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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误打保家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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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缩在奶奶炕头的被角里,鼻尖蹭着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味,混着灶房飘来的土豆炖白菜香,暖得让人直犯困。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像谁用指甲刻了满窗的碎玉,把外面的黑天冻得严严实实。奶奶坐在炕梢,手里攥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麻线穿过针孔时“嘶”地响了一声,她抬头看了眼我,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炕桌旁那盏煤油灯的光,忽闪忽闪的。

“冷不冷?把棉袄再裹紧点。”奶奶的声音有点哑,像被灶膛里的烟呛过,她伸手把我这边的被角往下压了压,挡住漏进来的风,“今儿个不给你讲狐狸精迷汉子的事了,给你讲个咱屯子真真切切发生过的,关于保家仙的事。”

我一下子精神了,直起身子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咱靠山屯的人都知道,保家仙是不能随便提的,更不能惹。奶奶以前就跟我说过,家里供着的保家仙,不是佛不是道,是“狐黄白柳灰”这五位仙家,守着家宅,保着平安,你敬着它,它就护着你,你要是作妖得罪了它,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故事的主角叫二柱子,是你太爷爷那辈的人,就住在屯子西头,跟你王大娘她家是邻居。”奶奶把鞋底放在腿上,双手搓了搓,像是在暖手,又像是在回忆,“二柱子那小子,人高马大的,力气也足,就是性子太愣,跟驴似的,别人说啥都听不进去,还不信邪。那时候屯子里的老人们都劝他,说出门在外,看到黄皮子(黄鼠狼)别追,看到老柳树别砍,看到人家供仙的牌位别乱碰,他倒好,每次都嗤之以鼻,说‘啥仙不仙的,都是骗人的,我一铁锹下去,啥仙都得现原形’。”

我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奶奶,那他后来是不是惹着保家仙了?”

奶奶点了点头,眼神沉了沉,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似的,声音压低了些:“可不是嘛。那是个开春,刚化冻,地里的雪还没消干净,二柱子家想盖个新猪圈,说原来的猪圈太小,养不下几头猪。他选的地方,就在他家后院的老榆树下——你知道,咱东北农村,家家后院都爱种棵树,遮阴,还能护着家宅。那棵老榆树,是二柱子他爹活着的时候种的,都快三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枝桠长得老长,都快伸到隔壁王大娘家的院子里了。”

“盖猪圈得先清地,二柱子找了他本家的兄弟,俩人扛着铁锹就去后院了。一开始倒没啥事,挖了没几锹,铁锹头突然‘当’的一声,撞着啥硬东西了。二柱子骂了句‘妈的,啥玩意儿’,蹲下来用手扒开土,一看,是个黑不溜秋的洞,洞口还挺光滑,像是被啥东西蹭出来的。”

“他那兄弟胆小,一看这洞,就劝他:‘柱子哥,要不咱别挖了,这洞看着像是黄皮子的窝,咱屯子谁不知道,黄皮子是黄仙,惹不得。’二柱子一听就火了,一脚把他兄弟踹开:‘你怕个屁!啥黄仙,就是个偷鸡的玩意儿!我今儿个就把它窝给端了,省得它以后来偷我家的鸡!’”

奶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拿起炕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缸子上的“劳动最光荣”字样都快磨掉了。我盯着奶奶的手,她手上的老茧又厚又硬,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这时候却轻轻抖了一下。

“二柱子说着,就拿起铁锹,顺着洞口往里面挖。挖了没几下,就听见‘吱吱’的叫声,从洞里跑出来几只小黄皮子,也就巴掌大,毛还没长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可怜得很。他那兄弟想拦着,说‘柱子哥,别伤了它们,放了吧’,二柱子哪里肯听,举起铁锹就拍了下去。”

“我跟你说,那声儿,听得人心里发毛。铁锹拍在地上,‘噗’的一声,那几只小黄皮子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没气了。二柱子还嫌不够,又往洞里挖了几锹,把洞给挖塌了,嘴里还念叨着‘让你住,让你偷鸡,我看你以后还咋作妖’。”

“他那兄弟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那儿不敢动,说‘柱子哥,你这是惹大祸了,黄仙记仇,你这么对它的崽子,它肯定得报复你’。二柱子骂了句‘滚蛋,少在这儿吓唬我’,接着挖地,跟没事人似的。”

