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府抢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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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八岁那年的冬天,东北的雪下得邪乎,从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就没停过,院里的雪堆得快齐到窗台,风刮在窗纸上“呜呜”响,像有啥东西在外面哭。我裹着奶奶缝的花棉袄,缩在热炕头最里侧,炕上铺着的粗布褥子被灶坑的火烘得暖烘烘的,连带着我露在外面的脚指头都热得发痒。
奶奶坐在炕沿边,手里攥着杆比我胳膊还长的铜锅大烟袋,烟锅里的烟丝是前几天二爷爷从山那边捎来的,点着的时候冒出来的烟带着股子焦香,混着屋里酸菜缸飘出来的酸气,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她左手边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苞米糊糊,冒着热气,我盯着那热气在冷空气中拧成的小尾巴,忍不住往奶奶身边凑了凑:“奶,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呗,就像上次讲的狐狸精偷鸡那样的。”
奶奶“吧嗒”抽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照得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些。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糙得像老树皮的手蹭过我额前的碎头发,暖乎乎的:“你这小崽子,就爱听这些神神叨叨的。今个儿不讲狐狸精,给你讲个咱屯子真事儿,是你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关于地府抢人的——你可别害怕,实在怕了就往奶怀里钻。”
我赶紧把身子坐直了些,又往奶奶身边挪了挪,连呼吸都放轻了:“我不怕!奶你讲!”
奶奶又抽了口烟,烟圈慢悠悠地飘到房梁上,跟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子缠在一块儿。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低了些,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着:“那时候啊,咱靠山屯还没现在这么多砖瓦房,都是土坯房,房顶盖着茅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屯子东头住着个王老太,就是后来给你爹做过百家衣的那个王奶奶的婆婆,那会儿她才五十来岁,身子骨还算硬朗,就是心眼实,见着谁都想帮把手。”
“王老太家里有个独苗儿子,叫狗剩,跟你爹差不多年纪,那时候刚娶了媳妇,媳妇肚子里还怀着娃,一家人正盼着抱孙子呢。可就在腊月初八那天,出事了。”
奶奶说到这儿,又“吧嗒”抽了口烟,我忍不住问:“奶,出啥事儿了?是王老太病了吗?”
“不是病了,是比病了邪乎多了。”奶奶的声音又低了些,我能感觉到炕头似乎都凉了一丝丝,“腊月初八那天,天刚蒙蒙亮,王老太就起来喂猪。她家那口老母猪怀着崽,得顿顿喂饱。她刚把猪食倒进槽里,就听见院门外有人喊她名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老远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以为是邻居张婶来借东西,就应了一声‘来啦’,转身往院门口走。可刚走到屋门口,就觉得浑身一冷,那冷不是冬天的雪风刮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气,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窿。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竟然有点发透,像是蒙了层霜。”
“王老太那会儿还没当回事,只当是早上起得早,冻着了。可等她拉开屋门,院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院墙上的雪被风吹得往下掉,‘簌簌’响。她心里纳闷,刚想关门回去,就觉得后脖梗子一凉,像是有人对着她脖子吹了口气。”
我听到这儿,忍不住往奶奶怀里靠了靠,奶奶伸手把我搂紧了些,继续说:“王老太猛一回头,啥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赶紧关了门,回到屋里,想烤烤火,可不管她怎么往灶坑添柴火,那股凉气就是散不去,反而越来越重,连灶坑里的火苗都变得蔫蔫的,橘黄色的火苗子透着股子青灰色,看着就丧气。”
“到了中午,狗剩从地里回来——那时候虽然天冷,可地里还有些过冬的白菜得收回来——一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儿,屋里冷得像冰窖,他娘坐在炕沿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紫了,手里攥着个烧火棍,浑身直哆嗦。”
“狗剩赶紧把他娘扶到炕上,又把家里最厚的棉被给她盖上,还把刚烧好的热水端到她嘴边。可王老太喝了热水,还是冷,她拉着狗剩的手,声音抖得厉害:‘狗剩,娘好像要走了……刚才有人喊我,我看见俩穿黑衣服的人站在院门口,脸是青的,眼睛是白的,说要带我走……’”
“狗剩一听就急了,以为他娘是冻糊涂了,赶紧说:‘娘你别瞎说,啥黑衣服白眼睛的,那是你看花眼了!我这就去叫先生来给你看看。’说着就往外跑。咱屯子那会儿没有医生,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找东头的刘先生,刘先生不是咱屯子的人,是从关里来的,会看些邪病,还会写符。”
“狗剩跑出去的时候,雪下得正紧,风刮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也顾不上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刘先生家跑。刘先生家在屯子东头的老槐树下,那棵老槐树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枝上挂着好些红布条,都是屯里人求平安挂的。”
“狗剩到了刘先生家门口,使劲拍门,拍了好半天才有人应。刘先生开门的时候,穿着件青色的长衫,头发胡子都白了,手里还拿着本线装的书。他一看狗剩满头满脸的雪,气喘吁吁的,就知道出事了,赶紧让他进屋。”
“狗剩把他娘的情况一说,刘先生的脸色就变了,他放下手里的书,拿起桌上的一个布包,里面装着朱砂、黄纸、桃木剑,还有些我也叫不上名的东西,跟着狗剩就往王老太家跑。”
“到了王老太家,刘先生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他从布包里掏出个罗盘,那罗盘的指针转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刘先生说:‘不好,是地府的勾魂小鬼来了,你娘阳寿还没到,这是勾错人了!’”
