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纸扎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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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奶奶身边靠了靠,突然听见屋外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开门。我吓得赶紧闭上眼睛,可又忍不住想睁。“奶,外面啥声啊?”
奶奶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过了一会儿,又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我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俺家窗户底下。
我偷偷睁开眼睛,往窗户那边看,雪光正好照在窗纸上,我看见一个影子,高高瘦瘦的,手里好像还拿着个东西,长长的,像是纸人的胳膊。
“奶,是……是纸人吗?”我小声问,声音都在抖。
奶奶没说话,只是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不让我出声。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慢慢走远了。我才敢喘气,问奶奶:“奶,刚才是啥啊?”
奶奶叹了口气,说:“是老王头,他送纸人去张奶奶家了。手里拿的,是给张奶奶老伴儿扎的纸人。”
“他咋半夜送啊?”
“送纸人得在夜里送,不能让太多人看见,不然不吉利。”奶奶说,“好了,现在没事了,快睡吧。”
我点点头,可还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奶奶在小声念叨着啥,像是在祈祷。我慢慢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好像看见老王头的纸扎铺里,亮着灯,一个纸人站在铺子里,眼睛亮闪闪的,正瞅着我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是女人的哭声,特别伤心,从东头传过来的,应该是张奶奶。我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雪停了,太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
奶奶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做饭,烟囱里冒着烟。我穿好衣服,跑到灶房,问奶奶:“奶,张奶奶咋哭了?是不是出啥事儿了?”
奶奶手里的锅铲顿了顿,说:“张奶奶的老伴儿,昨天夜里没的,本来明天下葬,可今天早上,发现给她老伴儿扎的纸人,不见了。”
“啥?纸人不见了?”我瞪大了眼睛,“是不是老王头没送过去啊?”
“送过去了,张奶奶说,昨天半夜老王头把纸人送过来,放在堂屋里,还叮嘱她,别让人碰,明天直接烧。可今天早上一看,纸人没了,就剩下一滩纸浆在地上。”奶奶说,“老王头已经去了,正在帮着找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昨天晚上窗外的影子,还有那脚步声。“奶,会不会是……是纸人自己跑了啊?”
奶奶的脸色变了变,说:“别瞎猜,可能是被野狗拖走了,或者让风刮跑了。”可我知道,奶奶也不信,因为昨天晚上风不大,而且纸人那么大,野狗也拖不动。
吃完早饭,我跟奶奶去了张奶奶家。张奶奶家已经围了好多人,张奶奶坐在门槛上哭,眼睛都肿了。老王头蹲在堂屋里,看着地上的纸浆,眉头皱得紧紧的。他身边放着桃木剑和黄纸,看样子是刚做完法。
“老王头,咋样啊?能找着不?”村里的李大爷问,他去年碰了纸娃娃,现在还心有余悸。
老王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找不着了,这纸人是自己跑的。”
“自己跑的?”众人都惊呆了,“咋会自己跑啊?”
“因为我昨天扎纸人的时候,不小心把墨汁洒在纸人身上了,那墨汁里,掺了点我的血。”老王头的头垂了下去,“我昨天下午扎纸人的时候,手被竹篾子划破了,血滴在墨汁里,我没在意,就用那墨汁画了纸人的眼睛。”
“啥?你用自己的血画眼睛了?”奶奶惊呼,“你忘了你师傅的事儿了?”
老王头苦笑一声:“我没忘,可当时太急了,张奶奶催得紧,我就忘了。没想到,还是破了规矩。这纸人沾了我的血,又在夜里送过来,沾了阴气,就活了,自己跑了。”
众人都吓得不敢说话,村里静悄悄的,只有张奶奶的哭声。“那……那纸人跑了,会不会害人啊?”有人小声问。
“不好说。”老王头站起身,手里拿着桃木剑,“这纸人沾了我的血,又照着张奶奶老伴儿的样子扎的,它可能会去找张奶奶老伴儿的魂,也可能会在村里乱逛,要是碰到八字软的,就会缠上。”
“那咋整啊?总不能看着它害人吧?”李大爷说。
“我去找。”老王头说,“这纸人是我扎的,也是我破的规矩,我得把它找回来,烧了,不然会出大事。”
说完,老王头就往外走,手里拿着桃木剑,还有一张黄纸,上面画着看不懂的符号。村里的男人都想跟着去,可老王头不让,说人多了反而会惊到纸人,让它跑得更远。
老王头走了之后,村里的人都慌了,家家户户都把门关紧了,不让孩子出门。我跟奶奶回了家,奶奶把桃木枝放在门口,又在窗户上贴了黄纸,说能辟邪。
我坐在炕头,心里七上八下的,担心老王头,也担心那纸人会来俺家。奶奶在缝衣服,可手里的针线总出错,看样子她也很担心。
中午的时候,有人来报信,说在村西头的苞米地里,发现了纸人的痕迹。我跟奶奶赶紧跑过去,只见苞米地里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而是纸人的脚印,扁扁的,上面还沾着纸浆。
老王头蹲在脚印旁边,手里拿着黄纸,正在念叨着啥。他看见我们来了,说:“这纸人往坟圈子那边去了,张奶奶老伴儿的坟就在那儿,它肯定是去找他了。”
我们跟着老王头往坟圈子走,坟圈子在村西头的山脚下,平时没人敢去,尤其是冬天,更是阴森森的。雪地上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坟圈子里,在张奶奶老伴儿的坟前消失了。
坟前的雪被踩乱了,还有一滩纸浆,看样子纸人是进坟里去了。老王头脸色大变:“坏了,纸人进坟了,跟张奶奶老伴儿的魂缠上了,这要是不赶紧弄出来,张奶奶老伴儿的魂就散不了,还会变成恶鬼,出来害人。”
“那咋整啊?挖坟吗?”有人问。
“只能挖了。”老王头说,“不过挖坟是大忌讳,得在坟前烧三炷香,磕三个头,跟死者道歉。”
众人都点头,李大爷赶紧去拿香和纸钱。老王头在坟前点上香,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老哥哥,对不住了,实在是没办法,不把纸人弄出来,你就成恶鬼了,还会害村里的人,你就原谅我吧。”
说完,众人就开始挖坟,雪地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挖起来特别费劲。挖了快一个小时,才把棺材挖出来。老王头让人把棺材盖打开,棺材里的张奶奶老伴儿已经僵硬了,可他的身边,居然躺着那个纸人!
