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收不孝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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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蜷在奶奶的火炕梢,膝盖上盖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棉袄上还带着灶坑里柴火的暖香。窗外的大烟炮刮得正猛,土坯房的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像有人用指甲挠着玻璃。奶奶坐在炕头,手里攥着根顶针,正给我纳过年穿的千层底,麻线穿过布层时“嗤啦”一声,在这静得发慌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我把脸往棉袄里埋了埋,只露双眼睛盯着奶奶。往常这个时候,奶奶总会讲些狐狸精报恩、黄皮子讨封的事儿,可今晚我总觉得心里发毛,想听点更“过瘾”的——当然,是那种吓得人不敢关灯,又忍不住想往下听的。
奶奶的针顿了顿,抬头往窗外瞟了一眼,昏黄的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土墙上,像个歪歪扭扭的树疙瘩。她叹了口气,把顶针往炕桌上一放,拿起炕沿边的烟袋锅,慢悠悠地装烟丝:“要讲也行,就是这故事邪性,你听完可别半夜哭着找你妈。”
我赶紧点头,把身子往奶奶那边挪了挪,耳朵竖得老高。奶奶点着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亮了一下,映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事儿就发生在咱屯子东头,老李家的事儿。你记不记得,前几年屯子东头那栋塌了半边的土房?就是他家。”
我想了想,点头说记得。去年夏天我跟二柱去东头摸鱼,路过那房子时,二柱还拉着我绕着走,说那屋里“不干净”。当时我还扒着破窗户往里看,只见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子,窗户框上挂着破破烂烂的塑料布,风一吹,跟招魂似的。
“老李家原先可不是这样。”奶奶吸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到油灯上,散成了一团雾,“早先年,老李家的当家的叫李老实,人如其名,是个实打实的老好人。他媳妇姓赵,跟他过了一辈子,俩人拉扯大了三个孩子——俩儿子,一个姑娘。大儿子叫李老大,二儿子叫李老二,姑娘叫李娟。那时候咱屯子穷,可李老实两口子硬是凭着一身力气,把三个孩子拉扯大,还给俩儿子盖了房,娶了媳妇。”
奶奶顿了顿,又吸了口烟,语气沉了下来:“可这人啊,一老就不值钱了。李老实五十多岁那年,得了场重病,下不了地,赵大娘的腰也不好,俩人干不了重活,日子就靠俩儿子接济。刚开始还行,李老大和李老二还时不时送点米和面来,可没过半年,就不行了。”
我攥着奶奶的棉袄角,小声问:“为啥不行了啊?”
“还能为啥?”奶奶的声音里带着点咬牙的劲儿,“俩媳妇作妖呗。李老大的媳妇叫王桂兰,是邻村的,为人尖酸刻薄,眼里只有钱。她总跟李老大说,‘你爸妈都老了,就是俩拖油瓶,咱自己家还顾不过来呢,哪有闲钱养他们’。李老二的媳妇更不是东西,叫刘翠花,懒得出奇,连自己家的炕都懒得扫,更别说管公婆了。那姑娘李娟,虽说没嫁人,可心也野,天天跟屯里的小媳妇们凑一起打牌,要么就往镇里跑,买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爹妈饿不饿,她从来不管。”
我听得气鼓鼓的:“他们咋这么坏啊?”
“坏?后面还有更坏的。”奶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掉在炕席上,她赶紧用手捻灭,“李老实两口子原先住在正屋,后来王桂兰说,‘正屋得给我儿子留着,俩老人住西厢房就行’。那西厢房是啥地方?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连个像样的炕都没有。赵大娘求他们,说‘冬天冷,给我们烧点炕吧’,王桂兰倒好,说‘烧炕不要柴火啊?柴火不要钱买啊?你们俩老东西又不干活,凭啥用我们的柴火’。”
说到这儿,奶奶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她自己:“你知道那时候是啥时候不?是腊月,咱东北的腊月,零下三十多度,西厢房里连个炉子都没有。赵大娘把家里所有能盖的都盖在身上了,还是冷得直打哆嗦。有一回,赵大娘实在冻得受不了,想去李老大家的厨房烤烤火,刚走到门口,就被王桂兰推了个趔趄,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碎了。王桂兰指着她的鼻子骂,‘老不死的,你想偷东西是不是?赶紧滚,再过来我放狗咬你’。”
我听得眼睛都红了,咬着嘴唇说:“王桂兰真坏!”