我听到这儿,眼睛瞪得溜圆:“奶,地府还能勾错人啊?那勾错了咋办?”
奶奶笑了笑,用烟袋锅子轻轻敲了敲炕沿:“咋不能?那地府里的小鬼也有偷懒耍滑的,有时候阳寿本上的字模糊了,或者名字相近,就容易勾错。刘先生那会儿就说了,得赶紧把你娘的魂留住,不然等小鬼把魂勾到地府门口,就算发现勾错了,想送回来也难了。”
“刘先生说完,就赶紧让狗剩找了张桌子,摆在炕前,又让狗剩媳妇烧了壶开水,把黄纸铺在桌子上,用朱砂在黄纸上画符。那符画得歪歪扭扭的,看不懂是啥,可刘先生画的时候,手都在抖,额头上还冒冷汗——你想啊,跟地府抢人,那是多大的胆子。”
“画完符,刘先生让狗剩把符贴在王老太的额头和胸口,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把五谷杂粮,是小米、大米、黄豆、高粱、玉米,撒在王老太的炕周围,形成一个圈。他说这五谷杂粮能挡住小鬼,不让它们靠近王老太的魂。”
“可刚撒完五谷杂粮,屋里的灯就灭了——那会儿还是点的煤油灯,灯芯明明刚才还好好的,一下子就灭了,屋里顿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刘先生烟袋锅里的火星,亮了一点点光。”
“紧接着,就听见屋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在推门,可门明明是插着的。然后就有两个轻飘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不是人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木头,又尖又细:‘刘老道,别多管闲事,这老婆子的魂我们勾定了!’”
“刘先生也不害怕,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对着门口大喝一声:‘放肆!地府也讲规矩,阳寿未到,岂能随意勾魂?赶紧滚回去,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门口的声音冷笑了两声,然后就听见‘呼’的一声,一股阴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黄纸乱飞,撒在地上的五谷杂粮也被吹得滚了一圈。我跟你说,那阴风可邪乎了,狗剩说他当时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水里,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刘先生赶紧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点着了扔在门口。符烧起来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烧什么东西,还冒出来一股黑烟,那黑烟不散,反而聚在门口,形成两个模糊的影子——你猜那影子是啥样的?”
我赶紧问:“是啥样的?是不是跟王老太说的一样,穿黑衣服,白眼睛?”
“比那还吓人!”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也攥紧了些,“那影子没有脚,飘在半空中,身高得有两米多,穿着黑色的长褂子,褂子的下摆飘来飘去,像是没有重量。脸看不清楚,只有两个白花花的圆点子,像是瞎了眼的猫,直勾勾地盯着炕上的王老太。”
“那两个影子一出现,王老太就开始哼哼,声音越来越弱,像是快没气了。刘先生一看不好,赶紧对着王老太喊:‘老婆子,挺住!想想你儿子,想想你还没出生的孙子,别跟它们走!’”
“然后刘先生就拿着桃木剑,朝着那两个影子冲过去。桃木剑刚碰到影子,就听见‘滋啦’一声,像是烧红的铁碰到了水,那影子一下子就往后退了一步,还发出一声尖叫,那尖叫声可难听了,狗剩说他当时耳朵都快聋了。”
“可那两个影子也不示弱,其中一个影子伸出手,那手不是人的手,是爪子,又细又长,指甲是黑色的,朝着刘先生抓过来。刘先生赶紧躲开,可还是被爪子划到了胳膊,衣服被划了个大口子,胳膊上也留下了三道血印子,血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狗剩一看刘先生受伤了,也急了,抓起炕边的烧火棍,朝着影子就打过去。可烧火棍穿过影子,啥也没打到,反而自己差点摔个跟头。那影子冷笑了一声:‘凡人也敢动手?找死!’说着就朝着狗剩抓过去。”
“刘先生赶紧扑过去,把狗剩推开,用桃木剑又朝着影子刺了一下。这次刺中了,影子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变得淡了些。刘先生趁机从布包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影子身上。糯米撒上去的时候,也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是在烧东西,那影子变得更淡了,像是要消失了。”
“另一个影子一看不对劲,赶紧拉着那个受伤的影子,朝着门口退去,一边退一边说:‘刘老道,你等着,我们还会回来的!’然后两个影子就钻进门缝里,不见了。阴风也跟着散了,屋里的温度慢慢恢复了些,煤油灯也自己亮了起来。”
“刘先生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胳膊上的血还在流。狗剩赶紧找了块布条,给刘先生包扎。刘先生说:‘不行,这两个小鬼不会善罢甘休的,它们肯定会再回来,而且会带更多的人来。得赶紧想办法,把你娘的魂定住,还要跟地府沟通,证明你娘阳寿未到。’”