“结果当天晚上,怪事就来了。”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能感觉到炕头的温度好像都降了点,“二柱子家喂了十多只鸡,第二天早上,他媳妇去喂鸡的时候,发现鸡圈里少了三只鸡,地上就留了一滩血,还有几根鸡毛,别的啥都没有。鸡圈的门是关着的,也没破,那鸡就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二柱子的媳妇吓得不行,赶紧跑回去跟二柱子说。二柱子还不信,说‘肯定是被野狗叼走了,啥大惊小怪的’。可没过两天,他家的鸡又少了两只,这次更邪门,鸡圈里不光有血,还多了几根黄乎乎的毛,跟黄皮子的毛一模一样。二柱子这才有点慌了,但还是嘴硬,说‘肯定是那黄皮子来报仇,我今晚就守着,看我不打死它’。”

“那天晚上,二柱子拿了个手电筒,搬了个凳子坐在鸡圈旁边。守到后半夜,他困得不行,刚想眯一会儿,就听见鸡圈里有动静。他一下子精神了,拿起手电筒一照,就看见一个黄乎乎的东西,正叼着一只鸡往墙上爬。那东西长得跟黄皮子一样,可比普通的黄皮子大多了,差不多有半大的狗那么大,眼睛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绿光,看得人心里发寒。”

“二柱子当时也顾不上害怕了,拿起身边的棍子就冲了过去,朝着那黄皮子打过去。那黄皮子也不慌,放下鸡,转过身盯着二柱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二柱子一棍子下去,没打着,那黄皮子‘嗖’的一下就跑了,跑得特别快,转眼间就没影了。二柱子追了几步,没追上,只能回来。他看着鸡圈里的鸡,心里也有点发毛,琢磨着是不是真的惹着黄仙了。”

“第二天,他就去问屯子里的老支书。老支书是个懂规矩的人,听二柱子说了前因后果,叹了口气,说‘柱子啊,你这是糊涂啊!那老榆树下的洞,十有八九是黄仙的窝,你把人家的崽子打死了,还把洞挖塌了,这是结了死仇啊!那黄仙现在来偷你的鸡,只是小教训,要是再不给它赔罪,以后的事就更难办了’。”

“二柱子这才真的慌了,问老支书该咋办。老支书说‘你得给黄仙立个牌位,供在堂屋里,每天给它上供,馒头、猪肉、白酒都不能少,还得给它赔罪,说你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另外,你得把那老榆树下的土填回去,再给那几只小黄皮子立个小坟,烧点纸钱,求它原谅’。”

“二柱子听了,赶紧回家照着做。他找了块木板,让村里的木匠刻了个‘黄三太奶之位’的牌位,供在堂屋的桌子上,每天都上供。又去后院,把挖出来的土填回去,找了块布,把那几只小黄皮子包起来,埋在老榆树下,还烧了点纸钱。做完这些,他心里踏实了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这才只是开始。”奶奶的手指在鞋底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划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过了没几天,二柱子家的猪出事了。他家养了一头老母猪,怀着崽,还有一个月就要下了。那天早上,二柱子去喂猪的时候,发现老母猪躺在猪圈里,一动不动,嘴里吐着白沫,肚子还一鼓一鼓的,像是快不行了。二柱子赶紧找了屯子里的赤脚医生,医生来了一看,也查不出啥毛病,说‘这猪像是中了邪,我治不了’。”

“二柱子急得不行,那老母猪可是他家的宝贝,要是死了,损失可大了。他又去找老支书,老支书说‘看来黄仙还没消气,你是不是赔罪的时候不诚心?’二柱子想了想,说‘我都照着你说的做了,供品也没断过啊’。老支书叹了口气,说‘要不你去请个跳大神的来看看?咱屯子南边的李大神,据说有点本事,能跟仙家沟通’。”

“二柱子没办法,只能去请李大神。李大神来了之后,先在二柱子家的堂屋里转了一圈,又去后院的老榆树下看了看,然后说‘这黄仙的气性大得很,你杀了它的崽子,不是立个牌位、烧点纸钱就能解决的。它现在是要让你家破人亡啊’。二柱子一听,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求李大神救救他。”

“李大神说‘我试试吧,但能不能成,就看你的造化了。你得准备三尺红布,一斤白酒,二斤猪肉,还有一碗小米。我给黄仙跳个大神,跟它说说情,看它能不能饶了你’。二柱子赶紧去准备,没多久就把东西都拿来了。”

“李大神穿上他那件画着符文的红衣服,手里拿着个鼓,一边敲一边跳,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像是‘黄三太奶听我言,二柱子他犯了错,诚心诚意来赔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跳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李大神突然停下来,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地上。二柱子赶紧扶着他,问‘大神,咋样了?’李大神喘着气,说‘黄仙说了,它不饶你,除非你把你家的老母猪给它当供品,不然它还要继续报复你’。”

