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冤魂入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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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冬天,东北的雪下得邪乎,从入了冬就没停过,院子里的雪堆得快齐到窗台,风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生疼。每天天一擦黑,我就揣着冻得通红的手往奶奶屋里钻,炕头早被奶奶烧得热乎乎的,火盆里的炭块烧得通红,偶尔“噼啪”炸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子,落在铺着的青砖上,很快就灭了。奶奶总坐在炕头靠里的位置,腿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手里捏着杆铜锅烟袋,烟锅里的烟丝燃着,冒着淡淡的青烟,呛得我偶尔咳嗽两声,却又舍不得离远——奶奶的炕头,是整个冬天最暖和的地方,更重要的是,只有在这暖烘烘的炕头上,奶奶才肯给我讲那些“老故事”。
那天晚上我又缠着奶奶,手里攥着块冻梨,啃得牙都酸了,还不依不饶:“奶奶,再给我讲一个呗,就一个!”奶奶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烟灰,又重新装上烟丝,用火镰打着火,慢悠悠抽了一口,才叹口气:“讲啥呀?前儿个讲的‘黄皮子讨封’还没吓着你?再讲,夜里该做噩梦了。”我赶紧把冻梨核扔到炕下的痰盂里,往奶奶身边凑了凑,胳膊肘抵着奶奶的胳膊,暖烘烘的:“不怕!我是男子汉,啥都不怕!”奶奶被我逗笑了,用烟袋杆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你这小子,嘴倒挺硬。行吧,就给你讲一个,不过得答应奶奶,听完了不许瞎琢磨,更不许跟别的小孩瞎咧咧。”我忙不迭点头,眼睛瞪得溜圆,盯着奶奶的脸,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小了些。
奶奶又抽了口烟,眼神飘向窗外的雪影,声音慢了下来,带着点老人才有的沉劲儿:“这事儿啊,发生在你爹还没娶你妈那会儿,算起来,得有二十多年了。那会儿村里有个小子,叫王二柱,是村西头老王家的独苗,比你爹大两岁,长得高高壮壮的,力气也大,地里的活计啥都能干,人还实诚,谁家有事喊一声,他跑得比谁都快。”我插了句嘴:“奶奶,那二柱哥是不是跟虎子哥一样,能扛着半袋玉米走老远?”奶奶点点头,嘴角勾了勾,像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儿:“比虎子那小子还厉害呢!二柱十六岁那年,你李大爷家盖房,上梁的时候缺个人扶着,二柱站在房顶上,一手扶着梁,一手接瓦,风刮得那么大,他愣是没晃一下。”
“后来啊,村里好多年轻人都往南方跑,说那边工地多,能挣大钱,比在家种地强。二柱他妈一开始不乐意,拉着二柱的手哭:‘柱啊,咱在家好好种地,再养几头猪,日子也能过下去,你别去那么远的地方,妈不放心。’二柱那时候十八了,正是想干一番事儿的年纪,他劝他妈:‘妈,我去南方挣几年钱,回来给你盖砖瓦房,再给你娶个好儿媳,让你享享清福。’他妹妹小花那时候才十岁,抱着二柱的腿,仰着小脸说:‘哥,你早点回来,我要吃糖,还要你给我做弹弓。’二柱摸着小花的头,答应了,说等他回来,给小花买最好吃的水果糖,还给他做最结实的弹弓。”
“走的那天,村里好多人去送他,二柱背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他妈给他缝的两件褂子,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手里攥着家里凑的五十块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他妈和小花挥手,说:‘妈,你放心,我到了就给家里写信。小花,哥很快就回来。’火车是早上五点的,你李大爷赶着马车送他去镇上,马车轱辘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老远都能听见。二柱走了之后,他妈天天站在村口盼信,小花也天天问:‘妈,哥啥时候写信回来啊?’”
奶奶说到这儿,顿了顿,拿起炕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缸子沿上有个小豁口,是我上次不小心摔的。我看着那个豁口,心里有点慌,因为奶奶的语气好像变了,没那么轻快了。果然,奶奶放下缸子,眼神又沉了下去:“一开始啊,二柱还真准时写信回来,差不多一个月一封,说他在南方的一个工地上干活,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让家里别担心。他还寄过两次钱回来,第一次寄了二十,第二次寄了五十,他妈把钱都藏在炕席底下,每天都要拿出来数一遍,跟小花说:‘你哥有本事,能挣钱了,咱们以后就能住砖瓦房了。’小花每次都高兴得蹦蹦跳跳,把钱拿在手里摸来摸去,说要等哥回来,让哥带她去镇上买新衣服。”
“可就在二柱走了半年之后,信突然就断了。一开始他妈还安慰自己,说可能是工地忙,二柱没时间写信,可等了一个月,两个月,还是没信,他妈就慌了,天天坐在炕头哭,眼睛都哭肿了。村里的人也都帮着打听,你爷爷那会儿还是村支书,托人去镇上的邮局问,邮局说没收到过从二柱那个工地寄来的信。后来,他妈实在没办法,求你李大爷去南方找找,你李大爷跟二柱爸是老战友,二柱爸走得早,你李大爷一直把二柱当亲儿子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揣着二柱妈给的两百块钱,坐火车去了南方。”
“你李大爷去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眼窝深陷,一进二柱家的门,就蹲在地上哭了。二柱妈急得抓着他的胳膊问:‘他李叔,柱呢?柱咋样了?’你李大爷抹了把眼泪,说:‘妹子,我找遍了那个工地,还有工地周围的村子,没人认识二柱,工头说二柱三个月前就走了,不知道去啥地方了。我去派出所报了案,人家说没证据,不能立案,我……我实在没办法了。’二柱妈一听,当时就晕过去了,小花吓得抱着她妈的腿哭,全村人都跟着难受,好好的一个小子,咋就没影了呢?”
