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纸扎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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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记事儿起最冷的一个东北冬天,雪下了三天三夜没停,把俺们村的苞米垛都埋成了白馒头,连院墙上的狗窝都冒不出个狗脑袋。天擦黑的时候,我揣着冻得通红的手钻回屋,炕头早就被奶奶烧得滚烫,一屁股坐上去能把棉裤焐出热气儿。奶奶盘腿坐在炕里,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烟袋,烟锅里的烟丝燃着,冒出来的烟圈儿在煤油灯的光里飘,把墙上年画里的胖娃娃都熏得有点模糊。
我往奶奶身边挪了挪,把冻得发僵的脚伸进她的被窝,奶奶伸手摸了摸我的鞋,眉头一皱:“咋又踩雪了?鞋窠子里全是冰碴子,赶紧脱了焐着。”我嘿嘿笑,没敢说刚才在院门口看见老王头家的纸扎铺子亮着灯,窗纸上晃着个高高低低的影子,像个站着的纸人,吓得我撒腿就跑。
奶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落在灶坑边的柴草上,又被她用手指头捻灭。她看我眼神飘,就知道我准是看见啥了,叹了口气:“是不是瞅见老王头家的灯了?”我点头,往她怀里缩了缩:“奶,他家窗上那影子,咋像纸人呢?老王头半夜还扎纸人啊?”
奶奶的手顿了顿,又装上一锅烟,打火机“咔嗒”响了好几下才打着。煤油灯的光晃在她脸上,那些皱纹里都像是藏着黑影。“你这孩子,眼尖得很。不过可不敢瞎瞅,老王头那活儿,不是咱凡人能随便看的。”我追问:“为啥啊?不就是扎个纸人纸马吗?我还去他铺子里看过,那纸马的鬃毛都扎得老长,跟真的似的。”
“似的?”奶奶冷笑一声,烟袋杆儿指着我,“你知道个啥?那纸扎的东西,看着是给死人用的,实则是通着阴阳的物件。老王头那手艺,是他师傅传下来的,有三条规矩,破一条,就得惹一身麻烦。”我听得心里发紧,把布老虎攥得更紧了:“啥规矩啊?”
“第一条,子时不扎纸。”奶奶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屋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哭,“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候,阴气最盛,这时候扎纸人,容易把不干净的东西招过来,附在纸上。你以为那纸人是死的?要是赶在子时扎,指不定夜里就睁眼睛瞅你呢。”
我打了个哆嗦,想起去年冬天,村里王二婶的男人没了,找老王头扎了匹纸马。那天我路过他铺子,正好看见老王头在扎马尾巴,手里的竹篾子翻飞,纸浆糊在纸上,黏糊糊的。王二婶在旁边哭,说她男人活着的时候爱骑马,让老王头扎得像点。老王头没说话,只是埋头扎,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纸马扎好了,立在铺子里,黑鬃毛,白身子,眼睛是用墨画的,亮闪闪的,真跟要跑似的。
“你还记得王二婶家那纸马不?”奶奶突然问,我点头。“那回就差点出事儿。”奶奶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王二婶家穷,给不起多少工钱,老王头心善,说帮她赶赶活,争取头七前能送到坟上去。结果那天扎到快子时,纸马的眼睛还没画。老王头也是累糊涂了,拿起墨笔就画,刚画完左眼,就听见铺子里‘咚’的一声响。”
“咋了咋了?”我往前凑了凑,炕头的热气都没让我觉得暖和。
“他抬头一看,那纸马的头,居然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他呢。”奶奶的声音发颤,“你想啊,纸扎的马,都是固定好的,咋能转头?老王头当时就懵了,手里的墨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洒了一地。他再瞅那纸马的眼睛,刚才画的左眼,居然像是在眨!”
我吓得“呀”了一声,往奶奶身后躲了躲。奶奶拍了拍我的背:“别怕,老王头也是见过世面的,他知道是破了规矩,赶紧从怀里摸出张黄纸,点着了绕着纸马转了三圈,嘴里还念叨着啥。那黄纸烧完,纸马的头才慢慢转回去,眼睛也不亮了。”
“后来呢?”“后来啊,老王头第二天就把纸马给王二婶送过去了,还特意叮嘱,烧纸马的时候,得在马耳朵上系根红绳,让它只认王二婶男人的魂,别乱走。结果你猜咋着?烧纸马那天,坟地旁边的苞米地里,突然起了阵旋风,把纸马的灰烬卷得老高,跟真马在跑似的。王二婶回家后,夜里就听见院子里有马蹄声,‘嗒嗒嗒’的,吓得她一晚上没敢睡。”
我咽了口唾沫,想起王二婶家的院子,就在俺家西边,那几天夜里我确实听见马蹄声了,还以为是谁家的马跑出来了,原来竟是那纸马的事儿。“那后来呢?王二婶没事吧?”
