了起来,调子慢悠悠的,像招魂似的:“柴火垛,黑影挪,红绳绳,拴脚脖。西屋娘,推空磨,东屋娃,数冻果。数来数去少一个,窗根底下找不着。冰溜子,滴答答,谁家伢子笑哈哈?”
他们唱得齐,声音不高,却能清清楚楚传到狗剩耳朵里,风刮着,把调子吹得歪歪扭扭,更邪乎了。狗剩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觉得脚底下有点凉,像是有东西缠上来,他低头看,雪地里啥也没有。
“你们唱的啥呀?我咋没听过?”狗剩问。
“就是玩的时候唱的呗,你跟着唱就知道了。”那个小女孩拉了拉狗剩的棉袄袖子,她的手碰到狗剩的胳膊,冰得像块冰疙瘩,狗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我得回家了,我娘该等我吃饭了。”狗剩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走,可那几个小孩围了上来,挡住了他的路。
“别走啊,玩一会儿再走嘛,就玩一局。”小男孩抓住了狗剩的手,他的力气很大,狗剩挣了挣,没挣开,只觉得那只手越来越冰,像是要把他的手冻住。
“就是嘛,玩一会儿,我们缺个人,你来了正好。”另一个小女孩也说,她的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可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怪吓人的。
狗剩没办法,只能答应了。他想,玩一局就走,快点玩完快点回家。
他们玩的是捉迷藏,石头剪刀布,狗剩输了,他来找。那四个小孩转身就跑,钻进了柴火垛后面,或者躲在雪堆旁边,跑得飞快,却没什么声音,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狗剩后来想,那时候就该明白,活人跑起来,雪地里咋能没脚印呢?可那时候他光顾着找了,啥也没多想。
狗剩数了一百个数,然后开始找。他先去柴火垛后面找,柴火垛堆得老高,里面黑乎乎的,他喊:“我看见你们了,快出来!”
没人应。他伸手往柴火垛里摸,摸到一根柴火,冰得手疼,再往里摸,摸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以为是哪个小孩的衣服,刚想抓,就听见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磨东西。
狗剩顺着声音看,柴火垛旁边是老李家的西屋,西屋早就没人住了,老李前年搬去公社住了,西屋的门是锁着的,窗户也用木板钉上了。可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就是从西屋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人在推磨——西屋里以前是有个石磨,用来磨豆子的,可早就不用了,怎么会有推磨的声音?
“谁在西屋里?”狗剩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没人应,推磨的声音还在响,“咯吱咯吱”,慢得很,像是推磨的人没力气。狗剩走到西屋窗户边,踮着脚往里面看,木板缝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木板缝里钻出来,吹得他脸疼。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在这儿呢!”
狗剩回头,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雪堆旁边,对着他笑。他赶紧跑过去,“找到你了!”
可他跑到雪堆旁边,小女孩又不见了,雪地里还是没脚印。他正纳闷,又听见另一个方向有人喊:“我在这儿!”
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在东屋那边。东屋是老王家的,老王去年冬天没挺过去,没了,东屋里还放着他的东西,也没人住了。狗剩跑过去,东屋的窗户没关严,留着一条缝,他往里面看,看见屋里的桌子上摆着几个冻果——冻梨、冻柿子,黑黢黢的,摆在盘子里。
一个小男孩的影子在桌子旁边晃,像是在数冻果,嘴里还念叨着:“一个,两个,三个……少一个,少一个……”
“我看见你了!”狗剩推了推东屋的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他走进屋,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外面还冷,桌子上的冻果还在,可那个小男孩不见了。
狗剩拿起一个冻梨,冰得手疼,他刚想放下,就听见身后有人唱:“数来数去少一个,窗根底下找不着……”
是那几个小孩的声音,就在他身后。狗剩猛地回头,那四个小孩都站在门口,盯着他看,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黑沉沉的。
“你们……你们咋在这儿?”狗剩的声音有点抖。
“我们一直在这儿啊,”小女孩说,她的眼睛盯着狗剩手里的冻梨,“你拿了我们的冻果。”
“这不是你们的,这是老王家的。”狗剩把冻梨放回盘子里。
“就是我们的,”小男孩说,“我们数了,少一个,就是你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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