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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摇晃的太师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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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雨下得黏糊,像老天爷把装了水的棉絮给拧了,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风,往土坯房的窗缝里钻。我缩在炕头的蓝布褥子上,脚边焐着奶奶缝的老虎枕,鼻尖飘着炕洞里烧玉米芯子的暖香,还有墙根酸菜缸里飘来的一点酸气——这是咱东北农村最寻常的雨天,可今儿个不一样,墙角那把红漆太师椅,又开始晃了。

那椅子是奶奶的陪嫁,打我记事起就搁在东墙根,椅背上雕着缠枝莲,红漆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发暗的木头。平时它就安安静静待着,可一到阴雨天,尤其是这种下不透的闷雨,椅腿就会“吱呀、吱呀”地晃,幅度不大,就像有人轻轻坐在上头,身子往前倾了倾似的。我问过奶奶咋回事,奶奶总用手里的烟袋锅子敲敲炕沿,说:“椅子老了,木头松了,晃两下正常。”可我知道不是,上回我趁奶奶不注意,伸手摸过椅面,那木头凉得扎手,比外头的雨水还凉,而且椅面上总像蒙着一层薄灰,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奶,”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椅子又晃了。”

奶奶正低头搓麻绳,听见这话,手顿了顿,抬起头往墙角看。雨丝打在窗户纸上,把太师椅的影子映得歪歪扭扭,椅腿果然在动,一下,又一下,“吱呀”声混着雨声,像有人在耳边叹气。奶奶放下手里的麻线,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青砖地上,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既然它晃了,那奶就跟你唠扯唠扯,这椅子的来头。”

我眼睛一下亮了,又有点怕,往奶奶怀里缩了缩。奶奶的怀里有股子烟火气,还有她常年用的蛤蜊油的香味,能让人踏实不少。她摸了摸我的头,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个圈,慢悠悠地开了口:“这事儿得从你太奶奶那会儿说起,那会儿咱屯子还不叫现在这名儿,叫徐家屯,因为屯子里大半都是姓徐的,其中最有钱的,是老徐家的徐老爷。”

“徐老爷?”我小声问,“他是好人吗?”

奶奶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好不好的,得看对谁。徐老爷家有三进的院子,青砖瓦房,门口还立着石狮子,屯子里不少人都给他家干活,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也去他家当过帮工,就是在那会儿,见过这把椅子。”

奶奶的声音慢慢沉下去,像是沉进了几十年前的光阴里。我盯着墙角的太师椅,雨还在下,椅子晃得更明显了,椅背上的缠枝莲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活过来似的。

“那会儿你太奶奶才十六岁,手巧,会缝衣裳,徐老爷家的小姐,也就是徐姑娘,就让你太奶奶陪着她做针线。徐姑娘比你太奶奶小两岁,长得白净,就是身子弱,常年待在屋里,不怎么出门。你太奶奶说,徐姑娘屋里就摆着这把太师椅,红漆亮得能照见人,徐姑娘总爱坐在上头看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对着椅子发呆,嘴里还念叨着啥。”

“念叨啥呀?”我追问。

“你太奶奶也听不清,”奶奶说,“就觉得徐姑娘有点怪。有一回,你太奶奶去给徐姑娘送茶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像是徐姑娘在跟人唠嗑,可推门进去,屋里就只有徐姑娘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本书,见你太奶奶进来,就赶紧把书合上了,脸还红了。你太奶奶问她跟谁说话,她就说没有,是自己跟自己唠嗑解闷。”

我往墙角看了一眼,椅子还在晃,“吱呀”声里,好像掺进了一点别的声音,像是轻轻的说话声,细得像蚊子叫。我赶紧往奶奶怀里靠了靠,奶奶拍了拍我的背,接着说:“后来没过多久,徐姑娘就病了,病得挺重,脸白得像纸,吃啥都吐,徐老爷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有一天晚上,你太奶奶住在徐家,半夜听见徐姑娘屋里有动静,像是椅子倒了的声音,还有哭喊声。你太奶奶赶紧爬起来,跑到徐姑娘屋门口,就看见徐老爷的管家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去,说徐姑娘正在里头‘冲喜’。”

“冲喜?”我不懂。

“就是找个人跟她拜堂,想借着喜气把病治好,”奶奶的声音低了些,“可那时候徐姑娘都快不行了,哪还有人愿意跟她拜堂?后来听说,徐老爷硬把家里一个年轻的长工绑了,推进了徐姑娘屋里,跟她拜了堂。你太奶奶说,那天晚上,徐家的灯亮了一整夜,哭声、喊声,还有椅子‘吱呀’的声音,一直传到后半夜,才慢慢停了。”

雨突然下大了,“哗啦啦”地打在窗户上,把屋里的光都遮暗了。墙角的太师椅晃得更厉害了,椅腿在青砖地上磨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上面坐不稳,来回动。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手心有点出汗。

“第二天一早,徐家就传出消息,徐姑娘没了,半夜咽的气。那个跟她拜堂的长工,也疯了,被人从屋里抬出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喊‘椅子上有人’‘别抓我’,后来徐老爷让人把他送走了,再也没人见过他。”奶奶顿了顿,烟袋锅子在炕沿上又磕了一下,“你太奶奶说,她后来偷偷去了徐姑娘屋里,看见那把太师椅倒在地上,椅面上沾着点红,像是血,而且椅子底下,压着一根头发,很长,是徐姑娘的头发——徐姑娘的头发,从来都是梳得整整齐齐的,怎么会掉在椅子底下?”