“没事,老王头第二天去她家,在院子里烧了些黄纸,又撒了把糯米,说那纸马是认主了,来跟王二婶告个别。从那以后,就没再听见马蹄声了。”奶奶把烟袋锅磕干净,“这就是破了第一条规矩的下场,要是没及时补救,指不定那纸马就真的把王二婶给带走了。”
我抱着布老虎,觉得屋里的煤油灯都暗了些,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是有好多纸人在动。“那第二条规矩是啥啊?”
“第二条,纸人眼睛不能用黑狗血画。”奶奶说,“纸人这东西,最忌讳的就是沾活物的血,尤其是黑狗的血。黑狗能辟邪,血里带着阳气,你要是用它画纸人的眼睛,阳气就会把纸人的阴气冲了,可又冲不干净,最后就成了个半阴半阳的怪物,既不属于阳间,也不属于阴间,只能在中间晃悠,见着活人就想拉个垫背的。”
“还有这事儿?”我瞪大了眼睛,“那有人破过这条规矩吗?”
“有啊,老王头的徒弟,小柱子,就破过。”奶奶的眼神暗了下来,像是想起了不好的事儿,“小柱子是老王头十年前收的徒弟,那孩子手巧,学东西快,就是性子太傲,不信邪。老王头跟他说过这规矩,他左耳进右耳出,还说‘师傅,不就是点狗血吗?能有啥事儿?’结果你猜咋着?”
我摇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前年秋天,村里李大爷的小孙子没了,才五岁,掉进老井里淹死的。李大爷伤心坏了,找老王头扎个纸娃娃,说让娃娃陪着他孙子,在底下不孤单。老王头那几天正好感冒,咳嗽得厉害,就让小柱子去扎。小柱子满口答应,还说保证扎得跟真娃娃一样。”
“他是不是用黑狗血画眼睛了?”我问。
“可不是嘛。”奶奶叹了口气,“李大爷给了小柱子一只黑狗,说是家里养的,死了怪可惜的,让他拿去炖肉吃。小柱子见那狗血新鲜,就动了歪心思。他想,用狗血画眼睛,纸娃娃肯定更像真的,李大爷见了也高兴。于是趁没人的时候,就用狗血调了墨,给纸娃娃画了眼睛。”
“画完之后咋了?”
“画完当天晚上,小柱子就出事了。”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他住在纸扎铺后面的小屋里,那天夜里,他睡得正香,突然觉得有人拉他的手。他睁眼一看,屋里黑漆漆的,啥也没有。可那拉力还在,他想喊,却喊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被拉着,往屋外走。”
我攥着奶奶的衣角,手心都出汗了。“屋外有啥啊?”
“屋外就是纸扎铺,那纸娃娃就立在铺子里。”奶奶说,“小柱子被拉到纸娃娃跟前,才看清,拉他手的,就是那纸娃娃的手!那纸娃娃的眼睛,红通通的,跟滴了血似的,正瞅着他笑呢。小柱子吓得魂都没了,想跑,可脚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那纸娃娃伸出另一只手,就往他脸上摸,冰凉冰凉的,跟死人的手一样。”
“后来呢?老王头救他了吗?”
“救了,也没救全。”奶奶说,“老王头夜里咳嗽醒了,听见铺子里有动静,就披了衣服过去。一进门就看见小柱子直挺挺地站着,纸娃娃的手搭在他脸上。老王头赶紧从怀里摸出桃木剑——那是他师傅传给他的,对着纸娃娃就砍过去。‘啪’的一声,纸娃娃的胳膊断了,掉在地上,化成了一滩纸浆。小柱子‘咚’的一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我听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小柱子咋样了?”
“人是活下来了,可脑子坏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惋惜,“醒了之后就疯疯癫癫的,见着纸就躲,嘴里喊着‘纸娃娃别抓我’,有时候还会用手抠自己的眼睛,说‘眼睛红了,眼睛红了’。老王头把他送回老家了,听说去年冬天没挺过去,没了。”
屋里静了下来,只有屋外的风声,还有煤油灯“滋滋”的燃烧声。我觉得浑身发冷,连炕头的热气都不管用了。“那第三条规矩是啥啊?”我小声问,生怕听到更吓人的。
“第三条,扎好的纸人,不能让活人碰。”奶奶说,“给死人扎的纸人,是有主的,只能让死人的家属在烧的时候碰一碰,其他人碰了,就会沾染上死人的阴气,要是八字软的,还会被阴气缠上,丢魂儿。”
“俺们村有人碰过吗?”
“有,就是你李大爷。”奶奶说,“就是小柱子扎纸娃娃那回,李大爷见纸娃娃扎得好,就想抱起来看看,老王头拦着不让,说规矩不能破。可李大爷不听,说‘这是给我孙子扎的,我抱抱咋了?’硬是把纸娃娃抱了起来。结果当天下午,李大爷就觉得浑身发冷,头也疼,晚上就发起高烧,说胡话,喊着他孙子的名字。”
“那咋整啊?”