纸人还是昨天的样子,穿着蓝色的衣服,眼睛是用墨画的,可现在,纸人的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在流血。张奶奶老伴儿的手,还抓着纸人的胳膊,像是不愿意放开。
“快,把纸人拿出来!”老王头喊着,自己不敢伸手,让村里的年轻人去拿。一个年轻人壮着胆子,伸手去扯纸人,可纸人像是长在张奶奶老伴儿身上似的,扯不动。
“用桃木剑!”老王头喊着,把桃木剑递过去。年轻人拿着桃木剑,往纸人身上一戳,纸人“滋滋”地响,冒黑烟,张奶奶老伴儿的手也松开了。年轻人赶紧把纸人拿出来,扔在地上。
老王头赶紧拿出黄纸,点着了,绕着纸人转了三圈,嘴里念叨着:“阴阳相隔,各归其位,赶紧散了吧!”黄纸烧完,纸人就开始冒烟,慢慢化成了一滩纸浆,最后没了踪影。
众人把棺材盖盖上,重新把坟填上,又烧了些纸钱。张奶奶在一旁哭,说她老伴儿太可怜了,连个纸人都留不住。老王头安慰她说:“老嫂子,别伤心了,这纸人是害人的东西,烧了对老哥哥好,也对村里的人好。”
张奶奶点点头,擦干了眼泪。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更吓人的事儿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我正在跟奶奶吃饭,突然听见屋外传来“啊”的一声尖叫,是李大爷的声音。奶奶赶紧放下碗,拉着我往外跑。只见李大爷家的灯亮着,门开着,李大爷的儿子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喊着:“不好了!我爹不见了!”
众人都赶了过来,问咋回事。李大爷的儿子说,刚才他跟李大爷在屋里看电视,突然听见屋外有脚步声,李大爷以为是老王头来了,就出去看,结果出去之后就没回来,他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应,出去一看,李大爷已经不见了,只有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往坟圈子那边去了。
“不好,是张奶奶老伴儿的魂!”老王头突然说,“刚才挖坟的时候,可能把他的魂惊动了,他现在变成恶鬼了,把李大爷带走了!”
众人都吓得脸色惨白,没人敢去坟圈子。老王头咬咬牙,说:“我去,是我惹出来的事,我得去把李大爷救回来。”
这次,村里的几个年轻男人跟着老王头一起去了,手里拿着桃木剑和手电筒。我跟奶奶还有其他人,都在李大爷家门口等着,心里特别着急。
过了快一个小时,才看见他们回来了,老王头扶着李大爷,李大爷脸色苍白,像是丢了魂似的。“咋回事啊?李大爷咋样了?”众人赶紧问。
老王头喘着气说:“我们去坟圈子的时候,看见李大爷正跪在张奶奶老伴儿的坟前,嘴里念叨着‘老哥哥,我错了,我不该碰你的纸娃娃’,张奶奶老伴儿的魂就站在他身边,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吃了他。我赶紧用桃木剑刺过去,又烧了黄纸,才把他的魂赶走,把李大爷救了回来。”
李大爷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说他刚才出去之后,就看见一个黑影在前面走,像是张奶奶老伴儿,他就跟着走,走到坟圈子,黑影就不见了,他就跪在坟前,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众人都吓得不轻,老王头说:“这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不破规矩,就不会出这些事。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扎纸人了,把铺子关了,省得再害人。”
第二天,老王头就把纸扎铺的门关上了,门上挂了把锁,再也没开过。他把他师傅传给他的桃木剑和黄纸,都埋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说这样能镇住村里的邪气。
后来,村里再也没出过怪事,张奶奶老伴儿的坟也没再出过问题。李大爷身体慢慢好了起来,只是再也不敢提纸人的事儿。
我长大后,离开了俺们村,去城里上学,可我总忘不了奶奶在炕头给我讲的那些故事,还有老王头和他的纸扎铺。有时候我会想,老王头的师傅,还有那些纸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于阴阳两界之间,守护着那些不该被打破的规矩。
去年冬天,我回了趟村里,奶奶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可还是喜欢坐在炕头抽烟袋。我问她,老王头现在咋样了。奶奶说,老王头前年冬天没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手里还攥着一张黄纸,上面画着个纸人,像是他师傅扎的那个。
我去了村头的老槐树下,那里已经长出了新的树枝,雪落在上面,像是盖了层白霜。我想起奶奶说的话,那些纸扎的东西,是通着阴阳的物件,守着规矩,才能平安。
夜里,我又坐在炕头,奶奶给我讲起了新的故事,可我还是觉得,最吓人也最难忘的,还是那个关于纸扎匠和阴阳规矩的故事。屋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走,我知道,那是雪的声音,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那个站在窗户外的纸人影子,还有老王头手里的桃木剑,在煤油灯的光里,闪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