我听到这儿,心里揪得慌,手里的冻梨也忘了啃,问奶奶:“奶奶,二柱哥是不是迷路了?他会不会自己回来啊?”奶奶叹了口气,烟袋锅又点上了,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脸:“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可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二柱那孩子,早就不在了。”我“啊”了一声,吓得往奶奶怀里钻了钻,奶奶拍了拍我的背,说:“别怕,听奶奶接着说。”
“你李大爷回来之后没几天,村里就开始出怪事了。先是夜里的狗,叫得邪乎。以前村里的狗晚上也叫,但都是偶尔叫两声,听着不吓人,可那次不一样,村里所有的狗,不管是大的小的,都一起叫,叫得特别凶,声音里带着慌,像是看到了啥特别害怕的东西。你爷爷起来看过,拿着手电筒在村里转了一圈,外面除了雪就是雪,啥也没有,可狗就是叫,叫到后半夜才停下来,第二天早上,狗都蔫蔫的,趴在窝里不动,喂东西也不吃。”
“然后就是张大妈家,丢了一只鸡。张大妈早上起来喂鸡,发现鸡窝门是开着的,里面少了一只母鸡,地上有几根鸡毛,还有一串脚印。那脚印怪得很,看着像是人的脚印,可特别小,比你妹妹的脚还小,而且只有去鸡窝的脚印,没有回来的,就好像那个人走到鸡窝,然后凭空消失了一样。张大妈吓得不行,在村里喊:‘是不是闹鬼了?是不是闹鬼了?’村里的人本来就因为二柱的事儿心里慌,一听这话,更慌了,家家户户晚上都把门插得紧紧的,天一黑就不敢出门了。”
“再后来,二柱妈就开始做噩梦了。她每天晚上都梦见二柱,梦见二柱浑身是泥,头发上还挂着草,穿着他走的时候那件蓝色的褂子,褂子上有一块黑糊糊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泥。二柱就站在她家的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神直勾勾的,然后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妈,我冷,我想回家。’二柱妈伸手去拉他,可一抓就抓空了,二柱就那么一点点消失,她喊二柱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全湿了,浑身都是冷汗,屋里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冷风往里面灌,冻得她打哆嗦。”
“二柱妈把这事跟我说了,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跟她说:‘妹子,怕是二柱出事了,他的魂想回来,可找不到路,只能在村里飘着。’二柱妈哭得更凶了,说:‘他李婶,你可得帮帮我,我不能让柱就这么飘着,他还年轻,不能当孤魂野鬼啊。’我跟她说,我试试,晚上给二柱烧点纸钱,跟他说说,让他别慌,要是有啥委屈,就给我拖个梦。”
奶奶说到这儿,火盆里的炭块又炸了一下,火星子溅到我的手背上,我却没觉得疼,光顾着害怕了。窗外的风声好像大了些,“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我往奶奶身边又凑了凑,奶奶把我搂在怀里,手暖暖的,让我稍微安心了点。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烧了纸钱,还烧了一件二柱以前穿的旧衣服,嘴里念叨着:‘二柱啊,奶奶知道你苦,要是有啥委屈,就给奶奶拖个梦,告诉奶奶你在哪儿,奶奶帮你做主。’烧完纸钱,我回屋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啥也没有,可那股子凉飕飕的劲儿,一直跟着我进了屋,直到上了炕,挨着炕头的热乎气,才觉得好点。”
“没过两天,我也做了个梦,梦见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雪下得特别大,看不清路。然后就看见一个人影,从远处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没有声音。走近了一看,是二柱,还是穿着那件蓝色的褂子,脸上白白的,没有血色,眼睛里是空的,没有黑眼珠,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我。他走到我跟前,说:‘奶奶,我冷,我疼。’我问他:‘二柱,你咋了?你在哪儿啊?’他不说话,就指着南方的方向,然后突然哭了,眼泪是黑色的,滴在雪地上,很快就冻住了。我想拉他,可我的手穿过去了,碰不到他,然后他就往后退,一点点消失在雪地里,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我醒了之后,心里直发毛,知道二柱肯定是被人害了,他的魂被困在那儿,回不来。我赶紧去找二柱妈,跟她说了这个梦,二柱妈当时就跪在地上,求村里的人帮忙,说就算是挖地三尺,也要把二柱找回来。村里的人都心软,也都觉得二柱是个好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都答应帮忙,可南方那么大,咱们去哪儿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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