“老王头去了,又是烧黄纸,又是叫魂儿。”奶奶说,“他让李大爷的儿子拿着李大爷的一件旧衣服,在院子里喊‘李大爷,回家了’,喊三声,绕着房子走三圈。然后老王头在屋里用桃木枝蘸着白酒,往李大爷身上洒,嘴里念叨着‘阴归阴,阳归阳,别缠着活人不放’。折腾到后半夜,李大爷才退了烧,醒了过来,说他看见他孙子站在床边,哭着说‘爷爷,你碰了我的娃娃,我没法带它走了’。”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这纸扎的东西,还有这么多讲究。“奶,那老王头咋啥都懂啊?他师傅是谁啊?”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又点上了,烟丝的味道弥漫在屋里。“他师傅啊,是个怪人,三十多年前来到俺们村,没人知道他从哪儿来,只知道他扎纸人的手艺特别好。老王头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父母没了,跟着他奶奶过,穷得叮当响。他师傅见他可怜,又机灵,就收他当徒弟,把一身手艺都传给他了。”
“那他师傅后来呢?”
“没了。”奶奶的声音有点沉,“他师傅就是因为破了规矩,没了的。”
我心里一紧:“他师傅破了啥规矩啊?”
“他师傅破的,是比那三条规矩更厉害的禁忌——给活人扎纸人。”奶奶说,“你知道啥是给活人扎纸人不?就是照着活人的样子扎纸人,那纸人就相当于活人的替身,要是被人拿去做法,或者烧了,那活人就会折寿,甚至丢命。”
“还有这种事?”我觉得后背都凉了。
“三十年前,俺们村有个当官的,姓赵,是个贪官,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他有个小妾,长得特别漂亮,可惜得了肺痨,没几天就不行了。赵官儿舍不得她,就找老王头的师傅,让他扎个跟小妾一模一样的纸人,说要跟小妾一起下葬,让纸人陪着他。”
“他师傅答应了?”
“一开始没答应,说这是给活人扎纸人,破了天条,要遭天谴的。可赵官儿给的钱太多了,还威胁他,说要是不扎,就把他赶出村子。他师傅没办法,只能答应了。”奶奶说,“他师傅花了三天三夜,扎了个跟那小妾一模一样的纸人,头发是用真头发做的,衣服是用丝绸缝的,眼睛是用宝石磨的,连手上的镯子都跟小妾的一模一样。扎完之后,他师傅就觉得不对劲,夜里总梦见那小妾来找他,说‘你扎的纸人,不是给我的,是要索我的命’。”
“后来呢?”
“后来,赵官儿下葬那天,把纸人一起埋了。可没过多久,赵官儿就出事了。”奶奶说,“他夜里睡觉,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哭,一睁眼,就看见那纸人坐在床边,跟他小妾一模一样,正瞅着他笑。赵官儿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就请了个道士来。道士一看,说那纸人因为是照着活人扎的,又埋在地下,吸收了阴气,已经成精了,要找赵官儿索命。”
“那道士有办法吗?”
“有是有,可代价太大。”奶奶说,“道士说,要想除掉纸人,就得让扎纸人的人去,用自己的血涂在纸人身上,再把纸人烧了。赵官儿就去找老王头的师傅,逼着他去。他师傅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坟地。”
“到了坟地,他师傅挖开坟,把纸人抱了出来。那纸人一见着他,眼睛就亮了,跟活人似的。他师傅咬着牙,用刀子划破自己的手,把血往纸人身上抹。血一碰到纸人,纸人就‘滋滋’地响,冒黑烟,还发出女人的哭声。”
“然后呢?纸人烧了吗?”
“烧了,可他师傅也没了。”奶奶的声音带着点哽咽,“纸人烧的时候,火特别大,把他师傅也卷进去了。等火灭了,纸人没了,他师傅也变成了一堆灰。赵官儿见纸人没了,就想走,结果刚转身,就被一根烧断的木头砸中了头,当场就没了。村里人都说,这是天谴,破了规矩,谁也跑不了。”
我听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原来老王头的师傅这么惨。“那老王头是不是因为他师傅的事,才定下那三条规矩的啊?”
“是。”奶奶点头,“他师傅没了之后,老王头就接了他的纸扎铺,立下那三条规矩,再也不敢破。他总说,他师傅是为了钱,破了规矩,才遭了天谴,他不能走他师傅的老路。”
屋外的风好像小了点,可我还是觉得害怕。“奶,那今天晚上,老王头咋还在扎纸人啊?是不是又有谁家死人了?”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东头的张奶奶,她老伴儿昨天没了,明天就要下葬,找老王头扎个纸人,陪她老伴儿走。老王头这几天身体不好,白天扎不完,只能晚上扎,可他不敢过子时,估计现在已经停手了。”
“那他不会破规矩吧?”
“应该不会,老王头是个守规矩的人。”奶奶摸了摸我的头,“好了,别想这些吓人的事儿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扫雪呢。”
我点点头,可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纸人的样子,还有老王头师傅的事儿。奶奶把煤油灯吹灭了,屋里一下子黑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照在墙上,像是有好多影子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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