我盯着椅面,那上面的红漆掉了一块,露出的木头颜色发暗,像是真的沾过什么东西。椅子还在晃,这一次,我好像看见椅面上有个淡淡的影子,像是有人坐在上头,穿着长裙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奶……”我声音有点发颤,“椅子上是不是有……有人?”

奶奶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椅子晃了一下,像是回应似的。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太奶奶也这么想过。徐姑娘没了之后,徐老爷就把这把椅子扔到了柴房,说它不吉利。后来过了半年,徐家突然遭了火,三进的院子烧得干干净净,徐老爷和他的家眷,都没跑出来。你太奶奶说,那天晚上,她看见柴房的方向先冒的烟,火灭了之后,柴房里啥都烧没了,就剩下这把太师椅,红漆掉了不少,可还是好好的,没烧着一点。”

“这么邪性?”我瞪大了眼睛。

“邪性的还在后头,”奶奶说,“徐家烧没了之后,屯子里就有人说,是徐姑娘回来了,是那把椅子带着她回来的。有个捡破烂的老头,晚上去徐家的废墟上捡东西,看见那把椅子摆在废墟中间,椅面上坐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头发很长,垂到腰上。老头吓得魂都飞了,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就病了,没几天就没了。”

雨还在下,风裹着雨丝,把窗户纸吹得“哗啦”响。墙角的太师椅,突然不晃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可我却觉得更怕了,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从椅子的方向,或者从墙的方向,冷冷地看着。

“后来这椅子就没人敢要了,扔在废墟上,风吹日晒的。你太奶奶嫁给你太爷爷的时候,家里穷,啥都没有。有一天,你太爷爷去镇上赶集,路过徐家废墟,看见这把椅子还在,就想着拿回家当柴烧,劈了能烧好几天。可他刚把椅子扛起来,就觉得肩膀沉得厉害,像是扛着个人,走两步就喘不过气,还听见耳边有人说‘别劈我’。你太爷爷也是个胆大的,没扔,硬是扛回了家。”

“扛回家之后呢?”

“扛回家之后,你太奶奶一看,就认出是徐姑娘的椅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盆摔了。你太爷爷说,既然扛回来了,就先放着,说不定能当把椅子坐。可当天晚上,你太奶奶就听见屋里有动静,起来一看,那把椅子就摆在炕边,晃来晃去的,椅面上还放着一朵白兰花——徐姑娘最喜欢白兰花,徐家院子里种了好多,可那会儿是冬天,哪来的白兰花?”

我往炕边看了一眼,离墙角的太师椅不远,心里有点发毛。奶奶的手放在我头上,暖暖的,让我稍微踏实了点。

“从那以后,这椅子就没安生过。一到阴雨天就晃,有时候半夜还会自己挪地方,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再挪回东墙根。你太奶奶试过把它劈了,可斧头刚砍下去,就觉得手腕疼,像是被人攥住了,斧头也掉在地上,再也砍不下去。后来你太奶奶就不敢动它了,就把它摆在东墙根,说算是给徐姑娘找个地方待着,别再折腾了。”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好像小了点,可屋里的光线还是暗,墙角的太师椅又开始晃了,这一次,晃得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上面轻轻晃着腿。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赶紧问:“奶,那徐姑娘为啥总跟着这把椅子啊?她是不是有啥心事?”

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说:“你太奶奶后来听屯子里的老人说,徐姑娘没病之前,跟一个穷书生好上了,那书生住在屯子外的破庙里,徐姑娘经常偷偷去找他,还把自己的首饰拿给书生当盘缠,让他去赶考。徐老爷知道了,气得不行,把徐姑娘关在家里,还让人去打了那书生一顿,把书生赶走了。徐姑娘就是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天天对着椅子发呆,后来就病了。”

“那书生呢?”我问,“他没回来找徐姑娘吗?”

“回来了,”奶奶的声音沉了下去,“可回来的时候,徐家已经烧没了,徐姑娘也没了。那书生在废墟上哭了一天,后来就坐在那把太师椅上,一动不动,直到天黑。第二天有人去看,书生已经没了,靠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一封信,是徐姑娘写给她的,说等他回来,就跟他走。”

我盯着太师椅,椅面上的影子好像更清楚了,像是有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穿白衣服,一个穿青衣服。椅子晃了晃,“吱呀”声里,好像掺进了一点哭声,细得像雨丝,飘在空气里。

“从那以后,这椅子就更邪性了,”奶奶接着说,“有一回,屯子里的二柱子,喝醉了酒,跑到咱家来,看见这把椅子,就骂骂咧咧地说‘啥破椅子,还天天晃,我坐上去试试’,说着就坐上去了。结果刚坐下,就开始喊疼,说有人掐他的腰,还说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站在他跟前,脸白得吓人。二柱子吓得酒醒了一半,连滚带爬地跑了,第二天就起不来床,腰上青了一大块,像是被人掐出来的,过了半个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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