“二柱子一听,脸都白了。那老母猪要是给了黄仙,他家这一年的指望就没了。可他又怕黄仙继续报复,没办法,只能答应。当天下午,他就把老母猪杀了,把肉切成块,放在老榆树下的供桌上,还倒了白酒,撒了小米。做完这些,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黄仙会不会饶了他。”

“可没过几天,更邪门的事发生了——二柱子的媳妇疯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颤抖,我下意识地往奶奶怀里靠了靠,奶奶伸手抱住我,手是暖的,可我还是觉得有点冷。

“二柱子的媳妇叫秀兰(不是你说的那个秀莲,是兰花的兰),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平时话不多,干活也勤快。那天早上,二柱子起来的时候,发现秀兰不在炕上,就到处找。最后在堂屋里找到了她,秀兰正坐在供黄仙的牌位前面,嘴里念念有词,眼神直勾勾的,像是中了邪。”

“二柱子走过去,叫了声‘秀兰’,秀兰没理他,还是自顾自地念叨。二柱子又推了她一下,秀兰突然转过头,盯着二柱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声音也变了,变得又粗又哑,根本不是她平时的声音:‘二柱子,你杀了我的崽子,还想让我饶了你?我告诉你,没门!我要让你家破人亡,让你一辈子不得安宁!’”

“二柱子吓得腿都软了,他知道,这是黄仙附在秀兰身上了。他赶紧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黄三太奶,我错了,我不该杀你的崽子,我给你赔罪,求你放过秀兰吧,有啥冲我来’。那黄仙附在秀兰身上,冷笑了一声,说‘冲你来?好啊!我先让你媳妇疯疯癫癫,再让你儿子生病,最后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秀兰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二柱子赶紧把她抱到炕上,找了赤脚医生来看。医生还是查不出啥毛病,只能给她打了针镇定剂,让她睡着。可秀兰醒了之后,还是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还不停地说‘黄三太奶饶了我’‘我错了’之类的话。”

“二柱子没办法,只能又去请李大神。李大神来了之后,看了看秀兰,摇了摇头,说‘这黄仙是铁了心要报复你,我也没办法了。它附在你媳妇身上,要是强行把它赶走,你媳妇可能会有危险’。二柱子一听,急得哭了,说‘大神,你再想想办法,我不能看着秀兰这么疯下去啊’。”

“李大神想了想,说‘要不你去后山的乱葬岗,找你爹的坟,跟你爹说说,让他帮忙求求情。你爹活着的时候,跟黄仙也有点交情,说不定能管用’。二柱子一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准备了点纸钱、香烛,就往后山去了。”

“后山的乱葬岗,是咱屯子埋死人的地方,平时没人敢去,尤其是晚上。二柱子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刮在树上,‘呜呜’的响,像是有人在哭。乱葬岗里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坟前连块碑都没有,只有一堆土。二柱子找了半天,才找到他爹的坟,坟上长满了野草,墓碑也歪了。”

“他跪在坟前,一边烧纸钱一边哭,说‘爹,我错了,我不该杀黄仙的崽子,现在黄仙报复我,秀兰都疯了,你快帮帮我,跟黄仙求求情,让它饶了我们吧’。烧完纸钱,他又磕了几个头,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走在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惨白惨白的,照在地上,跟撒了一层霜似的。二柱子心里有点发毛,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他。他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走着走着,他突然听见后面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二柱子,等等我’。”

“那声音很熟悉,像是他爹的声音。二柱子心里一惊,不敢回头,嘴里念叨着‘爹,我知道是你,你别跟着我了,我已经跟你求过情了’。可那声音还在喊:‘二柱子,你停下,我有话跟你说’。二柱子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他一转身,就看见他爹站在不远处,穿着他爹生前常穿的那件蓝色的褂子,脸色惨白,跟纸一样。二柱子吓得腿都软了,说‘爹,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儿?’他爹叹了口气,说‘我是死了,可我放心不下你。那黄仙的气性太大,我跟它说了,它不肯饶你。它说你杀了它的崽子,必须一命抵一命,要么你死,要么你儿子死’。”

“二柱子一听,吓得魂都快没了,说‘爹,那咋办啊?我不能让我儿子死啊’。他爹说‘我也没办法,这是你自己惹的祸,只能你自己承担。你要是不想让你儿子死,就只能跟黄仙赔命’。说完,他爹的身影就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二柱子一个人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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