奶奶叹了口气,接着说:“更过分的还在后面。李老实的病越来越重,咳得喘不上气,赵大娘想给她抓点药,就去找李老大要俩钱。李老大刚要掏钱,王桂兰就跳出来了,把钱抢过去,说‘那药有啥用?纯属浪费钱!人老了,该死就死,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李老实躺在炕上,听见这话,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憋死。赵大娘抱着他哭,哭了半天,也没人来管。”
后来,赵大娘实在没办法,就想起自己还有个陪嫁的银镯子,那是她妈传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戴,藏在箱子底。她想把镯子卖了,给李老实抓药。可没等她把镯子拿出来,就被李娟发现了。李娟看到镯子,眼睛都亮了,说“妈,这镯子给我吧,我拿去镇上换个新发卡”。赵大娘不给,李娟就跟她抢,俩人拉扯的时候,镯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赵大娘看着碎了的镯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得肝肠寸断。李老实躺在炕上,听见哭声,挣扎着要起来,可刚坐起来,就“哇”地吐了一口血,血溅在炕席上,像朵暗红的花。他指着门口,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头一歪,就没气了。
赵大娘看到李老实没气了,也不哭了,就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像个傻子。李老大和李老二赶来的时候,看到李老实死了,也没多伤心,就商量着怎么埋。王桂兰还在一边说,“别买啥好棺材了,找块破木板钉个匣子就行,省点钱”。
办丧事的时候,屯里的人都去了,看着赵大娘那可怜的样子,都偷偷抹眼泪。有几个老人看不过去,劝李老大他们,“你们妈不容易,你们好好待她,别再作妖了”。可李老大他们根本不听,还说“我们家的事儿,不用你们管”。
赵大娘在李老实坟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第四天被人扶回来的时候,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睛也瞎了一只——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冻的。从那以后,赵大娘就不怎么说话了,天天坐在西厢房的炕沿上,怀里抱着一件李老实生前穿的蓝布棉袄,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过了没俩月,就出事了。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屯里家家户户都在扫房、贴春联,准备过年。李老大家里也挺热闹,王桂兰正在厨房炸油条,油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得老远。李老大呢,在堂屋里跟几个牌友打牌,输了钱,正骂骂咧咧的。
突然,厨房里传来“啊”的一声尖叫,紧接着就是“哗啦”一声,像是油锅倒了。李老大和牌友们赶紧跑过去看,只见王桂兰躺在地上,浑身是油,脸上、手上都起了大水泡,疼得直打滚。油锅里的油洒了一地,火还没灭,把地上的柴火都点着了,浓烟滚滚。
众人赶紧把火扑灭,把王桂兰抬到炕上。王桂兰疼得直叫,声音凄厉,听得人头皮发麻。李老大赶紧去镇上找大夫,可大夫来了一看,摇着头说“不行了,烧得太严重了,没救了”。
王桂兰就这么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断气了。死的时候,她的眼睛睁得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别抓我,别抓我”。
屯里的人都说,王桂兰这是遭了报应了。你想啊,她平时对赵大娘那么坏,冬天不给烧炕,还把赵大娘推搡得摔了碗,现在自己被油烧了,这不就是报应吗?
可李老大不这么想,他觉得是赵大娘咒死了王桂兰。他跑到西厢房,指着赵大娘的鼻子骂,“老不死的,是不是你咒我媳妇?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咒,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赵大娘还是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那件蓝布棉袄,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只有瞎了的那只眼睛里,流出了两行浑浊的眼泪。
王桂兰死后没几天,就到了除夕。屯里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放鞭炮,可李老大家里却冷冷清清的。李老大喝了不少酒,越想越生气,就跑到西厢房,把赵大娘怀里的蓝布棉袄抢过来,扔在地上,还用脚踩,“你男人都死了,你还抱着这破棉袄干啥?我让你抱,我让你抱!”
赵大娘像是被踩疼了似的,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她扑过去,想抢回棉袄,可李老大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赵大娘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等李老大走了,她才慢慢爬起来,捡起那件被踩脏的棉袄,抱在怀里,又坐回了炕沿上。
过了年,正月十五刚过,李老二就出事了。
李老二是个酒鬼,天天喝得醉醺醺的,地里的活也不干,家里的事儿全靠刘翠花打理——当然,刘翠花也不干活,俩人就靠李老实留下的那点积蓄过日子。那天晚上,李老二又去屯里的小卖部喝酒,喝到半夜才往家走。
那天晚上也刮着大烟炮,风特别大,雪下得也密,能见度特别低。李老二醉醺醺的,走一步晃三步,本来应该往家走,结果走岔了路,走到了屯子北边的乱葬岗。
乱葬岗那地方,埋的都是些没儿没女的孤魂野鬼,平时没人敢去。李老二走到那儿的时候,酒也醒了点,他一看周围都是坟包,吓得赶紧往回跑。可没跑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摔在雪地里。
他想爬起来,可怎么也爬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腿。他回头一看,只见雪地里有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如柴,皮肤是青紫色的,指甲又长又黑,正死死地抓着他的裤腿。
李老二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想要甩开那只手,可那只手抓得特别紧,怎么甩也甩不开。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黑影站在他面前,那黑影穿着一件蓝布棉袄,跟李老实生前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黑影的脸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双眼睛,像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李老二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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