“狗剩急得直搓手:‘刘先生,那咋办啊?你可得救救我娘!’刘先生想了想,说:‘得去村口的老井边做法,那口老井是咱屯子的风水眼,能通地府。我在那儿烧些纸钱,写封书信,让地府的判官知道这事,还得请咱屯子的保家仙帮忙——就是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它们能跟地府说上话。’”
“保家仙?就是奶奶你供在西屋的那个吗?”我问,西屋的墙角有个小供桌,上面摆着两个牌位,奶奶每天都会给它们上香,说那是保家仙,能保佑家里平安。
“对,就是它们。”奶奶点点头,“咱东北农村,好些人家都供保家仙,都是胡黄白柳灰这几位,它们能保家宅平安,还能在关键时刻帮衬一把。刘先生那会儿就说了,有保家仙帮忙,跟地府沟通能容易些。”
“说干就干,刘先生让狗剩准备了些东西:一捆烧纸,一瓶米酒,一只活鸡,还有一张黄纸,用来写书信。狗剩赶紧去准备,鸡是家里刚下蛋的老母鸡,他舍不得,可想想他娘,还是抓了过来。”
“那会儿已经是傍晚了,雪还在下,屯子里的人都躲在家里不出来,路上连个脚印都没有。刘先生带着狗剩和狗剩媳妇,拿着东西往村口的老井走。那口老井在屯子最西边,井沿是石头做的,都被磨得光溜溜的,井边有棵老榆树,树干上挂着好些红布条,都是求水喝平安的。”
“到了老井边,刘先生先把米酒倒在井沿上,又把活鸡的脖子拧断,把鸡血洒在井沿周围,说这是给保家仙和地府判官的见面礼。然后他把黄纸铺在井沿上,用朱砂写书信,写的是王老太的生辰八字,还有她阳寿的年限,都是刘先生之前算出来的。”
“写完书信,刘先生把烧纸点着,扔在井边。烧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特别旺,按理说冬天风大,火苗应该被吹得东倒西歪,可那火苗却直直地往上窜,纸灰也不往别处飘,都往井里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刘先生跪在井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些求保家仙帮忙的话。念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井里突然传来‘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井里。刘先生赶紧站起来,说:‘成了,保家仙已经收到信了,会帮咱们跟地府沟通。不过咱们得赶紧回去,那两个小鬼说不定已经在王老太家等着了。’”
“几个人赶紧往回跑,刚跑到屯子东头,就看见王老太家的方向有绿光,不是灯笼的光,是绿油油的光,像是鬼火,飘在半空中。狗剩一看就急了,跑得更快了,刘先生也加快了脚步,手里的桃木剑握得更紧了。”
“到了王老太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打架。刘先生赶紧推开门,一看,屋里有好几个影子,都是飘在半空中的,跟之前那两个影子一样,穿黑衣服,白眼睛,手里还拿着铁链子,正围着炕边转,想抓王老太的魂。”
“刘先生大喝一声:‘住手!地府判官已经知道你们勾错人了,还不快滚!’那些影子回头一看,看见刘先生,都愣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影子说:‘不可能!判官怎么会知道?你肯定是骗我们!’”
“就在这时,西屋突然传来‘喵’的一声,是王老太家的猫,那猫平时特别温顺,可那天不知道咋了,眼睛瞪得溜圆,毛都竖起来了,朝着那些影子龇牙咧嘴,像是要扑上去。紧接着,屋里就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不是王老太的声音,也不是刘先生的声音,是从供桌那边传来的,慢悠悠的:‘尔等小鬼,竟敢违抗判官命令,还不速速退去,否则休怪老身不客气!’”
“我跟你说,那声音可神奇了,明明不大,可每个影子都能听见,它们一下子就慌了,有的往后退,有的互相看了看。刘先生说,那是胡三太奶显灵了,保家仙说话,地府的小鬼也得给面子。”
“其中一个影子还想逞强:‘你是谁?敢管地府的事!’那老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老身胡三太奶,这户人家是老身罩着的,你们勾错了人,还想撒野?再不走,老身就请黄三太爷来,把你们的魂都给收了!’”
“那些影子一听‘黄三太爷’,吓得赶紧往后退,黄三太爷是保家仙里最厉害的,据说能跟地府的阎王说话,小鬼们最怕他。其中一个影子说:‘我们……我们这就走,这老婆子的魂我们不勾了!’说完,那些影子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门缝里钻出去,不见了。”
“影子一走,王老太就慢慢睁开了眼睛,脸色也好看了些,虽然还是白,可至少有了点血色。她拉着狗剩的手,说:‘儿啊,刚才我看见好多穿黑衣服的人,拉着我往一个黑窟窿里走,我不想去,就跟它们争,后来听见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它们就吓跑了……’”
“刘先生这才松了口气,说:‘没事了,老婆子,你阳寿还没到,地府已经知道勾错人了,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了。’然后他又给王老太开了个方子,让狗剩去山上采些草药,熬成汤给她喝,补补身子。”
“后来啊,王老太就慢慢好了,过了两个月,狗剩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王老太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屯里的人都说,是保家仙保佑,也是刘先生厉害,跟地府抢人,把王老太给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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